第二十四章

遙遠的救世主 豆豆 第2頁,共2頁

3

便宜坊是北京最老的一家烤鴨店,歷經時代變遷,一直延續著正宗傳統燜爐烤鴨和山東風味菜餚的經營特色,「文化大革命」期間曾一度更名「新魯餐廳」,「文化大革命」之後又恢復了原來的字號。便宜坊營業面積兩千多平方米,大餐廳和雅間能同時容納上千人就餐,餐廳的裝潢華麗、氣派,既有鮮明的時代氣息,又不失老字號的親切感。

步入便宜坊的店門,葉曉明問迎面過來的服務員:「有雅間嗎?」

服務員答道:「有。」

趙忠濤說:「雅間沒氣氛,冷冷清清不是那個味兒了。」

於志偉也說:「大餐廳好,熱鬧。」

大餐廳裡嘈雜喧鬧,食客如雲,一派生意紅火的景象。4人在服務員的引領下找到一張桌子落坐,另有服務員隨即上茶。

趙忠濤拿出一包萬寶路香菸給於志偉和劉冰各遞一支,於志偉拿出打火機給趙忠濤和劉冰依次點上,將自己的一包劍牌香菸放到桌上,自己也點上一支。在坐的都知道葉曉明不會抽菸,所以誰也沒去給他讓煙。

葉曉明把菜譜遞給趙忠濤,說:「趙總是老大哥,你來點菜。」

趙忠濤推辭道:「誰都不是常來,簡單點。」

葉曉明看了看菜譜,也沒看出個名堂,乾脆對服務員說:「一個烤鴨,四個熱菜,兩個冷盤,撿最能代表便宜坊特色的招牌菜,葷素給搭配一下,要一瓶茅臺……」

趙忠濤趕忙插話道:「不要茅臺,來瓶65度老北京二鍋頭。四個熱菜太多吃不完,去掉兩個。這位兄弟開車不能喝酒,來兩聽飲料。」

葉曉明笑著說:「趙總,別這麼給俺省錢哪,一頓飯俺還請得起。」

趙忠濤說:「這兒的菜量大,這些菜能吃完就不錯了。在北京老字號吃飯,就得喝老北京二鍋頭,真正發燒級的烈性酒,非得喝出個閒雲孤鶴的境界那才叫地道。」

等菜的時候,劉冰默不做聲地抽菸,不經意地翻閱著菜譜,聽葉曉明與客人聊天。菜譜上的單價從十幾元、幾十元到上百元不等,過去每當他經過豪華飯店都會忍不住地想,那裡面究竟是一番怎樣的景象?吃一頓飯究竟要花多少錢?他放下菜譜,環視著餐廳的豪華裝飾和食客們旁若無人的吃相,這讓他有一種置身於花花世界的眩暈感,彷彿有一種命運的力量把一個原本遙不可及的世界拉到了他的面前。他愜意地舒了口長氣,眼睛裡悄然流露出一種躊躇滿志的神情,感覺自己手裡隱隱約約抓住了什麼東西。

兩個冷盤和酒水先上來了,大家禮讓著開始喝酒。由於相互都是商業關係,並沒有個人之間的朋友交往,所以談不出更實際的內容,更多的都是些邊緣話題。

席間,剛剛碰完一輪酒,於志偉放下酒杯說:「葉總,你那輛車真氣派。」

這句話看似不經意,然而如果漫無邊際地沿著這個話題聊下去,卻可以通過這輛車道出一些公司背景的資訊。葉曉明聽出了弦外之音,用拿著筷子的手擺了擺,一笑說:「俺可沒那造化,車子再好也是人家的,不像你們,好賴車都是自己的。」

