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丁元英看著檔案夾和影集說:「你很勤奮。」
芮小丹幫他穿衣服,說:「不是勤奮,是懈怠了沒飯吃。」她給他穿上背心、襯衣,忽然依偎在他身上低聲說:「抱著我……我今天還是打死了一個人,這是第二個了。」
丁元英說:「正法了一個罪犯包含打死了一個人,這就是法律價值。法理、道理都在那兒擱著,如果女性心理不適合刑警工作,那是性別問題。」
芮小丹說:「再幹2年,就2年,我就去留學。」
丁元英問:「為什麼是2年?為什麼不是現在或者3年4年?」
這句話把芮小丹問得嫣然一笑,說:「再過兩年我就老了,胳膊腿兒一不靈刑警隊就不要我了。再過三四年就更老了,過了30歲申請留學就很難通過審批了。我喜歡刑警,能幹一天是一天,可刑警這工作不適合女人,我也得早做打算,讀個像樣的法律學位,將來當個律師,總得給自己掙口飯吃。」
丁元英沒再說什麼,他看到的是一個完全人格獨立的女人,她的現在以及她所設想的將來完全是她自己的生存支點,絲毫沒有給「從屬」與「依賴」留有空間。
沉默了一會兒,芮小丹起來說:「不想這些了,你不是愛喝工夫茶嗎?待會兒我帶你去吃古城的工夫面,你一定愛吃。」
芮小丹來到客廳把香菸、打火機和玻璃菸缸放到茶几上,又去廚房燒水,泡了一杯龍井茶端過來,這時丁元英正在客廳開啟那套音響。
芮小丹放下茶杯說:「cd機裡有唱片,還是你的那張。」
一曲《天國的女兒》播放出來,丁元英坐在沙發的正中央靜靜地聽,然後又站到不同的角度聽,過了一分多鐘他問:「這套多少錢?」
芮小丹答道:「2萬多一點,還行嗎?」
丁元英說:「不是還行,是非常好,價效比很高。」
芮小丹把他推到沙發上坐下,騎到他腿上端過茶水喂他喝了一口,摟著他的脖子俯到耳邊輕輕地問:「那個,你好了嗎?」
丁元英尷尬而壞壞地說:「頓悟天堂地獄的分別無二,證到極樂了。」
芮小丹笑了笑。
丁元英說:「有張照片我也想要,就是你和一隻狼狗的那張。」
芮小丹說:「哦,那是我最喜歡的一張。我去洗一張大點的鑲上鏡框再給你,那條大狼狗就是你,好嗎?沒事我就牽著你遛遛。」
丁元英一笑說:「好,給扔口饅頭就行。」
芮小丹從他腿上下來說:「你把這口水喝了,我去拿雨傘,現在就帶你遛遛。」她把煙和打火機放進包裡,去另一個房間拿雨傘。
丁元英接過雨傘跟芮小丹出門,走到門口隨口一問:「工夫麵館就在附近嗎?」
芮小丹說:「遠著呢,但是到小區大門這段也得打傘哪。」
丁元英問:「那怎麼不開車去?車不能開了嗎?」
芮小丹說:「能開,在車庫裡,我不想開那輛車。」
丁元英問:「為什麼?」
芮小丹覺得他的這個「為什麼」倒是個問題了,說:「那種車是我能開的嗎?」
丁元英攔住了她鎖門的動作,說:「著相了。」
芮小丹沒明白,問:「什麼著相了?」
丁元英說:「佛教的一個術語,意思是執迷於表像而偏離本質。」
芮小丹猶豫了片刻,走過去開啟車庫門,開出那輛寶馬轎車。
汽車在溼漉漉的馬路上行駛發出「沙沙」的聲音,濛濛細雨還在下,雨刮器慢速而有節奏地颳著擋風玻璃上的雨水,馬路上倒映著夜幕下的燈光。因為開車這件事的微妙作用,兩人在車裡都沒有說話,但卻都知道對方有話要說,都在等著對方先說。
終於還是芮小丹先開口了,她說:「你這樣做讓我很尷尬。怎麼叫著相了?任何事物都得有一個體現它性質的相,只要著對了就是不著相。」
丁元英說:「行,離不二法門不遠了。」
