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曉明說:「都是旗艦、一號什麼的叫法。」
丁元英說:「那就入鄉隨俗,叫格律詩一號。」
看完音箱大家來到辦公室,數九寒冬,空曠的屋裡只生了一個像水桶大小的煤火,冷得像個冰窖。馮世傑給每人倒了一杯開水,不為喝水,就為暖暖手。
葉曉明從抽屜裡拿出一疊檔案遞給丁元英,說:「丁哥,本來我們說晚上去找你,也沒啥大事,就是工作上的事跟你彙報一下,有些不明白的事想問問。音箱申請專利的資料都準備好了,公司章程我們幾個都看了,沒啥意見,都簽了字。音箱和機櫃的兩個商標我畫了幾張設計草圖,你定個圖案、標牌檔次和數量,我就讓標牌廠做了。還有個事就是得把你的那套音響拉過來,用頂級器材和不同的推法都推推,做個全面比較。」
丁元英看了公司章程的股東簽名、申請專利的資料和商標設計草圖,說:「音箱必須做全面比較,器材你們隨時可以去搬。音箱專利的申請專案還不夠,必須要把5吋單元和6吋單元極限小的面板設計和黃金組合的面板設計全部申請專利,不能給仿造者留下任何一點機會。音箱的商標設計不能只用格律詩三個字的頭一個字母,咱們不是有影響的大公司,人家看了不知道什麼意思。格律詩三個字的英文字母並不長,手寫一個就可以當商標。」
葉曉明看看大家,笑著說:「丁哥,那就把這個露臉的機會給我吧,我手寫一個,先下功夫練上幾天,沒準兒以後我就跟著音箱出名了呢。」
劉冰說:「那你得宣告不能跟公司要版權,不然我寫,我不要版權。」
葉曉明說:「能有個露臉的機會就不錯了,還要什麼版權?」
丁元英說:「可以,就讓曉明寫了。還有什麼問題?」
馮世傑說:「趁著丁哥、董事長和葉總都在,我先說個事。教會找咱提過幾次了,想從咱這兒找點適合婦女乾的活兒,一是能讓困難家庭感受到主的慈愛,二是她們能從工資裡拿出10%奉獻給基督,教會也能增加點經費。現在生產剛剛開始,半成品包裝這一塊還沒啟動,這活兒也比較適合婦女,是不是能考慮一下。」
丁元英說:「包裝這一塊沒有啟動,是因為王廟村根本就不存在成品包裝,只存在半成品包裝。成品包裝必須放在北京,否則就不是北京格律詩公司製造了,而成了北京格律詩公司委託古城王廟村板材加工廠製造,一是不利於市場運作,二是增加了成本。包裝箱在北京就地印製,雙頭絲直接從河北廠家發到北京,不能在王廟村和北京之間來回兜圈子。」
劉冰說:「這事我跟你媽解釋過好幾次了,既然是主的慈愛就讓她們找主去,上帝都全能了還辦不了這點事?咱要是幫了她們就是主的慈愛,那咱不就成了上帝?要是真有上帝怪罪下來,咱指不定會遭啥報應呢。」
馮世傑不滿地說:「你又說這種謬論。」
劉冰說:「我謬論,那你說個不謬的。」
丁元英說:「誰適合幹就扶持誰,這是扶持資金的使用原則。如果教會利用自己的組織能把這個事情做好,那就讓她們幹去,都是王廟村的人,主不主的那是人家的事。」
歐陽雪說:「我沒意見,只要教會適合幹就給她們吧。」
葉曉明說:「我也沒意見,通過。」說完看了馮世傑一眼。
馮世傑馬上站起來說:「那我去告訴她們一聲,板上釘釘了。」說著就出去了。
