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97年1月5日,星期天。這一天是農曆小寒,白晃晃的太陽當空照耀著,把溫暖的陽光灑在大地,這是冬日裡難得的一個好天氣,連棲身在光禿樹枝上的麻雀都顯得比平時活躍了,跳來跳去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給這蕭瑟的冬天增添了幾許生氣。
午飯過後,丁元英在家裡開著電腦和雷射印表機處理著各種有關王廟村農戶生產經營的檔案,都是按農戶的要求,根據各個農戶提供的口頭記錄內容而分別起草的檔案,有合夥企業章程、家庭產業股東權協定、家庭安全生產條例、農戶之間的各種訂購合同、各種工序價格表……等等,茶几和沙發上到處是列印紙。
這時電話響了,丁元英拿起電話一聽是歐陽雪。
歐陽雪在電話裡拘謹地說:「大哥,我在樓下,可以上去嗎?」
丁元英說:「上來。」
片刻,歐陽雪上來,丁元英開啟門說:「怎麼這麼客氣了?」
歐陽雪摘下長圍巾放到沙發上,笑笑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就成這樣了。大哥,我用分期付款買了輛新車,剛掛上牌子,今兒天氣特別好,我帶大哥坐新車出去兜兜風?」
丁元英有些詫異:「哦?買新車了?」
歐陽雪到電腦房間坐下,說:「3月份要註冊公司了,以後少不了常去北京。本來我是想賣了股票再換車,那輛普桑買的時候就是二手車,又開幾年了,已經破得不成樣子。」
丁元英整理著不斷從印表機裡出來的檔案,說:「你買車,不用跟誰解釋。」
歐陽雪說:「是因為……那輛舊車小丹要了,作價4萬,以後的車就歸個人了。小丹開那個車,我總覺得有點……有點……我說不大清楚,就那個意思。」
丁元英明白了,笑笑說:「個人條件不同,沒什麼。你要帶我兜風就兜到村裡,我這兒有些檔案要給農戶送過去。」
歐陽雪說:「這是我分內的事,兜不兜風都得去。這就去嗎?」
丁元英說:「呆會兒,等這幾份檔案出了。」
歐陽雪點點頭,拿出一張名片遞上去,說:「大哥,這件事可能你已經知道了,劉冰給自己印了一盒名片,聽說一天的工夫就發了幾十張,見誰都給,劉主任這個稱呼現在己經叫開了。咱們公司還沒有註冊,也沒有辦公室主任的編制,他連個招呼都不跟誰打就這樣做,我是有點擔心,大家一起共事這才剛剛開始就出這事。」
這是一張非常精緻的名片,無論紙張還是印刷都是一流的,上面印著劉冰的名字和公司辦公室主任的職務,名片右上方印有已經定稿但還尚未起用的藍色公司徽章。
丁元英看了看,放下名片說:「這事在你們開會的時候可以提一提。」
歐陽雪說:「劉冰開著那輛寶馬到處晃悠,有時候葉曉明工作用車都找不到人,劉冰報賬的汽油費和手機費都特別高,馮世傑和葉曉明他們對這事挺有意見,只是礙於面子側面跟我提了提。大哥,那車是誰的也沒個說道,你覺得咱這小公司放一輛寶馬車合適嗎?」
丁元英說:「不管是誰的,先用著。北京那種地方,少不了得有輛車撐撐門面。」
列印好檔案,丁元英把所有檔案都裝到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裡,然後和歐陽雪下樓去王廟村。樓下停著一輛嶄新的黑色廣州本田2.0轎車,外觀比普通桑塔納時尚了許多。車裡有一股新車裝潢特有的氣味,必須要開啟點車窗通風,儘管天氣很好,但時下畢竟是嚴冬,車速帶起的風打在臉上仍然非常寒冷。
汽車進入鄉間,行駛在一條只容兩輛車交錯而過的窄路上,歐陽雪放慢速度。路過一個村莊的時候,正趕上這裡趕大集,平時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人頭攢動,非常熱鬧,原本就不寬的街道兩邊擺滿了賣菜的、賣小吃和各種日用品的攤子,汽車緩慢地向前一點點挪動,用了20多分鐘才通過這段道路。
2
