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神魔俱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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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擊襲來時,白瓔根本無法躲避。

她只是怔怔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最熟悉的人對自己發出了必殺的一擊。那些鋒利的引線呼嘯而來,在半空中忽然凝聚成一束、直取她的心臟!

只有一步的距離。

后土神戒發出了璀璨的光華,展開屏障護衛著主人。背後的黑暗裡有個聲音低低笑了一聲,一道金光激射而來,壓住了后土的光芒,黑暗和白光糾纏在一起。

引線繼續呼嘯而至。

魔!是魔在操縱著一切,要讓他們兩人自相殘殺的死在這裡!

白瓔竭盡全力想要退避,然而一步的距離實在太近,她根本無法在這一瞬間做出有效的防衛。她眼睜睜地看著那一道死亡的光呼嘯而來,刺入了自己的心口——剛剛凝聚回血肉之軀的身體裂開,鮮紅色的血飛濺而出。

那張冷漠的臉近在咫尺,邪異而蒼白,黑暗的雙眸黯淡無光。他周身燃燒著無形的黑色火焰,那種火焰是由內而外出現的,瞬間將他吞噬。

在這一剎那,她只覺得恍惚,眼前的一切彷彿和百年前重疊了。

蘇摩……在最後的一瞬,她脫口喃喃,下意識地伸出了手。

引線呼嘯而來,洞穿了她的心臟,從她背後透出。他因為巨大的衝力而急遽前進,止不住身形,撞入她展開的雙臂中間。在刺穿她心臟後,他停住了,就這樣靜靜地停在她的雙臂之間,無聲無息,彷彿死去。然而她卻能夠聽到他體內那個狂笑的聲音,細細的,尖利的,如此得意又如此酣暢——那,應該是他那個始終不肯消失、滿懷仇恨的孿生兄弟吧?

阿諾……到了如今,你可滿足?

在刺殺完成的一瞬,那些黑色的火焰都熄滅了。阿諾從他體內悄然撤離,將這個身體的控制權還給了孿生兄弟,殘忍地旁觀接下來的死亡。

在眼裡黑暗退去的瞬間,蘇摩怔在了原地,無法說話。她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只是張開了雙臂,貼近了他,輕聲呼喚:蘇摩,蘇摩。

沒有想到,一百年後,我居然第二次死在了你的手裡……難道,你就是我始終無法擺脫的宿命詛咒?那一瞬,她覺得從未有過的疲憊和坦然,所有的堅持和守望都頹然潰敗,彷彿一片到了季節從樹梢落下的葉子,準備隨著湍急的水流飄然遠去。

真好……真好。就這樣結束,也是不錯。反正,她也已經為空桑竭盡了全力。

她緊貼著他的胸口,感覺他冰冷的身體正在被她心口滾燙的熱血溫暖。

蘇摩怔怔看著她,雙手保持著一擊過後的姿式,不知道神智是否已然恢復,臉上卻毫無表情。她只覺得他的身體開始漸漸發抖,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我,我又……」她聽到他開口,握著引線的雙手劇烈顫抖。

「別動,別動。再動的話,血會流得更快」她低聲喃喃。

蘇摩不敢再動,雙手彷彿凝固了,在黑暗的神廟裡僵硬著。懷裡的人是如此的溫暖寧靜,潔淨美好,簡直和他來自於兩個世界——那麼多年來,他一直是在這樣的純白色光芒下自慚形穢的吧?

白瓔在黑暗裡沉默,感覺最初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後、身體居然漸漸麻木,再也感覺不到疼痛——是死亡即將來臨了麼……這個剛剛新生不久的身體、又要再度毀滅了?

身後傳來魔的狂笑——那樣的得意而狂妄,帶著操縱生死、毀滅一切的睥睨。神廟裡的黑暗氣息越來越濃重,彷彿要吞沒這個六合間的一切!

她悚然一驚,極力凝聚自己潰散的神智。

不,魔還沒有死!如果她就這樣死去的話,還有誰能夠遏止它?不可以,不可以就這樣半途而廢!