葉曉明轉換了話題,說:「丁哥,有幾件事我們私下議了議,還是心裡沒底,我歸納了一下有這麼幾條:一是格律詩公司真能靠音箱吃飯嗎?二是我們聽著出口、測評、代理這些詞都跟聽故事似的,真有那麼容易嗎?三是即便真能做到,那得花多少錢哪?四是為什麼一定要趕在六月份操作?再就是音箱有沒有必要申請專利?雙組分是以犧牲效率換取音質和響度,能不能得到業內人士的認同還是一個未知數,如果音箱做不起來,那所有的錢就白花了,反倒是給人家的喇叭、功放做了廣告,咱們成了冤大頭。」
這時,馮世傑已經給教會報信回來了,重新坐到他原來的位置。
丁元英說:「音箱不一定能當吃飯,但它是公司的形象和名片,是你們擠進音響圈的入場券。出口的難易取決於海關商檢,取決於音箱、機櫃的材料是否符合國際商檢要求,只要符合要求,交給出口代理公司辦就行了。測評是一種商業服務,誰花錢都能辦。代理是一個彈性詞,代理關係的成立取決於雙方開出的條件。」
馮世傑問:「咱們能開出什麼條件?」
丁元英回答:「格律詩音箱需要倫敦、柏林、巴黎三個城市做烘托,使用說明書裡需要權威、客觀的測評,需要中、德、英、法四種語言,需要諸如英國總代理這樣的標稱,為此我們準備付出八套音響的代價。另外兩套是我個人購買,與公司行為沒有關係。」
劉冰說:「8套音響,怎麼也得20多萬,樂聖和斯雷克該偷著樂了,本來還沒啥可吹的,這下可有的吹了,咱把人家沒做到的事都做了。」
丁元英說:「樂聖和斯雷克是兩家權威音響公司,不管他們在這上面怎麼做文章,總得先把你格律詩掛在筆頭子上,你一夜之間就能和樂聖、斯雷克稱兄道弟,該知足了。」
馮世傑點點頭說:「對呀,也是這個理。」
丁元英拿出煙點上一支,劉冰也拿出自己的煙,一看煙盒裡已經空了,就習慣地攥成一團隨手丟到煤火旁邊的爐渣上,丁元英見狀把煙遞給他。
劉冰接過煙盒從裡面抽出一支點上,說:「還是丁哥的洋菸好。」
馮世傑說:「也給咱來一支洋菸。」
劉冰又把煙盒遞給馮世傑。三個人一起抽菸,房子裡馬上瀰漫起了香菸的氣味。
丁元英接著說:「為什麼要趕在6月份操作?因為小丹的探親假是兩年一次,5月份以後才有請假條件。辦這事的人需要有護照、簽證,有外語能力,熟悉當地的情況。小丹符合這些條件,趁探親假的機會辦這事比較合適。」
葉曉明說:「是公司委託她去還是她趁探親捎帶著辦?咱實話實說,這也是關係到錢的問題。如果是公司委託她去,那路費、勞務費、食宿、翻譯什麼的也不少錢呢。」
丁元英說:「是小丹捎帶著辦公司的事。」
歐陽雪忍不住插了一句:「葉總,你這樣揣度小丹我覺得不大合適。」
劉冰趕緊打圓場,說:「曉明也是為公司考慮,其實心裡真沒啥。」
葉曉明說:「丁哥剛才分析的都有道理,可我們還是感覺挺空泛的,好像抓不住實際的東西。不管怎麼說我們對專利、測評、代理的這些事有看法,我們的意思是趁花錢的事還沒有真正鋪開,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踏踏實實做機櫃,逐步向音箱市場滲透。如果是公司決議我們執行,但是我們保留意見,至少我個人持保留意見。」
歐陽雪說:「你們當初找大哥幫忙是出於什麼考慮我不知道,我找大哥幫忙是因為我相信大哥,也因此承擔這種相信的風險,否則我就不知道找大哥幫忙的意義在哪兒了。如果你們需要一個決議的形式,那我就表個態,今天的這個會就是決議。」
劉冰問道:「丁哥,咱們的機櫃真能有市場嗎?」
丁元英說:「只要生產音響的廠家存在著,你的產品就能有市場,除非你不行。」
