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踏入鐵城最大的一個作坊時,飛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頭頂的光驟然消失了,彷彿有巨大的烏雲當頭籠罩下來,天地驟然失色。抬起眼,看不到天,一座山撲入眼簾中來,讓人第一眼看見幾乎以為是墮入了夢境。
迦樓羅金翅鳥。
那架只能在夢境中才會出現的、前所未有的巨大機械,正靜靜地停棲在斷金坊十頃之寬的石坪上,在午後的陽光下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數以千計的人正忙忙碌碌地沿著雲梯上下,將那些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零件扛上去,組裝到機械裡,叮噹的敲擊聲不絕於耳——斷金坊是鐵城七十二坊中最負盛名的匠作坊,帝國最好的能工巧匠雲集於此,近百年來一直在巫即大人的帶領下不斷地進行試驗和製作:滄流帝國的第一架風隼、第一架比翼鳥均誕生於此。
而迦樓羅金翅鳥的胚胎,也同樣誕生於此地。
「迦樓羅金翅鳥,以龍為食,展開兩翼展達三百三十六萬裡,頭上有大瘤,內蘊如意珠。據說其鳴聲悲苦,由於終生以毒龍為食,積聚毒氣極多,臨死時毒發而自焚,肉身焚去,只餘一隻純青琉璃色的心。」
——這,就是他曾在帝都藏書閣裡翻閱到的關於迦樓羅的資料。
而眼前這個龐大的機械的確有著類似於鳥類的外形,金翅鯤頭,星睛豹眼,展開的兩翼寬達一百丈,襯托得圍繞著它施工的匠作們微小如螻蟻。
智者大人只寫了三分之二卷的《營造法式》,那一卷書授予了滄流冰族諸多人世未見智慧、一躍成為最強的民族。然而,那一卷寶典,卻嘎然中止於「徵天篇?迦樓羅秘製」。
沒有人知道智者大人為何在那一刻收住了筆,不肯將這個最大的秘密告訴冰族——或許,是因為這個機械的力量太過可怕,智者擔心一旦傳授給陸上人類會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或許,只是他寫到那裡的時候,忽然興致已盡。
沒有人知道智者大人的心思,即便是隨身侍奉他的歷代聖女。智者大人是超出了他們這些冰族凡人的存在,他只能被仰望,卻不需被理解。
——就如神袛一樣。
然而,即使智者大人閉口不言,上百年來帝國卻沒有放棄,不斷地投入力量研製,試圖憑著這殘缺的半章,製造出完整的迦樓羅。五十年來,前後已有數十位將軍因此陣亡,億萬計的金錢因此耗費。
飛廉定定地站在那裡,一時間不由有些目眩神迷——
又變樣了麼?上一次看到迦樓羅的時候還是五年多前。
那時候,自己剛剛從講武堂出科,按照帝國的軍規、那一屆前十名的子弟被允許一睹帝國最高機密:迦樓羅金翅鳥的真容。他按捺著心裡的激動,來到從未踏足過的外圍鐵城。和所有人一樣、在第一眼看到這個巨大機械時為之震驚。
——那是怎樣的一項超越人類力量極限的創造!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這一架機械如果某日真的能振翅飛入九霄,大地上的一切,都將會在它的俯瞰之下吧?
多年之後,重新踏入斷金坊的他、依舊為這個奇蹟而失神。
五年前的那架迦樓羅,高不過十丈,寬不過百尺,只是普通風隼的三倍大小。而眼前這個機械的尺寸卻遠超於此,腹內甚至可以起降兩三架風隼,翼下和頭部更是安裝了諸多前所未見的設施——顯然這幾年裡經過無數次的試飛,迦樓羅已經有了脫胎換骨的改進。
「飛廉公子,請出示令牌。」看守的軍隊裡有人攔住了他。
飛廉回過神來,有些尷尬地一笑:「不,我不進去,只是來找巫謝大人。」
「巫謝大人?」隊長記得那個最年輕的長老和飛廉是好友,語氣更是客氣了幾分,「巫即大人接到命令剛走,巫謝大人卻應該還在——我幫公子去找找。」
飛廉頷首稱謝,隊長便回頭走向了寬不見頭的石坪。
石坪上支架林立,每一根都粗達合抱,均為採自東澤南迦密林中的金絲巨竹。密密麻麻的支架中,新的機械已經初露雛形,金色的機首和雙翼在日光下奕奕生輝。
那個隊長走入了川流不息的匠人隊伍中,很快便已找不到影子。
飛廉等了片刻,漸漸有些焦急顯。
「飛廉!」忽然間,他聽到有人喊了自己一聲,抬起頭身側卻無一人。「過來吧!」那個聲音近在耳畔,竟然是用念力傳來,「我在艙室裡忙著呢,就不下來接你了。」
是小謝?他有些遲疑——迦樓羅金翅鳥是帝國的最高秘密,一直只是由巫即和巫謝師徒負責製作,他身為巫朗一族的繼承人,這樣貿貿然的進去,是否會犯了忌諱?
