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闢天

滄月 第1頁,共2頁

「滄流歷九十二年冬,天下動盪。白塔崩,破軍曜,海皇歸,帝王之血重現人世。將星雲集、神魔聚首;騰蛟起鳳,光射九霄。或曰:開天闢地以來,未嘗見此異況也。」

那一夜過去後,千年倥傯,雲荒的史書上尤自留有那樣記載。

新的天地在動盪中開闢,烽煙燃遍雲荒。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唯有講武堂內那一面七殺碑依然佇立,殺氣冰冷地閃耀,令人不敢直視——只不過短短百年,上面那密密麻麻的「殺」字彷彿又要破開封印,重新撲回人世!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誰役牲靈牧?誰布生死局?

天翻地覆從今始,一夜風雨滿雲荒。

「撤退!撤退!」

在黎明到來前,日光尚未從地平線那段射出的時候,連綿的呼聲響徹帝都上空。在六部之王的統一帶領下,血戰一夜的冥靈戰士紛紛勒馬,重新集結,掉頭離去,再不戀戰。

前半夜的突襲是非常有效的,失去了主帥的徵天軍團猝及不妨,匆促應戰,被冥靈軍團打了一個措手不及。天馬的雙翅在軍團裡迴翔,無數的風隼從半空裡墜落,帝都被火焰映紅,地面上四處都是墜落後燃起的火。

然而到了下半夜,徵天軍團忽然間變得井然有序起來,在統一的排程下變幻陣法應戰,進退有度分合自如,不再四處出擊,統一退回守勢,防守得滴水不漏。

「立刻撤退!立刻撤退!——回無色城!」

雲層灰白,漸漸變薄,朝陽即將破雲而出。帝都上空戰雲翻湧,無數風隼來往穿梭,盔甲閃爍如金鱗向日。冥靈軍團翻身上了天馬,六部旗幟鮮明,分六隊急速撤退,井然有序。忽然,黑王玄羽發出了驚呼——就在這個時候,黑之一族的部隊卻被截住了!

一直保持著守勢的徵天軍團忽然間展開了陣形,戰線在一瞬拉長,分左右翼展開,宛如鯤鵬張翅即合,在瞬間將即將鳴金收兵的冥靈軍團包抄在內!

「九天部分九個方位死守,扼殺所有退路!」比翼鳥內,年輕的滄流少將吐出一口氣,眼神雪亮,「竭盡全力死守,不能讓一個空桑人撤走!各位,只要堅持一刻鐘,只要一刻!」

只要一刻,太陽便會躍出地平線,這些亡靈便會如冰雪般消融。

「是,飛廉少將!」血戰一夜的戰士都筋疲力盡,但依然戰意高漲。

「各位,拜託了。」靠著比翼鳥內的機艙,飛廉極其疲憊地喃喃,滿面煙火之色,燻的發黑的額頭上有鮮血涔涔而下,他將手按在了心口上——

叔祖……我一定竭盡全力,為守護帝國戰鬥到最後一刻。

在黎明來臨之前,北斗倒轉已經完成。

黯淡的蒼青色天幕下,星辰隱約閃出亮光——破軍取代了北極星的位置。

在那一瞬間,懸浮在白塔頂端的神廟,由內而外的放出了金色的光,熊熊燃燒,極度耀眼。忽然間,那一團光動了起來,彷彿太陽墜落,一路向著金翅鳥方向急墜而來——只是一剎那,便將迦樓羅上正在和對方搏殺的軍人包裹!

在金色閃電擊下的瞬間,雲煥來不及迴避,發出了一聲低呼,感覺神智在一瞬間遠離。

手上凝成的光劍頹然消失,彷彿有什麼東西急遽侵入他的身體。眼前有無數的幻影沾染浮現,猶如一閃即逝的花火——黑暗的火焰,盛放的金光,金色的雙眸……那、那是什麼?那是什麼!那……難道就是真正的「魔」?!

