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芮小丹終於得到了她渴望已久的音響,這套音響不僅給房間平添了一份品位,也因為它與丁元英的不解之緣而成了她心底的一道內傷。她以為自己窮盡身心爭取過就可以無悔而放下了,她以為履行過程式就可以心安了,但是,那種無以名狀的痛楚卻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化,反而在心底裡悄悄增長、蔓延。
她真切品味了愛之苦,證到了心之地獄的真實不虛。為了逃避心苦,她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緊張的工作當中,不願讓腦子靜下來,難以忍受那種來自心底的痛,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才把丁元英的面孔從心底浮現在腦海裡,而伴隨她的是音響裡的《天國的女兒》和揮之不去的憂傷。
這天下午,古城下起了傾盆大雨,一道道閃電劃破了烏雲密佈的天空,霹靂般的雷聲彷彿就在頭頂上炸開,天地間成了一片水的世界。
就在這個下雨的下午,刑警隊偵查到了「馬王黑惡集團案」的二號人物王明陽及手下7名同夥的藏匿地點,立即佈置警力抓捕。王明陽一夥很快發現情況異常,迅速駕駛兩輛轎車沿高速公路朝宜陽縣方向逃竄,強行闖過公路檢查站,殘暴地開槍打死工作人員一名、重傷兩名。在警方的圍追堵截下,王明陽一夥棄車逃向高速公路東側不遠的一座磚窯場裡,藉助複雜地形負隅頑抗,這個地點位於宜陽縣城北面,距古城30多公里。
刑警隊12個人在隊長雷劍峰的指揮下分三個方向朝磚窯場搜尋靠近。
磚窯場的地形非常複雜,到處是一人多高的晾曬磚坯的牆和燒磚的窯洞。芮小丹在大雨中警惕地搜尋前進,這時聽到磚窯場東面傳來了槍聲,警方已經與罪犯交火了,警方的包圍圈在一點點縮小,而公路那邊也是警車一片,增援的警力已陸續趕到。
芮小丹沿一堵磚坯往響槍的方向靠近,就在她剛剛走出一堵磚坯的時候,突然,一支槍口從磚坯牆的另一側伸出來頂到了她的頭上。
芮小丹驟然一驚,心想:完了。隨即她聽到了一聲果斷而從容的扣動扳機的聲音,然而意外的是,槍居然沒有打響。她立刻意識到是顆臭彈,於是抓住這千分之一秒的機會,左手閃電般握住對方的手腕,側身一個大背將對方摔倒在地,擰住他的胳膊奪下手槍,用槍頂住他的頭,用腿將他死死壓住,然後從腰間取出手銬。
芮小丹這才看清楚,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犯罪集團的二號人物王明陽。
正當芮小丹要將王明陽銬起的時候,她猛然看見一個罪犯舉槍正要向趙國強射擊,因為趙國強正與另一個罪犯搏鬥,那個舉槍的罪犯不能瞄準射擊目標。芮小丹手起槍響,一槍擊中那個罪犯的頭部,罪犯應聲倒地,鮮血四濺。
被芮小丹摁在地上的王明陽看得清清楚楚,隨口說了一聲:「好槍法。」
芮小丹又氣又好笑,心想都什麼時候了這傢伙還有心說這個。她迅速將王明陽的兩隻手銬住,這時趙國強已經把另一個罪犯制服了,他們把這兩個人交給增援上來的武警,又繼續朝響槍的地點奔去,那裡已經有武警增援上去了,槍聲響成一片。
磚窯場的圍捕持續了半個多小時就結束了,擊斃罪犯3人、擊傷2人、生擒3人,警方無一傷亡。技術科的人在忙著現場勘驗和給現場的罪犯屍體拍照,拍照過的屍體被抬到公路上的汽車裡。現場的十幾輛警車不停地閃爍著警燈,幾十名武警、幾十支槍在傾盆大雨和電閃雷鳴中顯得威嚴而壯觀。
現場清理之後隊長下令收隊,他們回到了高速公路上,武警和押解罪犯的車輛陸陸續續開始撤離。芮小丹站在桑塔納警車旁邊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腦子裡一片空白。
隊長走了過來,說:「我都知道了,幸虧是顆臭彈。」