「沒事,我師父不在。」彷彿知道他的猶豫,巫謝再催促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和興奮,「讓你看個好東西,快過來!」
他無法,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那是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到迦樓羅金翅鳥的真容。
那樣巨大的機械,甚至從地面攀升至內艙都需要半個時辰的時間。他一步步地沿著腳手架登上去,一路觀察這個機械的一切細節,看到不可思議之處,便忍不住伸出手觸控那精緻堅固的金色外殼。
西荒出產的赤金混和了北越郡特有的火玉,在煉爐裡化成金水,三沸三冷之後,再由鐵匠用手工打造成薄片,一片一片地在機械上拼合,形成巨大的金色翅膀。合金極輕,延展性卻極好,紙般薄的一片卻如同玄鐵一樣堅硬。
在金翅鳥巨大的翼下,他甚至看見了黑黝黝的炮口。
——如今這架機械,內外都已經臻於完美。
飛廉曾經看到過巫謝拿著畫滿了曲線和干支計數的稿子沉思,上面凌亂的資料堆疊,可以想見是在進行極為複雜的推力計算,俊美的少年從故紙堆裡抬起頭看著來訪的好友,眼睛卻是一片空洞,似是停留在太深的幽界無法返回、又似疲憊得已然失去了光彩。
從十六歲束髮拜在巫即大人門下起,那個自幼有神童之稱、年紀輕輕就登上最高權位的貴族少年不再熱衷琴棋書畫,也不再和同齡人遊冶飲樂,拋棄了一切豪門子弟的享受,將所有一切聰明才智獻給了格致物理,儼然成了一個學究。
每一次飛廉去探望他的時候,都看見案上放著已然冰冷的飯菜,紋絲未動,而巫謝照樣在書卷和算籌之中埋頭苦讀,對身外一切、自己身體上的一切毫無反應。只有談到迦樓羅時,他的眼裡才會煥發出激動的光芒——
「你知道麼?迦樓羅的速度比光還快,幾乎是比翼鳥的一百倍。而它的力量,則超過整個徵天軍團的總和!它將會是凡人創造的最接近‘神’之領域的東西。」
「——甚至比這座六萬四千尺高的伽藍白塔更接近!」
他記得巫謝收攏了散落一地的紙,滿懷驕傲地對自己說了這樣一席話。然而,就是那番雄心勃勃的話讓他心生寒意,宛如刀兵過體——五年後,當他親身接近這個龐大的機械時,那種寒意再度逼來,帶著難以言喻的壓迫力。
——超過整個徵天軍團力量的總和!
那麼,當這隻金翅鳥振翅飛上九天時,只要一瞥、便足以毀滅一切吧?這……這哪裡是神諭,這些人,簡直是在建造毀滅一切的惡魔!他怔怔站在雲梯上,望著迦樓羅,眼裡露出極為複雜的神色,扶著雲梯的雙手居然有難以覺察的顫抖。
「飛廉,怎麼樣,壯觀吧?」出神的剎那,卻又聽到了巫謝的聲音。
這一次不是念力,而是切切實實響起在耳邊的。
他抬起頭,就看見三丈上方探出了一個腦袋,巫謝對自己朗朗而笑,臉上帶著說不出的自豪和興奮,揮舞著手臂:「快進來,快進來!給你看一個好東西!」
飛廉嘆氣:這個傢伙雖然已經是元老院的一員,可依然還是脫不了孩子氣啊。
手在舷上一使力,整個身子登時離開了雲梯往上掠起,瞬間便一個翻身落入了艙內。裡面只有巫謝一人,穿著利落的短靠,手上拿著奇怪的工具,正在忙碌的進行著什麼。
「咳咳!咳咳!」然而,卜一落地就被一種奇怪的味道嗆住,飛廉說不出話來,忙用袖子掩住口鼻,「這……這是什麼?」
「啊呀,我忘了!」巫謝一拍腦袋,忙從兜裡摸出了兩顆東西,二話不說地塞到了飛廉的鼻下。飛廉措手不及,呼吸一下子被塞住,感覺一線細細的辛辣從鼻腔中透來,登時將充斥於艙中的奇怪味道沖淡。
「咦?這是——」他回手摸了摸鼻子,抬眼看到對面巫謝鼻孔裡同樣塞著的兩粒赤豆狀東西,好好一張冠玉般的俊秀臉龐變成了沖天豬籠鼻,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笑什麼?」巫謝沒好氣,「龍骨膠有毒,不拿這個塞著,進艙沒站穩就該暈了。」
「龍骨膠?」飛廉詫異,卻看到艙內一片凌亂,到處放置著奇特的針,他拿去一支看了一眼,發現上面赫然還有幹了沒多久的血跡,不由失驚,「你在做什麼?」
「喏,」巫謝歪了歪嘴,示意他去看機艙的最深處,「曠世傑作啊!」
飛廉抬起眼,忽然間手裡的針就直落下去,發出了低低的驚呼——這、這是什麼?