「主人!主人!」迦樓羅發出了驚駭的呼聲,艙門不顧一切地霍然開啟了,內裡飛出一條金色長索,將失去知覺的人捲了回去。整個機殼瞬間發出了耀眼的光,彷彿結界一樣展開,將自身的防禦力量調整到了最大限度。

「龍!」真嵐還要繼續追擊,卻被阻止了。

「來不及了……真嵐,來不及了。」龍神發出低低的嘆息,惋惜不已,「在轉移完成之前、我們無法及時殺掉他,如今已經是太遲了——破軍已經成魔!」

真嵐怔住,回頭看著緊閉的迦樓羅。

「不過,魔這次雖然成功轉生,但也受到了極大的損害,無法將力量完全發揮——否則這一刻的雲煥,便能夠瞬間將迦樓羅重新驅動!」龍神抬起頭,看著半空裡的神廟喃喃,「應該是,他們兩個人聯手重創的吧?」

真嵐不由自主地揚起頭,看著那浮在半空的神廟。

金光盛放過後,那座懸浮的神廟忽然間彷彿就失去了光彩——喀喇聲連續不斷的傳來,彷彿由內而外的逐漸坍塌毀滅,一片一片從九天上墜落,分崩離析。

然而,天際的一陣廝殺驚動了他。空桑皇太子側首望去,赫然看到黑衣的冥靈軍團陷入了重重的包圍——黑王玄羽正在極力衝殺,試圖帶領部下從徵天軍團的圍閤中突出,然而,對方軍中彷彿也有名將指點,進退之間毫無漏洞,竟一連幾次將他擋了回來。

日光即將破雲而出。

「龍!我們去那邊!」真嵐變了臉色,握劍低呼。龍神點了點頭,轉頭向著戰團掠去——然而剛靠近冥靈軍團,它震了震,彷彿忽然發現了什麼,低低長吟了一聲。龍尾一擺,一股大力將背上的人凌空送了出去!

真嵐尚未回過神,一瞬便已經被送到了一匹天馬的背上。

「龍?」他握著闢天長劍,愕然。

然而龍神放下了他,呼嘯著返身飛向白塔,速度之快、宛如金色的閃電。

「怎麼了?」真嵐喃喃,手卻是片刻不停地格開那些風隼發來的進攻,一路殺向了戰團中心,對著黑王玄羽大呼:「這邊,從這邊突圍!」

「殿下!」絕望中的戰士紛紛驚呼,齊齊回身。

「跟我來!大家跟我殺出來!」真嵐顧不上其他,全心全意地在戰陣中衝殺,帶領著軍隊向無色城入口方向突圍,血濺滿了他剛剛拼湊回來的身體,「回城,回城!」

在他衝殺於敵陣的同時,萬丈高空上,神廟的門無聲無息地開啟了。一個白衣的女子從熊熊燃燒的神廟裡急衝而出,長髮在風中散亂飛揚,掩住了蒼白絕望的面容。

「海皇!」龍神認出了她懷裡抱著的人,急衝而去。

白瓔沒聽到它的呼聲,只是不管不顧地往外飛奔,根本沒有覺察最後一道門開啟之後,腳下便是萬丈虛空——從萬丈高的地方一腳踏空。

絕望的女子背後,是九天裡熊熊燃燒、迅速坍塌崩潰的神廟。

龍神一擺尾,迅速朝著神廟飛去,凌空接住了墜落的女子。

「呵……這一幕,幾乎和百年前的婚典上一模一樣啊。」

蒼天之上,比星辰都高的地方,飛鳥絕跡,空城寂靜如死,忽然卻有一個聲音笑了起來。三位女神坐在高高的碑頂,俯視著腳底下的雲荒大陸,神色變幻。

腳下的大地輝煌璀璨,宛如煙火盛放。

——繼七千年前的統一戰爭之後,雲荒動盪再起,即將捲入腥風血雨之中。

洪流滾滾而來,將所有人夾裹而去。歷史大潮呼嘯滅頂,個人的愛憎情仇在此刻都已經顯得渺小,每個人都置身其間,順流而下,去往不知名的彼端。

不可抗拒,也無法抗拒。

「眼前這一切,又怎生收場啊。」魅婀低低嘆息。

「連我也看不到將來。」慧珈喃喃,抬頭看著最高空裡的日月,天鏡映照著無數星辰,「星盤已經被人力移動過了,所有宿命都被打亂——如今,連神也無法洞察塵世裡宿命的動向了……何況我。「