馮世傑說:「我是有啥說啥,不管咋說我也是王廟村的人,站在王廟村的角度考慮,有時候我也有一種擔心,萬一將來公司靠不住了可咋辦?」
丁元英說:「有人、有槍、有地盤,還愁沒有番號嗎?」
歐陽雪沒想到這個偶然的「聊聊」演變成了一次正式的會議,而且會議的內容多少讓她感到有些不愉快,畢竟一切才剛剛開始,公司內部就出現了較大的意見分歧,這使她不得不對公司的前途產生擔憂。
這時馮世傑說:「丁哥,我們幾個都沒見過世面,免不了身上有小家子氣,說多說少的你別往心裡去,工作該咋幹咋幹。」
丁元英說:「過了年就該考慮公司運作了,商業保密的事有必要提一下。在坐的都是生意人,都明白商業機密的重要性,法律上也有明確規定。公司的生產、成本、利潤、資金狀況、經營狀況等等,是公司的最高商業機密。大家議一議,拿個意見。」
馮世傑說:「這種事誰也不會故意說,就怕無意說走了嘴。」
葉曉明看了看劉冰,說:「現在討論的就是無意說走了嘴怎麼辦?要不要負責?」
劉冰也看了葉曉明一眼,說:「你看我幹啥?誰洩密誰捲鋪蓋走人。」
葉曉明說:「我怕你那張吹牛的嘴沒根弦把門。」
丁元英說:「幹什麼事守什麼規矩,如果大家的意見一致,你們起草一份公司保密責任協議,每個人都籤一份,有個章程。」
葉曉明說:「行,這協議我來起草吧。」
丁元英說:「如果沒有其它的事,咱們就散會了。」
歐陽雪說:「散會之前我說一句,就是劉主任印名片的事,希望以後有什麼事能事先跟大夥打個招呼,至少得跟葉總打個招呼。我說完了。」
劉冰小聲嘀咕了一句:「乾的乾死,歇的歇死。」
4
散會的時候天色已是傍晚,家家戶戶該吃晚飯了,葉曉明他們要去馮世傑家吃飯,歐陽雪也要回酒店照顧生意,大家在木工房門口分手。
丁元英剛要上車,就聽教堂那邊馮母在喊:「世傑,叫住元英,先別走。」話音未落只見她熱情地笑著朝這邊快步走來。
馮世傑說:「丁哥,可能是教會請你去吃聖餐。」
劉冰說:「吃啥聖餐,是想拉丁哥入教,他們都說過好幾次了。」
丁元英問:「誰帶錢了?先給我點。」
歐陽雪一邊從包裡掏錢一邊問:「要多少?」
葉曉明笑笑說:「聖餐哪,那可是上帝賜的。俺吃過,吃一回奉獻個十塊八塊的。丁哥去吃恐怕十塊八塊的打不住吧?」
歐陽雪拿出兩張百元面值的錢遞給丁元英一張,自己也攥了一張。
馮世傑說:「太多了,丁哥給50、歐陽給20就不少,日子還長著呢。」
歐陽雪笑著說:「算了,不能讓上帝再找錢哪。」
教堂離木工房只有20多米,馮母說話間就來到了近前,對丁元英和歐陽雪說:「咱這兒馬上開飯了,吃聖餐有福啊,吃了飯再走吧,一塊兒說說話。」
葉曉明他們三人上車了,上車前葉曉明對馮母笑著說:「大媽,您帶丁哥和董事長去吃聖餐,俺去你家食人間煙火了。」說完他們開車走了。
丁元英把100元錢遞給馮母,說:「大媽,吃飯可以,我不懂這兒的規矩,這錢就交給您了,多了少了您別介意。」
歐陽雪也趕快把錢給馮母。
馮母接過錢對丁元英和歐陽雪莊嚴地各說了一句:願主賜福與你!然後又說:「哎呀你誤會了,不是這個意思。早就想跟你說說話了,一直得不到機會。」
教堂門口的樹上掛著一隻100瓦的臨時電燈,遍地是信徒自己帶來的小凳子、小馬紮,屋裡屋外都是人。教堂外面的窗戶下襬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有一個上了鎖的小木箱子,上方有一個專門供人往裡面投錢的孔。教堂隔壁是一間教會的伙房,平時不用,只在有活動的時候才臨時開伙,有五六個婦女在忙著做飯。