光線黯淡的艙室深處有一塊濃重的陰影,陰影裡隱約露出一個人形。那個「人」坐在一張嵌入艙壁的合金椅子上,低低地垂著頭,雙手安靜地分開放在扶手上,彷彿只是睡去了,一動也不動。
金色的椅子非常華麗,每一處細節都精雕細刻,椅背最上方甚至還垂落了一個金線編織的冠冕,正正虛扣在頭頂,令坐在上面的人看去高貴如王者。
然而,飛廉卻清楚的看到:座椅上竟探出了無數的針,探入了那人體內!
走近仔細看,卻發現那不啻於一個殘酷的黃金牢籠:兩邊扶手上卻各有一道細細的金環,將一雙纖細的手牢牢固定在上面,金環下伸出無數細長的針,刺入了身體,隱約在肌膚下順著血脈蔓升出去很遠。
而那個金冠更是一個頭箍,將整個頭顱都套入,無數引針寵金冠裡探出,以各個不同角度刺入顱腦。額環正中有一根黑色的刺對準了眉心,刺破肌膚,堪堪停在那裡。
將金針牢牢固定在肌體上的,便是無色而劇毒的龍骨膠。
飛廉陡然覺得心驚,止不住倒退了兩步。
「瀟?」一眼看到金冠下垂落的藍色秀髮,他喃喃開口,掩不住的震驚——雲煥以前那個鮫人傀儡,不是已經戰死在桃源郡了麼?怎麼還會在這裡看到?
「是啊,我在御道入口揀到了這個鮫人,真是天賜的寶物!」巫謝難捺語氣中的興奮,「她是唯一沒有被傀儡蟲控制心臟的鮫人,很完美!完全符合迦樓羅的要求——任何一處的對接都非常成功,只剩下心腦兩處,很快她就要和迦樓羅完成最後的‘合體’了!」
「合體?」飛廉轉過頭看著好友,「你……叫我上來,就為了看這個?」
巫謝卻對對方驟然而起的憤怒毫無覺察,看著那個鮫人,眼神歡喜得幾近痴迷,彷彿一個雕刻家看著自己最完美的作品:「是啊!我們這幾年來試驗了上百名的鮫人,大都在完成膝蓋以下的接駁後都死去了,只有這個……簡直太完美了!太完美了!」
「瘋子。」不等對方說完,飛廉驟然吐出了兩個字。
氣氛陡然從狂熱降低到了冰點。巫謝看著好友,眼神里有驚訝、迷惑和委屈,彷彿一個剛奪了頭名的孩子興沖沖地歸來向人炫耀,卻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你說什麼?!」他嘟囔著,聲音裡帶著委屈,「連師父都誇我是天才呢。」
「真令人噁心。」飛廉拂袖,神色裡透出無法掩飾的厭惡,「小謝,想不到昔日文采風流的你,竟然變得比那些屠龍戶都不如!」
「屠龍戶?」貴族少年陡然皺眉,「怎麼能比!那群下賤的傢伙!」
「你們做的事,不都是一模一樣麼?」飛廉冷笑。
「當然不一樣!」巫謝抗聲厲喝,「我在做的、是接近於神的事!」
「一樣的。」飛廉眉間漫起冷笑,「你們都輕賤生命。做的,都是魔鬼的事。」
「生命?飛廉,你又來這一套了……」巫謝一怔,隨後輕輕笑了起來,搖頭:「鮫人又不是人,我說過很多遍了。我只是把最好的東西用到了最合適的地方而已——我所做的,的確是接近於神的創造,不能用常人的道德標準來衡量。你不會明白。」
「但願我永遠不要明白你們這些人。」飛廉冷然回答。
天才少年搖了搖頭,有些無奈地苦笑:「好了,既然你也是一個蠢人,我也就不和你浪費口舌了——和你一起下去。我也得回白塔頂上議事了。」
身後的艙門忽地開啟,從艙底的鐵梯上攀援而上了一個穿著短靠的工匠,束髮修眉,目若寒星。那人將手裡帶著油汙的齒輪一個個的放好,一聲不響地幫忙開始收拾。
飛廉暗自吃了一驚:方才他們兩人爭論,難道被人在旁聽到了?