芮小丹喃喃地說:「我又殺人了。」
趙國強在一邊說:「小姐,沒搞錯吧?你再慢點我就沒命了。」
隊長說:「還好,都過去了,王明陽還是個活的。小丹,你沒事吧?」
芮小丹搖搖頭,說:「隊長,你們先走,能讓我自己再呆會兒嗎?」
隊長理解芮小丹作為女性的特殊心理,想了想說:「好吧,注意安全。回去以後先把溼衣服換了,彆著涼。」
芮小丹站在雨中看著隊長的警車走遠了,這才坐進車裡,把頭埋在方向盤上,座位很快就被身上的雨水浸溼了,頭上的雨水順著長髮往下淌。
大雨還在嘩嘩地下著,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當芮小丹完全沉靜下來的時候,這一刻她才真正從理性上體會到,死神又一次與她擦肩而過。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果剛才不是一顆臭彈,那她就再也見不到丁元英了。一想到可能再也見不到丁元英,她的心湧起了一股死一般的痛,眼淚默默地淌了下來。
感情的潮水不斷在她內心撞擊,她不知道自己是漸漸茫然了還是漸漸清醒了,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撥通了丁元英的電話。
「喂……」電話裡傳來了丁元英的聲音。
就在丁元英的聲音傳進她耳朵的一瞬間,她的感情、她的絕望、她的心痛……像決堤的潮水一樣傾瀉而出,她「哇」地一聲哭了。
丁元英緊張地問:「是芮小丹嗎?出什麼事了?」
芮小丹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見到父親一樣大哭著說:「剛才我差點被打死,槍口就頂在我頭上,是顆臭彈,我怕我死了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電話裡沉默了。
芮小丹止住哭聲,眼淚卻仍然止不住地往下淌。
丁元英沉默了片刻,問道:「你在什麼地方?」
芮小丹說:「在宜陽縣城郊的高速公路上。」
丁元英又問:「路程有多少?回去走哪條路?」
芮小丹說:「30多公里,進古城走北環路。」
丁元英說:「30分鐘後,我在北環路的路邊等你。」
芮小丹呆住了,遲疑了片刻泣聲問:「為什麼?」
丁元英說:「此生得你紅顏知己,足矣。」
丁元英說完掛了電話,而芮小丹關掉手機後突然有了一種虛脫的感覺。
2
由於大雨,路面上的雨水增加了車輪的阻力,能見度也很低,30多公里的路程汽車行駛了近一個小時才到古城北環路。
一上北環路,芮小丹的目光就開始透過不斷擺動著雨刷的擋風玻璃向路邊搜尋。她終於看見一個站在路邊打著雨傘的模糊人影,她的心驟然狂跳起來,距離越來越近,她也看得越來越清,站在雨中的那個人正是丁元英。
她加大油門向丁元英衝去,接著是一個急剎車,接著從車上跳下來,接著是不顧一切地向丁元英跑過去,緊緊地將他抱住。
丁元英一隻手舉著雨傘,一隻手愛撫地放到芮小丹頭上。芮小丹把他手裡的雨傘抓過來就扔掉了,好讓他能用兩隻手將自己緊緊地攬入懷中。
這一刻,芮小丹的心被一種巨大的幸福充盈著,彷彿天地之間什麼都不存在了,緊貼著丁元英溼淋淋的身體,她不由自主地失聲哭了,所有的幸福、快樂、委屈,在這一刻都找到了接納的地方。
急馳而過的汽車濺起的雨水濺在他們早已被淋透了的身上,誰也沒有留意。芮小丹把頭埋在他懷裡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壓抑地說:「我剛才擊斃了一個逃犯。」
丁元英心裡一顫,這一顫裡並不是心與心的理解,也不是男人與女人的感動,而是一種來自本能的不自覺的尊敬。當死亡、再生、刑罰、人道……交織在一起的時候,當這種複雜而殘酷的感覺在同一時刻覆蓋一個女人的時候,這個女人既沒有親歷死亡的恐懼也沒有成就英雄的豪邁,只有愛,只有對生命的敬畏。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一手抱住她的身子一手撫摸著她的頭髮,而愛撫和沉默勝過了所有的語言。