「蘇摩!」她霍然抬頭,在他耳畔低語,「我身體現在好像還能動——來,幫幫我,一起把它給封印了!就趁現在!」

然而,蘇摩卻沒有說話。她詫異地看向他,卻發現他略略抬起頭,凝視著虛空中的某處,似乎忽然有一瞬的失神。瘦峭的雙手停在她背部,有略微的顫抖。

「怎麼了?」她低聲問,發現對方的神色有些異常。

外面夜空裡戰鬥正酣,不斷有風隼拖著長長的火光墜向大地。神廟裡一片寂靜,只有魔低沉而狂妄的笑聲一步步的逼近。同伴尚未有回應,白瓔再也不能等待,毫不猶豫地倒退了一步,霍然轉身。

一步之後,她就退出了他的懷抱,洞穿心肺的引線從她身體裡抽離——然而,奇怪的是、居然沒有血流出來。在離開了她身體後,她身上的傷口迅速癒合,平復,只是一眨眼便彷彿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的消失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她驚駭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變化。

然而,背後迫近的殺機已令她沒有時間多想。

「動手!」忽然間,那個沉默的人開口了,急促而決斷。

黑暗裡忽然彷彿有萬點星辰亮起,蘇摩忽然動了,動作快如疾風閃電。從他的十指之間閃耀出了千萬道引線,只是一瞬間就在神廟內織出了重重的網,將正在移動的破壞神石像如繭般的包裹起來!

彷彿心有靈犀,同一時刻、白瓔應聲點足,合身飛掠而去,將所有力量凝聚在了右手上,一劍刺向了那個魔——后土神戒回應出了極燦爛的光華,上古傳承的力量湧向她的手指,光劍上吞吐出凌厲的光芒,在一瞬割裂了黑夜!

「你……!」那一瞬,魔彷彿明白了什麼,發出震驚的低呼,「你居然……」

巨大的力量交鋒令一切四分五裂。

耀眼的光從神廟內四射而出,炫住了每個人的眼睛。光芒的中心,有一個高大的人影在一分分的崩潰——那,是魔的石像,正在一片一片、由內而外地碎裂。

將所有力量凝聚在一劍、完成最後的一擊後,白瓔劇烈的喘息,卻不敢拔出自己貫穿在石像上的光劍——因為生怕一抽劍、這個魔鬼便會如同前面上百次一樣,再度凝聚成形。

身上的傷口已經莫名其妙的癒合了,然而她卻依然覺得力量在一分一分的枯竭——經過那樣長時間的交鋒,連后土神戒的光芒都已經微弱下去,

「蘇摩,蘇摩,」她低喚,「接下來怎麼辦?」

然而他沒有出聲,在她背後保持著奇異的沉默。只有高天上的風灌入四分五裂的神廟,發出奇特的、宛如歌吟的長短聲音。

白瓔不敢分心回頭,心裡卻一分分冷下去:「蘇摩?」

——還是沒有人回答她。

「不要鬆手!」在她幾乎忍不住要不顧一切回頭看時,耳邊傳來了白薇皇后威嚴淡漠的聲音,「后土的力量和魔相生相剋——用力量一直壓住他,直到他的實體和魂魄完全湮滅為止,才可以撤劍!」

「是。」她低聲回答,感覺心底有沉沉的冷意。

可是……蘇摩,蘇摩怎麼了?

佩戴后土神戒的手握住了光劍,貫穿了魔的身體。在神之右手的力量下,魔的石像在持續地崩潰,盛大的金光從由內而外的發散而出,將整個神廟籠罩,似乎一顆太陽在迅速地燃燒——那樣強烈的光線彷彿割斷了時間和空間,將此處的一切籠罩在無始無終的無限寂靜之中,在這個萬丈高空之上的神殿裡,一切彷彿都停住了。

「原來你是……」魔金色的眼眸穿過了白瓔的肩頭,看著她身後的人,喃喃,「了不起。」

然而,蘇摩還是沒有回答。

魔的石像在崩潰,而神的石像在一旁靜靜的凝視著碎裂中的孿生兄弟。

「琅玕,你早該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女神開啟了冰冷的雙唇,吐出這樣的話語,純黑的眼裡沒有表情,「為何還要掙扎?是否心裡尚有不甘?」

魔發出了低低的笑,沒有回答,金色眼眸裡有她所不熟悉的表情。

石像被白瓔那一劍釘住,從腳底開始一片片的迸裂、散開,在虛空中宛如花火消散。那些碎片落到了女神像的臉上,宛如刀鋒般銳利。女神像冰冷而光潔的臉頰上,忽然滑過一道殷紅色的痕跡——黑曜石的眼裡,居然流出了血一樣的淚!