芮小丹欲言又止,默默無聲地開車,沉默了許久之後沉靜地說道:「元英,別讓我覺得女人一脫褲子就什麼都有了,給我留點尊重。」
丁元英心裡在對她說:傻丫頭,我對你不是尊重,是尊敬。
兩人又沉默了片刻,芮小丹忽然笑了笑,問:「你和韓楚風打的什麼賭?」
丁元英說:「正天總裁接班人的事。」他寥寥幾語跟她講了這件事,然後說:「朋友打賭這種事亦真亦不能真,這事先擱著,等以後找個機會再圓了。」
芮小丹說:「看不出,你們還有這種興致。」
丁元英說:「我也看不出你還專門學過街舞,我想不出你跳街舞時是什麼樣子。」
芮小丹說:「你歧視街舞。」
丁元英說:「沒有,只是覺得跟你的性格和工作有距離。」
芮小丹說:「工作需要,就學了。街舞是個非常隨心所欲的舞蹈,能宣洩和張揚野性。你要好奇,哪天我跳給你看。」
兩人說著,車就開到了「古風工夫面」館。麵館內外燈火通明,門前密密麻麻停滿了車輛,不斷有客人進進出出。寬闊的大餐廳里人聲嘈雜,像一個沸騰的會場,進門迎面是一個金匾,上寫:古城一絕。餐廳的正前方牆壁上掛著一個橫幅,寫著「色鮮、香真、味正、形美」八個大字。芮小丹他們在服務生的引領下找了一張空桌子坐下,她從包裡拿出煙和打火機放到丁元英面前。
丁元英四處一看,這才知道什麼是工夫面。所謂工夫面就是手擀麵條的一種特別精緻的吃法,每張桌子有一隻專門煮麵條的鍋,鍋裡是清水,不加任何調味,但是澆滷和小菜卻有幾十種之多,每次下鍋的麵條只有一口,每口麵條都是剛出鍋最新鮮的口感,每口麵條都因不同的澆滷和小菜有不同的口味,把一口麵條的境界吃到了極致。
片刻,全套的工夫面上桌了。芮小丹下了一口麵條和幾片青菜,稍煮了一會兒撈到一隻小碗裡,澆上滷配上小菜遞給他,說:「就是這樣吃,你嚐嚐。」
丁元英一口全扒進嘴裡,還沒下肚就說:「好!好吃!」
芮小丹望著他貪婪的吃相心裡充滿了恬靜和幸福。
丁元英自己下了一口麵條,說:「你也吃。」
此刻芮小丹就想這樣靜靜地看著他,她搖搖頭,看他吃了一鍋又一鍋,直到他自己都吃累了停下來歇歇,忽然問他:「你整天關在屋裡受得了嗎?就什麼都不幹嗎?」
丁元英說:「上網,學習,什麼都看看。」
芮小丹問:「研究什麼?」
丁元英說:「談不上研究,關注而已,對文化屬性感興趣。」
芮小丹問:「文化屬性?沒聽過這個詞,這個很重要嗎?」
丁元英說:「透視社會依次有三個層面:技術、制度和文化。小到一個人,大到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任何一種命運歸根到底都是那種文化屬性的產物。強勢文化造就強者,弱勢文化造就弱者,這是規律,也可以理解為天道,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芮小丹問:「什麼是強勢文化?什麼又是弱勢文化?」
丁元英說:「強勢文化就是遵循事物規律的文化,弱勢文化就是依賴強者的道德期望破格獲取的文化,也是期望救主的文化。強勢文化在武學上被稱為「秘笈」,而弱勢文化由於易學、易懂、易用,成了流行品種。」
芮小丹把菸灰缸往他跟前推了推,免得他彈菸灰時落到旁邊的食物上,說:「還是有學問的人會罵人,真尖刻。從字面上能理解一點,但知道又如何,怎麼用呢?」
丁元英說:「無所用,無所不用。」
芮小丹說:「無所用,活個明白也行。無所不用呢?舉個例子。」