冬天是農閒季節,但是王廟村這個冬天卻沒有閒著,最直觀的景象是: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人少了。
汽車開進那座雖然經過修修補補卻仍然顯得破落的院子,只見木工作坊門口停著那輛寶馬轎車。離木工房20多米遠的教堂門前停了許多腳踏車,也站了不少人,陣陣眾人一起祈禱的聲音從教堂裡傳出,顯然教會在搞活動,臨近村的基督教徒都來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公司的幾個人有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不管誰來王廟村都得先到木工房報個到打個招呼。
木工作坊現在雖然還叫木工房,但是已經完全沒有了木工房的含義。自從在王廟村搞了公司加農戶以後,這個木工作坊就解散了,吳志明成了噴漆專業戶,周國正成了翻砂專業戶,李鐵軍成了下料專業戶,這裡的幾臺簡易木工機械早就撤空了,房子由格律詩公司承租下來,做了葉曉明他們設在王廟村的辦公室,一間用來測試音箱,一間擺了三張小床用來休息,還有一間是開會、辦公的地方。
歐陽雪沒下車就看見木工作坊的門鎖著,於是一轉方向去了就近的周國正家,因為周國正家的院子裡冒著濃煙並躥出老高的火苗,一看就知道是正在開爐。
來到周國正家,院子裡的那棵樹和(又鳥)窩不見了,靠著西邊的院牆搭起了一個大棚,面積大約佔整個院子的四分之一,棚子底下鋪著約半尺厚的沙土,沙土上列著一排排已經做好的沙形,沙形上面用來澆鑄的小孔有的用東西蓋著,有的已經澆鑄了。有幾個沙形由於鐵水溫度極高而裂開了,裂縫中竟有絲絲青色的火焰躥出來。
翻砂的鋼爐就架在露天,在鼓風機的催動下爐火熊熊地燃燒著,爐子上面是堆得冒尖的生鐵和焦炭,下面是熔化到通紅白熾的鐵水。馮世傑和劉冰負責用磅秤將生鐵和焦炭配好比例按周國正要求的時間和數量填入爐子,周國正兩手握著一根鋼釺控制爐子裡的熔化,一邊大聲指揮著其他人,村裡的幾個年輕人早已端著澆鑄用的長柄大勺子在一旁等候。兩個壯漢將一根碗口粗的圓木槓(禁止)鋼爐一個特製的圓孔中,用力使鋼爐傾斜,通紅的鐵水從出口流出來倒入大勺子裡面,幾個人迅速將鐵水倒入沙形上面的澆鑄孔裡。這端勺的功夫也並不簡單,澆鑄的時候既要快手又不能抖,不但得有力氣還得有熟練的技術。
大家圍著爐子幹活又累又熱,個個渾身是汗,有的敞著懷,有的乾脆把棉衣脫了就剩下一層毛衣。大家見丁元英和歐陽雪來了,一邊忙著一邊打招呼。周國正的媳婦趕忙送過來兩個小板凳,然後又端來兩杯開水。
丁元英把一份檔案交給周國正的媳婦,說:「這是翻砂的合同範本,做好了。」
周國正的媳婦接過翻砂合同範本說:「謝謝丁哥。」
馮世傑也敞著懷,臉上被煤煙燻得黢黑。趁爐子裡暫時不需要加料的工夫,他把柳條筐往丁元英和歐陽雪旁邊扣著一扔,一屁股坐下隨口說:「我的天,累死我了!丁哥,大冷的天你怎麼來了?本來我們幾個都說好了晚上要到你那兒去呢。也沒啥要緊的事,就是想過去跟你聊聊。」
丁元英停頓了一下,所問非所答地說:「累死了,你死了嗎?」
馮世傑一愣,訕訕一笑說:「嘿嘿,哪能真死呢。」
丁元英說:「以後不許說‘累死我了’這句話,只有一種情況可以說,就是你真的快累死了,還剩最後一口氣。但是有個條件,說完就得死,不死不行。」
誰都沒想到丁元英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都愣住了。劉冰看了看丁元英,猶豫再三還是以開玩笑的口吻說:「丁哥,你比資本家還狠哪!」
周國正的媳婦接了一句:「劉主任,怎麼跟丁哥說話哪?」
一個端勺的小夥子笑嘻嘻地說:「劉主任暈了,這關人家丁哥啥事?」
丁元英說:「想幹成點事就記住兩句話,別把別人不當人了,別把自己太當人了。就這點規律而言,天下烏鴉一般黑。」
馮世傑點點頭說:「丁哥,我懂了。」
丁元英這才回到剛才的話題,說:「農戶要的檔案做好了,我來給他們送檔案。歐陽也在這兒,有什麼事呆會兒到木工房再聊,我先去送檔案。」