「終於結束了麼?」毀滅終結了持續千年的恩怨,盛放的金光裡,白薇皇后臉上流露出了凡人才有的哀傷和軟弱,將深藏千年的話在最後一刻傾吐。

魔的笑聲歇止了,金色的眼睛抬起來,凝視著虛空。重重簾幕翻飛,簾幕外映照著無數墜落毀滅的火焰。魔的臉上,忽然出現了某種無法說出的表情。

「阿琅,七千年了,我發現我竟從來不曾真正懂得你……從一開始就不懂得。」白薇皇后的聲音在虛空裡緩緩傳來,「那麼,結束之前,總應該讓我明白吧?」

身體在不斷的潰敗碎裂,魔轉過了眼睛,看向了一旁的神,不易覺察地低了一下眼簾,做出了首肯的微妙示意。

白薇皇后嘆息:「琅玕,我在九歲之時遇見你,二十一歲嫁了你,三十二歲開國登基,三十三歲生了姬熵——但是,多麼可笑……一世夫妻,我卻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你究竟是誰?」

「從一開始,我們就是不對等的吧?在遇到我時,你已然是修行了幾千年的雲浮人、雲荒大地上被稱為‘神’的存在——而我,卻一直以為你只是個學習星象的十幾歲少年而已,卻不知你是為了修習占星術,而跟隨了那個老星象師四處流浪。」

「你本來的出身,心中的抱負,從來不曾對我說起。」

「我只知道,越到後來你便破壞得越多,我便越是恨你。」

「我只知道,我必須阻止你。

「天賦予我力量,大約就是為了讓我能夠在某一日,阻止你毀滅這個世界——那一日,是七千年之前的斷指還戒之日;也是七千年之後的今日!」

白瓔愕然地看著一步步走近的女神石像——這、這是白薇皇后說的話麼?那個強大無比的、神一樣的女人,終於承認了她生命中最大的失敗……如此軟弱如此無助,彷彿一個迷途的孩子,不知道何去何從,只是執拗地抱著必須歸家的執著念頭,一路艱難地走到了今日。

——走到那個深愛也深恨的人的面前,問出一句為什麼。

魔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眼裡流露出高深莫測的表情。

「我想知道,在你心裡,到底是怎樣想的?」

「七千年前,你遇到我,引領我,陪伴我,令我一生與眾不同——到底是為什麼?你為何要獲取力量?為何要統一雲荒?為何要鍥而不捨地建造白塔?……這些,我都不明白。」

神像緩緩走來,白玉般的臉上有著兩道殷紅色的血淚,觸目驚心。

魔的石像在一分分的碎裂、崩潰、消失……然而在那種破裂上升到頸部時,彷彿終於甦醒了,魔金色的眼睛裡忽然有了表情流轉,凝望著對面女神的石像,露出一種詭異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翕動了嘴唇——

「為什麼?琅玕他當然是愛你的啊……他已經在這裡等待了你七千年。」

低沉的聲音吐出時,所有人悚然動容——變了!這個聲音,忽然之間變了!

「你是誰?!」女神的雕像霍然抬頭,純黑的雙眸裡露出驚駭的表情——魔的雕像開啟了咀唇,吐出低語。然而那個聲音卻是完全陌生的,根本不是琅玕本人!

在那個破壞神的石像裡,到底藏匿著怎樣的靈魂!