魅婀長時間的沉默,看著蛟龍馱了白衣女子離去。

「我希望,」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他們都可以幸福。」

「不可能,」曦妃搖頭,「凡是陽光照耀到的每一寸土地都會有陰影。」

「那至少,我希望少城主在轉生後,能得到幸福。」魅婀長長的嘆息,抬頭看著底下白雲離合中的滄海桑田。

說起雲浮的少城主,三位女神低頭不語,眼神複雜。

「看哪……」慧珈忽然抬起手,指著大地上的某一處,發出了低呼,「少城主在那裡……三魂七魄,已經開始分別凝聚了!」

三女神悚然一驚,凝神看向大地——雲荒的六色土裡,有微弱的光芒在黎明裡閃爍,彷彿露水的凝結。那些光芒從每一寸土地裡逸出,凝聚成縷縷白光,在黎明前的大地上隨風飄蕩,宛如海上煙霞。

然而,雲浮城的女神們卻清楚的知道、那是純淨之極的靈魂的光芒。

人的精神力分而可以稱之為「魂?魄」,其魂有三:一為天魂,二為地魂,三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衝,二魄靈慧,三魄為氣,四魄為力,五魄中樞,六魄為精,七魄為英。這「三魂七魄」本聚於人軀殼之中,主宰人的喜、怒、哀、懼、愛、惡、欲,在人死後便隨風而散,出殼去往黃泉。

少城主執意重返雲荒,被尚昊城主在盛怒之下震碎了靈體,三魂分離,七魄流蕩,從九天灑落於天地之間各處。化為齏粉的靈體需一年之後才得重新凝聚成形,轉往彼岸——於今看來,離湮城主已經感知到了大陸上的種種苦難,已經極力想早日凝聚魂魄、以求轉生。

誕生於這樣風雨飄搖大陸,少城主將會有怎樣的一生?

黑暗的艙室裡,只有間或響起的輕微嘀噠聲,彷彿水滴墜入湖心。

微弱的珠光照亮了昏迷之人的臉——那張年輕英俊的臉在無意識時、依舊鐫刻著深沉的憤怒和殺意,劍眉緊緊蹙起,薄唇抿成一直線。有閃電般的金光在他身體上穿梭來去,彷彿金色的鎖鏈一層層纏繞,將肌體灼燒,鑽入了身體深處。

雲煥緊緊咬著牙,手抽搐了一下,顯然正有極大的痛苦在體內洶湧。

「主人……主人。」被固定在金座上的鮫人低下頭,輕聲呼喚,淚水從碧色的眸子裡如斷線珠子般落下。外面天翻地覆,烽火四起,然而她根本絲毫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拼了命想及早的將迦樓羅重新驅動,帶主人離開險境。

擱淺在斷裂白塔上的巨大機械發出一陣接著一陣的鳴動,雙翼顫動,幾度要重新掠起,然而顯然是力量不夠,到最後還是重重一頓、重新挫了回去。

瀟咬緊了牙關,凝聚全部心神去操控這架龐大的機械,額頭冷汗如雨。

「師父!」也不知產生了什麼樣的幻覺,金座裡的人霍然睜開眼,失聲驚呼。雲煥臉色蒼白如死,睜開的眼眸已全然變成金色。

「主人!」瀟發出了驚喜的呼聲,全身顫慄,「你醒了麼?你…你沒事吧?」

然而云煥沒有回答,死死握住金座的扶手,不停地喘息——方才的幻覺還殘留在腦海裡。每一次……每一次睡去,幾乎是一閉上眼睛,他就會看到當頭斬下的光劍,和那樣冷如冰雪、意味深長的眼神。

「師父……」他在恍惚中喃喃,抬起手支撐住了搖搖欲墜的額頭。

師父,你的在天之靈,恨不得親手將這樣的我斬殺,是麼?可是,我不甘心就這樣死去……我不甘心就這樣被那些強權之手如蛛絲一樣的輕輕抹去,卻連一聲悲鳴都不發出!我不甘心!師父,我要報復,要殺盡那些該殺的人,將這個黑暗腐朽的帝都一掃而空!所以……請原諒,無論怎樣,我都還想活下去!