於志偉用兩手誇張地一擋,笑著說:「別,可不敢‘你的你的’這麼說,那你是不想讓俺混了。那車是給總公司領導來京預備的,俺可沒混到配車的級別。」

趙忠濤也笑了笑說:「我那破吉普也叫車?怕是你站旁邊都嫌寒磣。」

葉曉明笑著朝趙忠濤一抱拳,說:「趙總,兄弟沒得罪過你吧?」

大家哈哈一笑。

這時兩個熱菜上桌了,一個扒三絲魚翅,一個金魚鴨掌,都是便宜坊的招牌菜。兩道熱菜剛上桌,一輛小餐車就推到了桌前,盤子裡放著一隻烤好的鴨子,外皮豐滿、酥脆,呈棗紅顏色,鮮豔油亮,令人垂涎欲滴。戴著白帽的廚師當場操刀,手法嫻熟地將烤鴨切成薄薄的片狀,碼入潔白的盤子,每一片都有肥有瘦,皮酥肉嫩。

荷葉餅抹上一點甜麵醬,放上鴨片、蔥條捲成筒狀,一口下去,那滋味美得……一個個如入神仙之境,悠哉悠哉。

……

酒足飯飽,葉曉明一行四人悠然、愜意地走出便宜坊烤鴨店。外面的小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雨水在地面映照著絢麗的燈火,給雄渾的北京增添了幾分柔美。

上車後,葉曉明不失時宜地說:「二位,沒啥事到店裡坐坐吧,給指導指導。」

於志偉說:「雖然是遲到的邀請,也不錯啊。」

趙忠濤說:「好,好,我也正想看看你的玩法怎麼就得在後級上加裝電位器。」

劉冰開車行駛在寬闊的大街上,流水般的車燈如同一條流動的河。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葉曉明,心裡很是佩服,他覺得葉曉明處理事情什麼時候都是頭腦清醒,無論什麼場合都能做到不溫不火,恰到好處。

來到格律詩公司音響店,劉冰把車靠近店門停下,這樣大家一下車就可以進店裡,避免被雨水淋溼衣服,然後再開到泊位停車。

趙忠濤和於志偉下車的時候都不約而同地駐足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霓虹燈映襯下的紅底金字「格律詩音響有限公司」的門頭。

小楊見總經理和客人到了,就拉開門站到一邊,禮貌地點點頭微笑,只見三個人的眼睛和神態都有幾分酒後的亢奮,從身邊走過的時候散發出一股酒氣。

葉曉明介紹道:「這是小楊。」然後又對小楊說:「燒上水,泡茶。」

趙忠濤進門說:「格律詩,這字號起得不錯,不俗。」

葉曉明說:「朋友幫忙給起的。」

趙忠濤和於志偉各自環視了一下前廳的商品陳設,品種繁多的音響機架產品並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因為音響機架在任何音響店都屬於輔助商品,完全服務於音響器材。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都落在了那套孤零零而又特別的音響上,於志偉的目光聚焦在那對仿樂聖旗艦卻又多出一個高音、一個低音和一個倒相孔的音箱,趙忠濤的目光聚焦在那八臺斯雷克公司的功放、電源上,兩人眼睛裡打出的都是一個問號。

葉曉明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沙發,說:「坐,坐。」

趙忠濤說:「裡邊,裡邊。」

趙忠濤所說的「裡邊」是指聽音室,葉曉明作為開過音響店的人自然明白,然而格律詩音響店沒有獨立聽音室,如果他解釋又可能產生誤會,似有阻止客人之嫌,於是只能陪著客

人往裡間走,進了音響機架庫房。

庫房裡井然有序地排列著音箱腳架和音響機櫃的組裝散件,以及各種規格、型號和顏色的包裝箱紙板,庫房中央是一個包裝臺,平臺上面放著打包機、打包帶之類的東西,臺子下面是一些諸如腳釘、雙頭絲、空心柱、地板墊片等等常用的通用件。這裡顯然既是庫房又是成品包裝間,完全是根據顧客購買的型號和顏色即時進行包裝。