「我是誰?」魔在低低微笑,「如你所說,我是破壞神啊。」

「不,你不是琅玕!」白薇皇后聲音驚懼,「琅玕呢?」

「琅玕?」魔忽然大笑起來,「琅玕在這裡呀!」

巨大的石像動了起來,尚未完全碎裂的左臂一分分的上抬、彎曲,將冰冷的手放在了胸口正中——魔的雕像在微笑,金色的眼睛裡閃著說不出的詭異:「琅玕他就在這裡呀……你說的每句話,每個字,他都聽得見。只是現在,暫時還輪不到他來說話。」

「你究竟是誰?」白薇皇后詫然,眼裡有殺氣。

「我是誰?」魔低笑,「還不明白麼?我的孿生姐姐啊……」

魔將手按在了胸口正中,唇角露出諷刺的笑意:

「如果一定要我說我是誰——那麼,我是上古的御風皇帝;是空桑始祖懷仞皇帝……同樣,我還是空桑毗陵王朝的開創者、雲荒的統一者:星尊大帝?琅玕!」

白薇皇后驚住。

金色的眼眸在微笑,低語:「是的,魔和神一樣,沒有實體,只能以各種形式存在於世間:在冥界成為鬼怪,在荒野成為妖獸,在人間則侵入人心。

「魔可以千變萬化。而和神一樣,我也更偏愛使用人的軀體而已——萬年以來,一共有三個偉大的空桑君主與我共存。他們都先後成為我的寄主,享受了我帶給他們的力量和權勢,也付出了靈魂和身體的代價——然後、因為人類肉體無可阻擋的衰老,而失去了軀殼,只餘下靈魂成為祭品,永世不能離開。

「一萬年前,當懷仞皇帝的軀體不堪再用的時候,我沒有及時找到合適的寄主,不得不被封印在了鏡湖的中心。我等了很久很久……一直當你們兩人在鏡湖中心開啟封印,將我釋放,我才選擇了新的寄主:我附身於你丈夫的身上,一直到今天。

「那些人出於各種目的與我交換了契約,付出的代價就是漸漸失去了自我。」

「為什麼人類總是那樣有自信?以為自己與眾不同,以為自己很強,妄想憑著意志便可以遏止我,可以只享用我的力量而不必付出交換靈魂的代價!——多麼可笑!

「你的丈夫是雲浮翼族,修煉千年術法高深,便以為自己成了神——他從鏡湖中心將我從上古封印裡挖出,佔用了我的力量,卻始終覺得自己可以控制這種力量。

「——可是,最後呢?

「呵呵……你看,他連你都殺了。」

魔低低的冷笑,將亙古的謎團逐步揭破。白薇皇后的眼睛裡流露出震驚和恍然的表情。原來如此……原來居於雲荒最高處,一直操縱著大陸命運的,不是琅玕、也不是十巫,而是這個擁有毀滅力量的破壞神!

任何凡人的力量都是微小的,哪怕是一時無雙的英雄。

千年後,唯獨存留不滅的、居然唯有魔性!

魔看著一旁的女神雕像,金色眼裡也閃過一絲詫異:「奇怪啊……既然當初你傳承了后土的力量,我的姊妹應該也在你身上寄生才是——可是,為什麼現在看來,你依舊是個‘人’,而從來不曾展現出‘神’應有的一面呢?」

魔喃喃自語,閃過寂寞的表情:「她去了哪裡?莫非是已經將自己和天地同化,融入了時空?在我甦醒過來之後,在這個六合之間,再也感覺不到‘她’的存在了……」

魔低下了頭,仔細凝視著女神的雕像,眼裡神色閃爍。

「難道,她把創造和守護的力量、全部交給了脆弱的‘人’來保管了麼?她相信人可以自己掌控這種力量,平衡這個天地,而不願再插手人世了麼?真是愚蠢啊……」

白薇皇后將手按在胸口,低聲:「不,神與我同在——神也與所有人同在。」

她看向魔,冷笑:「神把力量賦予了所有人。就如一粒鹽融化在大海里,它雖然消失了形體,但它會在所有的水中存在,所以她永不會枯竭、也不會消弭——同樣的,神雖然沒有形體,卻將與天地同在,影響著天地萬物。」