丁元英想了一會兒,舉例說:「比如說文化產業,文學、影視是扒拉靈魂的藝術,如果文學、影視的創作能破解更高思維空間的文化密碼,那麼它的功效就是啟迪人的覺悟、震撼人的靈魂,這就是眾生所需,就是功德、市場、名利,精神拯救的暴利與毒品麻醉的暴利完全等值,而且不必像販毒那樣耍花招,沒有心理成本和法律風險。」
芮小丹笑笑說:「那個我沒看出來,倒是越看你越像個精裝歹徒。」
丁元英說:「那個暴利不是由我決定的,是由人的主決定的,主讓眾生把他口袋裡的錢掏出來,由不得他不掏,因為不是我讓人有了靈,是上帝。」
芮小丹說:「你信主?」
丁元英說:「沒有主,主義、主意從哪兒來?主無處不在,簡單地說,支配人的價值取捨行為的那個東西就是主,就是文化屬性。」
「不可思議。」芮小丹想了想,說:「比如一個心理素質非常穩定的死囚,如果知道了他頭腦裡的主,現在需要讓他開口說話,有可能嗎?」
丁元英說:「理論上講只要判斷正確就有可能,但在判斷的實踐上通常會有錯誤,所以可能的機率取決於錯誤的大小。」
芮小丹說,「今天差點打死我的那個人已經夠判十次死刑了,常規的審訊已經根本不起作用,我能讓他開口嗎?」接著,她把王明陽的情況向丁元英介紹了一遍。
丁元英沉思了一會兒,說:「這個人需要一個句號,你可以幫他畫一個。」
芮小丹問:「句號是什麼?」
「靈魂歸宿感。」丁元英解釋說:「這是人性本能的需要,是人性,你幫他找塊乾淨的地方歸宿靈魂,他需要的不是懺悔,而是一個可以懺悔的理由。」
芮小丹問:「如果他不需要呢?」
丁元英說:「文明對於不能以人字來界定的人無能為力。」
「有道理。」芮小丹點點頭,接著問,「那具體我該怎麼做呢?」
丁元英又沉思了一會兒,說:「你至少需要3天的準備時間。」
芮小丹思索了一下,說:「好,我就申請3天,至少值得試試。」說著,她從包裡拿出手機撥號,但是餐廳裡的人聲太嘈雜了,於是她走到餐廳外面打電話,過了十幾分鍾她打完電話回來坐下,把手機放回包裡說:「好了,隊長同意給我個機會,但願別出醜。」
丁元英說:「死馬當做活馬醫,再糟,死馬還能再死一回嗎?」
的確,死馬不能再死一回,但是死馬還能再活一回嗎?這顯然是個矛盾。芮小丹不想再就這個問題探討了,換了一個話題,問:「私募基金好好的,為什麼停了?」
丁元英點上一支菸,答道:「股票的暴利並不產生於生產經營,而是產生於股票市場本身的投機性。它的運作動力是:把你口袋裡的錢裝到我口袋裡去。它的規則是:把大多數羊的肉填到極少數狼的嘴裡。私募基金是從狼嘴裡夾肉,這就要求你得比狼更黑更狠,但是心理成本也更高,而且又多了一重股市之外的風險。所以,得適可而止。」
芮小丹說:「真是魔鬼之道。」
丁元英說:「我沒標榜過自己是好東西。」
芮小丹笑了,拿起筷子夾起一口麵條下鍋,喝了一口茶水,問他:「你不是說不想被女人摧殘嗎,怎麼改主意了?」
丁元英在菸灰缸裡擰滅菸頭,說:「有招有術的感情,招術裡是什麼不去論它了。沒招沒術的感情,剩下的該是什麼?」
芮小丹問:「是什麼?」
丁元英答道:「就該是造物主給的那顆心了。」
芮小丹說:「這個我授受不起。如果你是那隻狼狗,我已經是貪心的女人了。」
……
吃過晚飯,芮小丹把丁元英送回嘉禾園小區。
回到家,她在當晚的電腦日記裡寫道:你是什麼人呢?你是我忍不住想疼的人,我把我積蓄了26年的能量在這一刻為你而迸發了。
我知道你要走,所以我珍惜疼你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