芮小丹沉醉了,在沉醉中她沉醉地說:「千言萬語,趕快匯成一句話給我聽。」
丁元英說:「好好幹活兒。」
芮小丹一愣,馬上明白了,羞澀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流氓!」然後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輕輕地說:「走,回家。」
他們走到汽車旁邊,芮小丹將丁元英推進副駕駛的座位,關上車門,然後她發動汽車朝玫瑰園小區急馳而去。
停好車,芮小丹拉著丁元英的手疾步進了院子,開啟房門後順勢用腳將門關上。
兩個人沉醉在了長長的一吻裡面,接著,芮小丹拉上所有的窗簾,又三下兩下剝光了丁元英身上的溼衣服,一件一件扔到地板上,將他裹進被窩裡。丁元英被大雨凍得冰涼的身體頓時感到了一種帶有女性氣息的溫暖。
芮小丹到浴室用熱水驅走了身體的寒冷,穿著那件絲綢睡衣坐到床邊,順手擰亮了床頭的檯燈,這時她才注意到丁元英的頭髮還是溼的,就拿了一條毛巾給他擦頭髮。
丁元英拉開芮小丹睡衣的腰帶,睡衣敞開了,芮小丹豐滿的(禁止)在柔和的燈光下隨著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著,散發出不可抗拒的誘惑力。他猛地抱住她,粗暴地將她壓在身下。
靈與肉在這一刻交融了……
風暴般的激情在筋疲力盡之後漸漸平息,芮小丹白皙的臉上泛著紅暈,更增添幾分嬌豔之色,她伏在丁元英身上,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幸福地說:「真想在這一刻,上帝把我們塑成一座雕像。」
丁元英說:「那槍沒響是老天給我機會,免了我負疚一輩子的苦。」
芮小丹陶醉地說:「那還不如讓那一槍響了,我就在你心裡永恆了。」
丁元英說:「衣服都溼透了,你去我那兒拿幾件衣服,都在床頭櫃裡。」
芮小丹起身從衣櫃裡找自己的衣服,穿好衣服將一件女式睡袍放到床上說:「你要在屋裡走走就裹上這個,別凍著。我得先回隊裡,下了班我去給你拿衣服。」
丁元英看了一眼睡袍往被子裡縮了一下,那神態分明是說:成何體統。
芮小丹又拿出兩本大影集和一個檔案夾放到丁元英枕頭邊,吻了一下他的臉說:「在家沒事就看這個吧,我的情況都在裡面,以後不許說你不瞭解我。乖乖待著,晚上我帶你去逛小吃街。」說完,她拿上丁元英的房門鑰匙匆匆關上門出去了。
丁元英倚在床頭上開啟檔案夾,裡面全都是各種證書和契約之類的檔案,有警官大學的畢業證、律師執業資格證、警官授銜證、二等功嘉獎證、警官大學擒拿散打比賽女子組第三名證書、全省公安系統手槍射擊比賽女子組第一名證書、四級英語證書、護照、德國永久居留簽證、德語學時證書、街舞培訓班結業證等等。
檔案夾裡有幾份空白的德國留學申請表和兩份合同,合同檔案一份是維納斯酒店的股份協議書,一份是最近的嘉禾園小區的租房協議書。
芮小丹與歐陽雪的維納斯酒店股份協議書籤訂時間是1989年4月,簽約地點是北京中國警官大學女生宿舍,這就是說芮小丹早在上大學期間就已經投資維納斯酒店了。協議顯示芮小丹和歐陽雪各持有維納斯酒店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芮小丹不參與經營管理,歐陽雪以酒店利潤的20%為動態酬金負責經營管理。協議顯示的芮小丹一方的資金來源,是玫瑰園小區這套別墅的房屋抵押貸款。
這些證書和契約使丁元英對芮小丹有了一些更直觀的瞭解,從中能看出她的勤奮、好學和超出一般女人的膽氣。但是那張街舞培訓班結業證讓他有些困惑,他想像不出一個工作學習都非常緊張的女刑警怎麼會有時間和興趣去學跳街舞,他更想像不出以芮小丹的風度、氣質在跳街舞時會是什麼樣子。