「神選擇了相信人類,將力量散佈於天下,藏善念於人心。我不是唯一一個獲得她力量的人——有更多人,比如劍聖門下的女弟子,比如六部之赤王,都或多或少都會擁有她的力量。一旦魔王誕生,那些守護的信念就會重新凝聚,將其封印!所以,不管你化身為何種形式、依附於誰之上,只要你一齣世,都會被遏制!」

那樣的語言,令不可一世的魔也沉默下去。

「看來你說的沒錯……能說出這樣話的、不可能是普通凡人。」破壞神忽然大笑起來,頭顱在金光中一片片的碎裂,「她還在……是的,她永遠會與我同在!」

「白瓔,封印它!」看到魔的一雙眼睛還在閃亮,白薇皇后厲叱。

「是!」白瓔不敢耽誤,立刻凝聚了所有力量,從下而上一劍斜掠,喀的一聲將虛空中尚未粉碎的魔之頭顱闢成了兩半!

魔沒有絲毫閃避的意圖。然而,雖然軀體最後一部分也被粉碎,那雙純金色的眼睛卻沒有消失。浮在虛空裡,在白瓔再度揮劍劈來之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流露出詭異的笑——外面天色泛出微微的白,已然是長夜逝去、黎明將近的時分。

北方星野上,北斗逆轉已經完成,鬥勺換位。

——那顆破軍,已然發出了曠古未見的血紅色的光!

「到時候了。」魔的聲音低低響起,「這個身體,不要也罷!」

金光轟然盛放,有一道影子從那個碎裂的石像裡四散逃逸,如同風一樣的消失在夜幕。那金光是如此強烈,即便是白瓔、一瞬間都被刺得睜不開眼睛。

只是一瞬,那雙眼睛便在金光裡消失了,只留下虛空裡遙遠的一陣大笑——

「這些死靈魂,就還給你吧!

「想徹底封印我?再等七千年吧!」

金光的盛放只是一瞬,神廟旋即恢復到了冷寂黑暗。高空的風從四處吹來,從破敗的戶牖之間穿入,發出細微的聲音,宛如逐漸剝落破裂的心。

白瓔握著光劍站在原地,劍上空無一物、卻滴滴垂落不知從何而來的血跡。她被魔消失一瞬放出的金光炫住了眼睛,過了片刻才能感知到外面的一切——然而,在她可以看到東西的瞬間,卻發出了低低的驚呼。

白薇皇后!白薇皇后站在那裡,看著神廟中的某一處,眼睛忽然裡流出了血紅色的淚,縱橫滿面。一時間,雪白的女神玉雕宛如沐血羅剎。

她在看什麼?白瓔不解。

「唉,最終還是讓他逃了麼?」白瓔看著空無一物的房間,喃喃,有無盡的疲倦和失落——那個魔物已經被他們合力攻擊,幾乎消滅殆盡。而對方居然在衰弱之極的情況下從容逃脫……難道,對方也早已預先埋下了計劃?

對,蘇摩呢?她霍然一驚,想起已經許久沒有聽到對方的動靜,不由回過身,在黑暗的神廟內踉踉蹌蹌地一路摸索,低聲呼喚;「蘇摩?蘇摩?……你在哪裡?」

「這裡。」終於,一個熟悉的聲音低低迴應。

白瓔驚喜地回頭,在黑暗中尋找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藉著外面天空中交戰的戰火微光,她看到了靜靜靠在神廟柱子上的傀儡師。

蘇摩靠著柱子休息,微微闔起了眼睛,似是極疲倦。交叉於胸前的雙手上隱約拖下斷裂的引線,每一根引線上都有若有若無的血滴落——那一場劇鬥裡,他雖然沒有直接和魔交手,但負責防禦和封鎖對方行動、又要抵禦入侵腦顱的惡念,也耗費了極大的精神力吧?