於志偉不解地問:「葉總,怎麼來庫房了?聽音室呢?」

趙忠濤也問:「你這是音響店還是機架專賣店?」

劉冰在一邊聽了忍不住微微一笑。

葉曉明尷尬地笑了笑,說:「東門那間本來是用做聽音室,沒啥器材可擺的,就沒急著裝修,當雜物室用了,晚上還能住個人。我要說沒聽音室好像怕你們看似的,其實就連那套音響也是今天剛擺上,不然真成傢俱店了。」

於志偉說:「葉總,你也是個燒家了,怎麼把音響店開成這樣了?開始聽人家說我還不大相信呢,今天一看還真是這樣。」

葉曉明笑著說:「瞎混吧,誰家沒本難唸的經啊。」

大家回到前廳,可趙忠濤和於志偉誰都沒有坐下,而是圍著那套音響仔細打量。這才是葉曉明希望展示的一面,這是作為經營音響公司的人能與同行對話的基本條件。於志偉的目光從八個金燦燦的接線柱一路延伸到兩臺前級、四臺後級,趙忠濤的目光則從四臺後級一路延伸到八個碩大的接線柱。

兩人都是音響行家,看出了其中的名堂。驚訝了。

音箱明碼標價11600元,也讓人驚訝。

於志偉沒有急於評價,而是說:「開一聲,聽聽。」

葉曉明再次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沙發,說:「坐,坐。」

這次趙忠濤和於志偉都落座了。葉曉明開啟音響,播放一首事先準備好的曲子,那是一首穆特演奏的《流浪者之歌》小提琴協奏曲,激憤、蒼涼的琴聲激盪而出。

當音響發出第一聲的時候,趙忠濤脫口叫道:「好聲!」

於志偉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半張著嘴聽音響播放。儘管這套音響沒有聽音室,缺少專業的吸音、擴散和隔音設施,也缺少發燒聽音室高雅氣氛的烘托,但是好聲本身的魅力已經足夠了,不再需要無謂的修飾和點綴。

大家靜靜地聽了八分多鐘,直到曲子結束。

曲終,趙忠濤這才回過神,走過去站在右側再次打量音響,感嘆道:「一條線哪,多過硬的一條線,不拐彎、不打折!上帝,過去都算白活了……怎麼想出來的呢……這哪裡是發燒啊,這簡直就是發燒土匪!服氣……玩出文化了!」

於志偉走到音箱跟前,用手指敲敲箱壁,從聲音判斷箱壁的厚度和密度,然後習慣性地兩個手掌夾住音箱試圖掂量一下音箱的分量,但是音箱像焊在腳架上一樣紋絲未動,他不得不換了一種方法抱住音箱,這才抬起來感覺分量。

於志偉小心翼翼地放下音箱,感嘆地說:「兩組套件做到一起,增加一倍的推動,損失中低頻反射效率,拿掉假低頻,增加真聲的密度和量感……原來竟是如此簡單!土匪,真是土匪……洋洋灑灑不拘一格,真玩出文化了。」

葉曉明說:「總算挽回了點面子,俺得見好就收啊,不說這個了,聽音樂。」

於志偉含而不露地說:「好思路,值得借鑑,建議樂聖總部生產一批。」

趙忠濤似談笑非談笑地說:「我代表斯雷克公司強烈支援,你們走一對箱子,斯雷克功放就翻一番哪,豈有不支援之理!」

葉曉明笑著說:「那會行?俺這箱子已經報了7項專利,全憑它填飽肚子呢。」

於志偉神會,一笑帶過,問:「跟樂聖旗艦比,你這箱子算天價了,供貨怎麼走?」

葉曉明答道:「7600元。」

趙忠濤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今晚的閒聊不知不覺正往敏感的話題靠近,如果繼續下去則有可能不愉快,於是順手拿起一張唱片說:「來,來,聽音樂。」