馮世傑說:「好,呆會兒到木工房碰頭。這邊再出一爐就收工了,曉明在鐵軍家下音箱的料,這會兒差不多也該下完了。」
馮世傑和劉冰出來送丁元英,在門口看見了歐陽雪的新車,劉冰說:「哇,嶄新嶄新的車呀,還是董事長厲害,說買就買了。」
馮世傑說:「董事長再厲害,也沒你劉主任的寶馬厲害。」
歐陽雪笑笑沒說什麼,等丁元英上了車,一踩油門去了噴漆專業戶吳志明家。
吳志明家的院子是王廟村幾個專業戶裡面積最大的院子,用土坯圈起的圍牆,跟別人家一樣,坐北朝南的是正屋,西邊是一間廚房和新蓋的幾間噴漆房。東邊是一個棚子,下面停著一輛農用機動三輪車,旁邊的木頭支柱上拴著一條威風凜凜的大黑狗。他們家整個就成了一個小型噴漆廠,除了住人的屋子以外,能利用的地方都利用上了,牆上掛著的、地上擺在長凳子上的全是打上膩子的板子,走路都得處處留神。院子裡一片繁忙景象,幾個姑娘、媳婦聚在一起一邊打磨著上好膩子的板子一邊說著家常。
吳志明的媳婦坐在院子當中的小樹墩上用砂紙打磨上過膩子的音箱外殼,這是個非常細緻的活兒,對質量的要求很高。她非常耐心地一點一點用砂紙打磨著,不時還用手感覺一下光滑度。她的雙手已經被這樣的勞動風蝕得粗糙不堪,手指上的凍瘡裂著血口子,手上、臉上和頭髮上蒙了一層幹膩子粉塵。
趴在地上的黑狗聽到門口有腳步聲噌地站起來叫了幾聲,吳志明的媳婦抬頭見是丁元英和歐陽雪來了,忙放下手裡的活兒招呼道:「丁哥來啦,歐陽也來啦,進屋坐吧。志明正在屋裡刷倒膜漆,我去叫他。」
丁元英說:「不用了,我還得去劉大爺和鐵軍那兒送檔案。這四份是志明要的,一份合夥企業章程,一份家庭股東權協定,還有工序價格表和合同範本。」說著,他把四份檔案交給吳志明的媳婦。
說話間,吳志明聽見聲音已經從噴漆房裡出來了,摘下套袖和口罩走過來笑著說:「聽見你們說話我就趕緊出來,歐陽也來啦,這大冷的天你們跑啥呀,檔案讓他們帶來就行了。」
歐陽雪說:「你這兒用的怎麼全都是女工啊?」
吳志明憨厚地笑著,搓著雙手不好意思地說:「打磨這活兒適合女的幹,她們也能給家裡多掙點錢。女的便宜,幹活細,又比男的好管,就是速度慢一些。」
歐陽雪又問:「她們天天都來你家上班嗎?」
吳志明答道:「這幾個天天來,還有幾個是把板子帶回家去打磨,那樣她們就能自己掌握時間了,反正我這裡是計件算工錢的,乾的活兒多就多掙錢,乾的少就少掙。」
歐陽雪說:「嫂子這麼冷的天干這活兒,你也不給嫂子戴雙手套?」
吳志明的媳婦笑呵呵地說:「會上不是說要吃別人吃不了的苦嘛,戴手套根本幹不了這細發活兒,人家噴漆的不收,俺這活兒就白乾了。」
吳志明笑笑說:「俺家也實行計件工資,她只要不耽誤做飯看孩子,掙的錢都是她的私房錢。質量要求都一樣,老婆不合格也不中。」
吳志明的媳婦說:「話都說不囫圇,老婆咋不合格啦?」
吳志明笑道:「都合格,都合格。」
丁元英說:「你們忙,我去給劉大爺和鐵軍送檔案。」
劉大爺家住臨街,那臺ca6150車床和一臺小型車床就安置在臨街的三間房裡。車床這一塊是格律詩公司在王廟村扶持農戶的最大一塊資金,除了車床還添置了臺鑽、切割機、電氣焊等輔助裝置,劉大爺收了兩個學徒工,主要加工翻砂專業戶的半成品,有機櫃腳釘、機櫃定位片、音箱腳架底盤、托盤等等,也承接一些市面上的零活兒。
歐陽雪把車開到車床加工門市停下,和丁元英一起下車。只見門口擺了一片切割機、電氣焊的小裝置,一個徒弟蹲在地上焊鐵門,劉大爺在操作車床給音箱腳架的鋼管套絲,另一個徒弟操作檯鑽往機櫃定位片上鑽孔。
丁元英一下車,隨便碰上什麼人都會和他打招呼,他儼然已經成了王廟村的一員。歐陽雪看著他給劉大爺送檔案,忽然心生感慨。她知道他在古城一直過著足不出戶的日子,現在他三天兩頭呆在王廟村,有時候還住在村裡,這使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她很難用理性把這種不同的兩面在同一個人身上聯絡起來。