幸虧到了最後、他們總算是雙雙無恙。

「還好麼?」她低聲問,掩不住的關切。

「嗯。」蘇摩卻沒有睜開眼,只是簡短回了一聲,「你呢?」

「我很好。」白瓔忍不住喃喃,「真奇怪,居然沒有受傷。」

——魔雖然衰竭、但力量還是非常驚人,這樣一場惡戰下來,她居然毫髮無損,實在出於原先的意料之外。

蘇摩看著她,唇角浮出莫測的淡淡笑意,一閃即逝。

「怎麼?」白瓔無端地覺得心裡一跳,忍不住上前。

「沒事。」他以一貫淡漠的語氣回答,身子卻始終靠著柱子,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低垂著頭,水藍色的長髮覆蓋了臉頰,留下深深的陰影。白瓔依然隱隱不安,然而在她準備進一步詢問時,卻忽然聽到了一聲低呼——

「阿琅?」

阿琅?這個名字……莫非星尊帝琅玕?!白瓔霍然回頭,看向聲音來處,卻看到流淚的女神像正緩緩抬起了雙臂,去觸控虛空的某處。

她怔在了原地。白薇皇后……難道瘋了麼?

「阿薇,真高興又能見到你。」然而,空無一物的神殿裡,忽然有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回應著那一聲蘊含了複雜感情的呼喚,「如果不是魔在最後一刻解體逃逸,選擇了下一任寄主,我可能永遠無法出來和你見面了……」

白瓔驚詫地看向神殿,然而無論她如何凝聚幻力,卻始終看不到虛空裡那個魂魄。

「蘇摩,你能看到麼?」她低聲問身後的海皇,「難道是星尊帝?」

「看不到。」蘇摩聲音依舊低而輕,「那人的魂魄,應該只有她才能看到吧?」

白薇皇后定定站在那裡,看著虛空的某一處,眼神複雜地變幻。旁觀者能清晰的看到種種愛憎在女神石像的眼裡潮水一樣翻湧,驚心動魄。

片刻的寂靜長得仿如千年。

最終,白薇皇后眼裡得憎恨和殺意都退去了,只是嘆了一口氣,眼神溫柔,完全不似平日的叱吒凌厲:「阿琅……原來,你老了後是這個樣子。」

虛空裡的聲音微笑:「是的,我比你多活了五十年,放棄這個軀體的時候已經耄耋——而你還是如此美麗,一如初見之時。」

「不,當年你在蒼梧之淵殺我時,我也已經三十許,」白薇皇后唇角浮出苦澀的笑意,「也是老了……」

白瓔怔怔地看著女神石雕和虛空的一問一答,恍如夢寐。

星尊帝的聲音長長嘆息:「阿薇,對於當年的事情,其實我——」

然而她卻毫不猶豫地截斷了他:「事到如今,何必再提。」

——是,她寧可相信是破壞神的魔性侵蝕了他,令他身不由己的做下種種惡行。這樣的話,她或許可以在千年之後釋懷,選擇原諒。

「不,你聽我說。」星尊帝低聲回答,帶著急切,「為了這句話,我已經等了七千年。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即將去往彼岸轉生……請你務必聽下去。」

女神的石雕微笑起來,有些無奈:「那好吧。」

星尊帝的聲音頓了頓,語氣忽轉慎重,一字一句開口:「你知道麼?七千年前出征海國,是我自己的決定,和破壞神無關——那時候,它尚未侵蝕我的心,我還沒有被任何東西操縱。」

「什麼?」白薇皇后眼裡露出驚詫的神色,隱隱憤怒,「為什麼!」

「很多原因……可惜你當時沒有耐心聽我辯解。」虛空裡的帝王嘆息,「七千年後,你終於可以給我一些時間。」

白薇皇后低下了頭,半晌才冷冷:「什麼原因?」

「首先是因為朝廷內的分裂。天下一統後,六部驕奢跋扈、擁兵自重,相互之間明爭暗鬥,隨時隨地會挑起新的內戰。我想削掉六部之王的兵權,以穩天下,卻難以有機會——一直到海國派來使者為你賀禮……」

聽到這裡,白薇皇后忽然打斷了對方的敘述,以難以剋制的憤怒一口氣反問下去:「所以你就不惜在我身上下毒,然後栽贓嫁禍給海國?——因為一旦挑起了戰爭,你就有機會出動六部軍隊,然後趁機削弱六部的兵力!」

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語音越來越急促——是的,是的,為什麼他非要提起!

輪迴茫茫,命數無定。千載相逢只得一刻,轉瞬便要各奔東西,從此黃泉碧落,茫茫萬古,可能再難相逢——他為何還要在這種時候浪費時間,執著地將昔日最不快的事情反覆提起?!