看完證書和契約,他把這些東西收進檔案夾放到一邊,翻開影集看芮小丹的照片,有她小時候在老房子照的,有在法蘭克福上小學照的,有在古城上高中照的,也有在警官大學訓練場照的,其中更多的照片是參加工作以後照的,這些照片也像一個小檔案,記錄了她的成長曆程、親人和社會關係。
影集裡有一張5吋的照片引起了丁元英的興趣,那是芮小丹牽著一條兇悍的大狼狗在一個山峰上拍的,山上的風很大,吹著她的長髮和風衣,四周是群山和被山風吹動的樹木,天上翻滾著陰沉的黑雲,芮小丹憂鬱而期待地凝望著遠方,大狼狗張著嘴、伸著舌頭、露出鋒利的牙齒,一副兇悍而又乖乖的樣子蹲在她身旁警覺地注視著前方。
丁元英想:這是一條警犬。他雖然不懂攝影,但是單憑感覺他就很喜歡這張照片,那是一種天使的美麗與狼狗的兇悍不對稱地渾然一體的意境,讓人心動。
3
古城刑警隊的一號主審訊室裡周偉、趙國強正在審訊王明陽,二號、三號的小審訊室同時在審訊其他兩名「馬王黑惡集團案」成員。隊長和其他幾個刑警在一號審訊室隔壁的機房裡通過監視器的畫面觀察審訊室裡的情況。
芮小丹走進機房,在別人的後面找了把椅子坐下,仔細地審視著這個被稱為「冷血諸葛」的二號人物。王明陽比他的實際年齡顯得年輕,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白淨、消瘦的臉上神色鎮靜、冷漠,絲毫沒有一般犯人臉上的那種驚慌失措的表情,只看他文質彬彬的外表,很難與他所犯下的累累罪行聯絡起來。他渾身的衣服還是溼的,地上淌了一片水跡。
王明陽一直沉默著,始終不說一句話。
周偉用威懾的目光盯著王明陽,說:「不說話是沒有用的,你那些事我們都掌握,現在就看你的態度,你是有文化的人,政策就不用我跟你多講了。」
趙國強說:「王明陽,你現在惟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實實地交代自己的罪行。」
王明陽還是沉默。
趙國強突然一拍桌子,厲聲喝道:「敢做不敢當,你算什麼漢子!」
這時王明陽開口了,卻是不屑地說:「我不跟你這種沒有修養的人講話。」
趙國強憤怒地大聲說道:「你還談修養?你盜版走私殺人越貨,你的修養在哪兒?」
王明陽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說:「那是生存藝術,你不懂。」
周偉怒喝道:「頑固下去對你是沒有好處的……」
王明陽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不再開口。
監視室裡,隊長神色凝重,緩緩地搖著頭對身邊的人說:「這樣審下去不行,應該認真研究研究,找到一個合適的突破口。」
這次的審訊就這樣結束了,辦過了刑事拘留手續之後,芮小丹和五名刑警一起分兩輛車將王明陽和另外兩名案犯押往古城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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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雨下得小了,但淅淅瀝瀝仍然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下了班,芮小丹乘中巴公共汽車到嘉禾園小區去給丁元英拿衣服鞋襪,然後去了一家大型超市買了一條三個五香菸和兩個漂亮的玻璃菸灰缸,匆匆趕回家,進屋後見丁元英還在被窩裡等著,只見他側身躺著,一隻胳膊放在被子外面,另一隻手託著頭,那副凝神沉思的樣子在她看來可愛極了。
她把衣服放到他身邊問:「下午沒睡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