機櫃上的三張唱片是葉曉明事先挑好的,是三個《流浪者之歌》的不同版本,趙忠濤無論拿到哪一張都會是同一個內容,都會引出同樣的話題。

葉曉明看著趙忠濤手裡的唱片,不失時機地以不經意的語氣說了一句:「這三個版本我比較來比較去,穆特到底是女人哪,還是欠點。」

趙忠濤說:「哦?那可是卡拉揚的弟子,偶像級人物。」

於志偉在即將涉及到敏感話題的邊緣也止步了,拿起機櫃上的另兩張海飛茲和弗雷德里曼演奏版本的唱片,說:「這三個版本的我也比較過,你怎麼看?」

這時,小楊把四隻茶杯和茶葉桶放到茶几上,又去把燒好的開水和暖瓶拿來,沏了四杯龍井茶,灌好暖瓶,把水壺放到一個不礙事的地方。

葉曉明說:「坐,坐,喝茶聊著。」

大家再次坐回沙發,抽著煙,喝著茶,談論音樂。

葉曉明把三個版本的唱片拿在手裡說:「我個人感覺,穆特拉的《流浪者之歌》只能說不錯,還稱不上一個好字,全是些悲涼、悲傷、悲慼的東西,完全沒有弗雷德里曼詮釋的那種悲憤、悲壯、悲愴,像宮廷貴婦的哀怨,少了點吉普賽人不屈的精神。穆特的手是一雙女人的手,是上帝給她的,她怎麼都抹不去上帝給她的脂粉氣。」

劉冰曾經聽馮世傑說過這段關於《流浪者之歌》版本的故事,自然心知肚明,但是不得不佩服葉曉明能在這種場合把丁元英的話變成自己的東西巧妙地用了一遍,這不但提升了他自己的形象,也有利於格律詩公司的形象。

趙忠濤輕輕點點頭,問:「那海飛茲呢?」

葉曉明說:「海飛茲雖然是小提琴大師,但他拉的也不是最高境界,炫技了,多了一點匠氣。穆特是心到手沒到,海飛茲是手到心沒到,只有弗雷德里曼是手到心到。」

於志偉佩服地說:「曉明,我已經不能不對你肅然起敬了。」

趙忠濤也恍然地說:「不簡單哪曉明,過去我還真小看你了。」

葉曉明連忙說:「見笑,見笑。我這兒收藏了一張奶媽碟,至少我是伴著這張奶媽碟燒過來的,你們一聽就有感覺。」

葉曉明和劉冰都注意到了「葉總」與「曉明」之間稱謂上的微妙變化。

葉曉明起身過去挑了一張唱片播放,一個聖潔、博大而悲憫的聲音從遙遠的天際史詩般傾瀉而下,彷彿是一條垂落展開的通往天國的道路。

於志偉激動地說:「《天國的女兒》……沒錯,奶媽碟!太棒了,(又鳥)皮疙瘩掉了一地,過癮,過癮,外帶7個感嘆號!」

趙忠濤說:「經典旋律,這是能把石頭變成詩人的曲子。」

葉曉明關小了點音量,回到座位笑著說:「天堂之路,一點一點征服吧。」

趙忠濤彈了一下菸灰,悠然地說:「嘁!這麼弱智的觀點!一瓶老北京二鍋頭已經閒雲孤鶴了,再有《天國的女兒》這麼一醉,不用征服天堂了,我們已經坐擁天堂了。」

於志偉感嘆地說:「以前是真燒啊,現在有點降溫了。換好器材、添好碟子,處處都得要錢哪,口袋裡的錢還沒感覺就空了。唉,不敢回想以前的發燒經歷,太辛酸了,一想起就百感交集,真想淚流成河啊。」

葉曉明一笑說:「去年我就燒乾了,正式宣佈破產。」

趙忠濤不以為然地說:「我經常破產,都已經懶得宣佈了。我的生活就像被人(被禁止),如果真的無力反抗,那就好好享受吧。」

大家暢然一笑。

此情此景,劉冰心裡默默地感嘆:這才是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