「不,不是我。」然而,那個聲音卻簡短而有力地否認了指控——

「七千年來,我一直想和你說的就是這一句——不是我!

白薇皇后怔住:「不是你還會有誰?純煌是不可能派人毒殺我的!」

「你相信純煌,卻不相信我!」星尊帝的聲音裡出現了憤怒的波動,「你居然相信那是我下的毒!你居然認為我是那種為了權勢、不惜拿自己妻兒性命當棋子的人!——你怎麼可以這樣認為?!」

白薇皇后一驚,似是被對方震懾:「不是……不是你?」

「當然不是我。」

「可是,除了你,還會有誰?」她喃喃。

星尊帝低聲冷笑:「誰?你記得那個海國的公主麼?那個送來當人質的公主……那一日,她給你敬過酒,祝你和孩子永遠尊貴安康——你不記得了麼?」

「雅燃!」白薇皇后失聲驚呼,回憶起了幾千年前的往事。

——那個美麗絕倫的小公主,據說是海國內亂後的失敗者。七千年前,王位交接之時,海國一度動亂。雅燃公主是最小的公主,卻曾試圖和兄長爭奪王位,結果敗落。她的戀人被處死、自己也被強行送到了帝都伽藍去當人質。

然而,皇長子冰炎雖然贏了奪嫡之戰,但沒有得到多少好處——他在內亂中重傷,半年後就死了。天意弄人,最無意於權勢的二皇子純煌被推上了王位,然後滅族戰爭旋即爆發,新海皇便代替冰炎死在了戰爭裡。

七千年後,白薇皇后慢慢開始回憶那一日夜宴的情景,臉色漸漸改變。

——那個小公主是如此反常的安靜從容,眼神里卻蘊含著熊熊燃燒的不甘和憤怒。她留著長長的指甲……那種美麗之極的淺紫色,象極了深海里最毒的紫膽花。

「是她?」七千年後,她終於明白過來,不可思議的喃喃,「是她?」

星尊帝嘆息:「對,是她——是她在你的酒裡下了毒。」

白薇皇后怔住,不可思議地喃喃:「可她,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復仇!」星尊帝冷笑,「你知道她心裡有多少恨意和怨毒?」

「……」白薇皇后說不出話,倒抽了一口冷氣,「你說,是海國末代公主雅燃為了報復將她驅逐出境的族人,不惜一切的破壞海國和空桑之間的關係,試圖挑起戰爭?——你的意思是:當初首先挑釁的、並不是你?」

「當然。」虛空裡的魂魄回答,「我怎會是那種把所愛之人拿來博弈的人!」

轉瞬他的語氣就轉為嚴厲,隱隱帶著雷霆般的暴怒:「那些碧落海的賤民,不老老實實的呆在海里,居然敢派人到陸地上來毒殺空桑的皇后和太子!——我畢生未曾受到如此挑釁,怎生忍得下?不把海國踏平,這口氣如何消得了!」

「不要再說了!」白薇皇后忽然厲叱,眼裡露出雪亮的光,「這都是藉口,都是藉口!你一早就想出兵,只苦於沒有機會罷了。這件事,只不過讓你找到了一個最好的藉口!」

「……」星尊帝沉默下去,片刻忽地低聲笑起來——

「是的,阿薇,你永遠都是如此瞭解我。」

白薇皇后微微冷笑:「所以,你讓我怎麼原諒你?」

「我早已不求你的原諒。」星尊帝的聲音低下去,冷笑,「我知道我把你氣瘋了。同時,你也把我氣瘋了——為什麼你不相信我,卻相信那個純煌?!在你看來,他是至善至美的化身,而我卻是一個面目可憎的暴君吧?」

「那好,既然你這般喜歡,我就把他的頭砍下來送給你!」

「阿薇,我告訴你:滅海國,我有千百個理由——但殺海皇的理由卻只有一個!我決不許任何人分享你——一絲一毫都不可以!就算心裡想想也不可以!」

白薇皇后全身顫抖,定定看著虛空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