丁元英像嘮家常似的跟老人聊了幾句,臨走時說:「大爺,接線柱套絲別忘了把鍍金的量算進去,如果現在正好,鍍上金就擰不動了。」
劉大爺說:「幹一輩子了,咱知道這個。曉明也囑咐過幾次,你就放心吧。」
來到下料專業戶李鐵軍家,老遠就聽到尖利刺耳的噪音。
下料的院子裡搭了一個大棚,大棚底下是臺鋸、線鋸、立銑機、粘合壓力機等裝置,臺鋸、線鋸開板子揚起的粉灰和立銑機揚起的粉灰瀰漫在空氣中,機器的轟鳴裡夾雜著一陣陣尖利刺耳的聲音,幾個幹活的人穿著厚厚的棉襖,戴著口罩,渾身上下都是灰塵和木屑。開好的密度板整齊地摞在一邊,經過立銑整形的密度板分類摞在另一邊。巨大的噪音、飛揚的粉灰和一個個像土人一樣的操作工構成了一幅王廟村獨有的生產場面。
李鐵軍停下手裡的活兒摘掉口罩大聲問:「丁哥,啥時候來的?」在這種巨大噪音裡說話,聲音小了根本聽不見。
丁元英大聲說:「我剛來。這是下料的幾份檔案,你收好了。」
李鐵軍接過檔案看了看,先去放到屋裡。
一個背對著他們正在操作立銑機的人聽到說話回過頭,原來是葉曉明,他也是落了一身粉灰,穿著一身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農村大棉襖,如果不摘掉口罩從正面看根本認不出來。他放下手裡的活兒向丁元英指了指大門,意思是:到門外說話。
院子大門外隔了一道院牆遮蔽,噪音就小了一些。葉曉明走到大門外摘掉口罩對歐陽雪笑著說:「哎喲,是董事長大人駕到,失敬!失敬!真換車了?雷厲風行啊。」
歐陽雪也笑了,說:「你看,剛想對你肅然起敬,你這話裡就帶刺兒了。」
葉曉明說:「別別,董事長可千萬別表揚,這批料是出口音箱的料,我是對他們不放心才親自下手的,我是擔不起這耽誤出口的責任。」
丁元英說:「世傑說你們要找我,我剛才跟他們說好了呆會兒在木工房碰頭。」
葉曉明說:「鋼琴漆面的音箱昨天裝好了一對,還有一對箱體志明的媳婦正在打磨。音質我聽了比小丹的那對音箱要好,說明板材質量可以,我就把這批音箱的料下了。我這兒還有幾塊板就下完了,換一回衣服很麻煩,你們等我一會兒,咱們一塊兒過去。」
歐陽雪說:「好,我們等你一會兒。」
3
葉曉明下完15對音箱的板材,專門放到一個位置,反覆跟李鐵軍交代必須有他和馮世傑兩人在場監督的情況才可以合成箱體。換過衣服,他和丁元英、歐陽雪3人回到木工房的時候,馮世傑和劉冰已經在那裡等候了,他們先去音響室看音箱。
歐陽雪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對音箱,驚訝地說:「沒想到做得這麼好,我簡直都有點不敢相信。這比小丹的那對音箱漂亮多了,像從流水線上下來的一樣。」
馮世傑笑道:「外行了吧?這種效果只能手工做出來,因為倒膜漆一次只能處理一個水平面,固化風乾了以後才能處理另一面,固化漆面和液態漆面的所有銜接處都在稜角上,非常難處理,機械化流水線絕對做不到。」
葉曉明說:「小丹的音箱是噴漆,這是一遍遍刷的鋼琴漆,一遍遍拋光丟擲來的,沒有可比性,那時候是啥裝置?現在是啥裝置?整個工藝都不一樣。」
丁元英仔仔細細看了音箱的每一處,說:「稜角、介面做得可以,顏色和漆面的飽滿度也不錯,就是拋光還不夠理想,不均勻。」
馮世傑說:「拋光機太大,轉速又高,單靠人抱著音箱拋光很危險,稍不小心人就捲進去了,受力的穩定性也不好。這事我跟劉大爺和志明都說了,設計一個帶軌道的托架,花不了幾個錢,又安全又穩定。」
葉曉明說:「這次就做了兩對試驗性音箱,只要有了拋光托架這個問題就解決了。出口的音箱下了15對的料,把所有可能出現的問題都考慮進去了,這個丁哥可以放心。」
丁元英說:「行,開啟聽聽。」
劉冰開啟音響,放了一張世界三大男高音的唱片。丁元英分別聽了小音量、中音量和大音量,對音質比較滿意。
馮世傑說:「丁哥,這可是咱們公司的鎮山之寶啊,起個名字吧。」
丁元英問:「音響圈裡慣例的做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