我不甘心就這樣死去。所以,不惜背棄了天地。

發出長長的嘆息,低下頭,冰冷的唇印上了手腕。

那裡,傷痕斑駁交疊,顯示著他坎坷殘酷的前半生。斑駁的傷痕在年輕的肌膚上重重疊疊,烙印著他二十幾年來最難忘的記憶——每一個記憶,都和那個人緊密相關。

上天待他太狠,這個世上,什麼是他所珍視的、什麼就是上天要從他手裡奪走的!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金座裡的軍人忽然睜開了眼,直直看著艙外已然接近尾聲的戰役,臉色在急遽的變化——彷彿身體裡有一種力量在洶湧,強烈而奔騰,幾乎要突破他軀體的限制,直接化為毀滅一切的紅蓮火焰!

「瀟!」彷彿再也不能忍耐,他忽然重重將手拍在金座扶手上,仰頭髮出了一聲長嘯,「我給你力量——啟動迦樓羅!立刻啟動迦樓羅!」

「是!」與他背向而坐的鮫人領命,同時凝聚了全部心神。

力量從他雙手上洶湧而出,貫注入整個機械的核心部位。彷彿也能覺察出這種力量的邪異和猛烈,迦樓羅剎那間發出了畏懼般的顫慄,只是一瞬,只見白塔上空風雲急卷,金色的巨鳥披著清晨的霞光,呼嘯著振翅飛起!

「主人,去哪裡?」瀟狂喜地低呼,感受著全新的飛翔的力量。

少將所掌控的力量,忽然比夜裡強了數倍!

雲煥靠坐在金座裡,睜開眼睛,冷淡地凝視著艙外九天上的情形,看著即將結束的戰爭,緩緩吐出了一句話:「空桑人,鮫人,一個不留——去!」

「是!」毫不猶豫地,迦樓羅轉過了方向。

蛟龍入海,宛如閃電。

鏡湖水面轟然碎裂,為龍神讓出一條道路。背上的所有人都跟著一起下沉,任憑碧水在一瞬間將他們淹沒——同時,也掩去了臉上的所有淚痕。

「蘇摩,蘇摩。」白瓔緊握著他的手臂,一直低聲呼喚著他的名字。然而,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始終無法回答一個字。

在入水的瞬間,他周身的血一下子瀰漫開來,彷彿騰起一陣紅色的霧,將她的雙眼籠罩——那樣的血霧幾乎令她失去了最後一絲保持冷靜的力量。她顫慄地抱緊他,將他的頭顱攬在臂彎內,輕聲在耳畔呼喚他的名字。

她知道蘇摩輕易是不會受傷的,即便是受了傷、也能用術法獲得極快的恢復。而如今這樣長時間大面積的流血,只能有一種可能——他已經沒有足夠的力量來保護自己的軀體。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白瓔幾乎要失聲喊起來了——在和破壞神的交鋒裡,他只是負責從旁協助阻攔的,根本沒有直接出手對敵,又怎麼會被傷成這樣?!她靜靜抱著他失神的軀體,他身上散發出的血汙籠罩了她的視線,她只覺得徹骨的冰冷。

身體忽然一震,飛速的下沉終於到底,龍神停在了一片絢麗的水草簇擁著的白色石臺上。

——那,已經是復國軍在鏡湖底下的大營。

「海皇歸來!」龍的長吟響徹了整個鏡湖水底,「諸位來覲!」

大營裡的鮫人戰士瞬間驚動,紛紛從珊瑚裡游弋而出,向著高臺四方迅速趕來。個個臉上都帶著狂喜的表情,在長老們的帶領下,向著龍神簇擁而來。

然而,在看到白衣女子懷裡那個血人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海皇?!」

萬丈深的水底,幽藍的水光如同幽靈一樣在頭頂縈繞。寂靜的深淵裡,只聽得到潛流吹動水草的簌簌聲。珊瑚和水草搭成的帳子裡,在所有人都退去後,白瓔俯身握住了那個失去意識之人的手,發覺他的手冰冷如雪,甚至已經感覺不到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