丁元英到伙房看了看,一個小鼓風機在地上呼呼地吹著爐子,一口大鍋熬了滿滿一鍋玉米糊糊菜粥,裡面有菠菜、粉條、豆腐丁,黃澄澄、白生生、綠瑩瑩,咕嘟咕嘟沸騰著,香氣撲鼻子,惹得人忍不住直咽口水。
有人從教堂裡搬來長條凳子當飯桌,馮母招呼丁元英和歐陽雪圍著長條凳子坐下,不一會兒專門管送飯的人就把熱騰騰的玉米糊糊菜粥和饅頭送來了。每個信徒在進餐前都念叨了幾句祈禱詞,丁元英和歐陽雪就免了這道程式,直接吃了。在這裡吃聖餐並不像電影裡看到的那樣莊嚴,婦女們有說有笑,非常熱鬧。
吃過聖餐,不知什麼時候丁元英周圍已經坐了好幾個人,還有兩個男人,都是40多歲的模樣,其中一個人的膚色和穿戴像是城裡人。
馮母介紹道:「這是劉牧師,這幾個是鄰村教會的人,沒啥事,咱說說話。」
王廟村的一個婦女先說:「元英,你信教吧,信了教你就得救了。」
馮母說:「元英,大媽知道你是好人,真是為你好。俺沒文化,也說不出啥道理,就知道你要是不信主,你做再多的好事也不能進天堂,只有信主你才能得救。」
一箇中年婦先祈禱了一句:主內肢體平安!然後說:「我現在就給你講道,你聽了以後才能信。咱都洗過澡吧,你發現沒有,不管你咋搓你都搓不乾淨,搓到啥時候都有灰,為啥呢?因為上帝是用泥造的人,只有主能讓咱躲過深淵。教會是耶穌的身體,是道成肉身在地上的延續,在天父面前沒有身份地位、富貴貧賤的世俗偏見,耶穌賜給每一個信他名跟隨他的人以不朽的生命,耶和華是咱的牧者,咱必不至缺乏,反得永生……」她口若懸河地把聽來的、自己理解的和背誦下來的一口氣倒了出來。
王廟村的那個婦女給她遞了一杯水,說:「嫂子,你喝口水,彆著急慢慢說。」
中年婦女接過杯子卻並不喝,還是不歇氣地往下說:「你先別說話,你這一說話我就連不上了,還得從頭開始。咱這裡不需要講理,你只要信就行了,信就能得救。知道《聖經》吧?創世紀的時候上帝幹啥呢……」那情形是要從《聖經》的創世紀一直說下去了。
那個男的大概也聽不下去了,擺擺手打斷她的話,說:「嫂子,你這樣講不行,人家大兄弟是有文化的人,你得講道理。」說著,將臉轉向丁元英:「兄弟,我這麼跟你說吧,你信不信有天堂?到時候俺都上天堂了,就你沒去,你心裡啥滋味?」
丁元英只是靜靜地聽著,一句話也沒說。
這時劉牧師說了一句:「丁先生,你應該回答這個兄弟的問題。」
丁元英說:「如果是駱駝穿針的天堂,我敬仰他們,因為我做不到。」
劉牧師一怔,下意識看了看丁元英。「天堂」二字解文解意皆是心性,這個問題看似簡單,而正信正解、直心直入的回答卻沒有幾個,多為貌似覺悟的華麗之詞。讓劉牧師心裡為之一顫的是,問者是隨心一問,答者是隨心一答,並無思量。
劉牧師問:「你信神嗎?」
丁元英說:「信,了妄唯真即是神。」
劉牧師思忖片刻,說:「了妄唯真,那神和人是什麼關係?」
丁元英說:「不一不異。」
劉牧師說:「天國遠了,沒人能救得了你,你走吧。」
丁元英起身告辭,客氣地說:「打擾了。」
馮母著急地說:「元英啊,你就信唄!信就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