「冶胄,這裡就交給你了。」巫謝卻彷彿和此人極熟,也不多問,只是將桌上的種種工具一推,然後指了指那個鮫人,「這個鮫人再過十二個時辰就該醒來了,到時候再來完成最後的接駁。替我好好看著她,注意她脈搏和心跳是否穩定——一旦有不妥,立刻通知我。」
「是!」那個工匠點頭領命,臉上沒有表情。
「冶胄是我的副手,」巫謝這才回頭對好友解釋,挑起了拇指,「鐵城裡最好的工匠!」
冶胄……飛廉心裡驀地一跳。這個名字似乎有些熟悉,彷彿在哪裡聽到過。他轉頭看了那個工匠一眼,然而對方全神貫注地整理著一排鋒利的針,根本沒有看向這邊的兩個貴族。
斷金坊,姓冶的人家……好像昔年講武堂裡有過一個少年叫做冶陵?他正陷入沉思,巫謝已經洗完了手,開口:「對了,今天你來找我,又為何事?」
飛廉一怔,這才想起了此行的目的,雖然一時間心思複雜,但依然不得不沉下氣來,委婉地開口:「小謝,我這次來,其實是為了破軍少將的事。」
叮噹一聲響,一邊整理東西的冶胄忽然頓住了手,背對著他們,陷入沉默。
「雲煥?」巫謝一驚,飛快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怎樣?」
飛廉直截了當:「我想救他。」
巫謝一震,斷然拒絕:「這不可能。」
「那麼,至少保住他的命!」飛廉只覺心裡的怒火再也無法壓制,幾乎要拍案而起,「他都已成那樣了,你們還想如何?是不是還想對雲家趕盡殺絕?——就像對幾十年前的前代巫真一樣?!」
兩人的對話越來越激烈,冶胄卻只是重新開始整理那一堆機械,動作緩慢而鎮定。冶胄將最後一套針收起,然後細心地用龍骨膠再次塗抹了一遍鮫人身上各處關節,令身上那些已經接駁好的地方保持完整,然而他的手卻在不易覺察的發抖。
「不是我想,」巫謝嘆了口氣,「而是元老院想。」他輕聲嘆息:「飛廉,我勸你不要再白費心了——雲煥他非死不可。」
「為什麼?」飛廉失聲,「只是沒有完成軍令而已,犯得著這樣趕盡殺絕麼?」
「呵……」巫謝笑了笑,若有深意,「你既然什麼都不知道,還是不要強出頭了。」他負手望著艙外,年輕的臉上居然也浮現出了那些長老才有的高深莫測表情:「非除不可啊……破軍!嘿嘿,飛廉,你其實並不瞭解你的朋友。」
飛廉一時無語。他承認,自己的確是不瞭解雲煥的。
「飛廉,」已經走出了艙門,年輕的長老回頭看著他,「我勸你還是不要插手這件事。此事關係重大,已然不是任何人獨力可以挽回——今晚,我們就要去神廟請示智者大人,請他賜下聖諭,將雲家族滅!」
「什麼!」飛廉變了臉色,追了下去,「族滅?!」
在兩個帝國貴族青年離開後,冶胄才停下了不停翻檢器具的手,雙肩微微發抖——手指上被針尖刺破的地方,緩緩沁出了一顆殷紅的血珠。
「雲煥!」他低低吐出了一個名字,彷彿有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嘶啞而激烈。然後,又是一個名字:「雲燭……」
然而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卻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交織著種種說不出的複雜情愫。
那個名叫冶胄的名匠閉上了眼睛,極力壓制著自己的情緒——然而一閉上眼睛,昔年的種種就更加清晰地從眼前浮現出來:鐵城,斷金坊,素衣的女子,從流放地歸來的貧寒的弟妹,被排斥和孤立的三個人……
三姐弟都從西荒流放地歸來,被赦回到帝都後都在外圍鐵城裡暫住了一段時期。
而那一段時間,是他永生難以忘記的回憶。
在雲家姐弟初來乍到、在帝都處處被排擠和孤立時,他和弟弟冶戈成了他們的朋友。甚至有一度,他曾經幻想過兩家人能成為親密的一家。
然而,很快她卻被巨大的權力之手攫取而去,被放置到整個雲荒的最高點。她成了聖女,接著,又成了十巫中的巫真——她出身貧寒的弟妹也由此青雲直上,拜將封聖,一躍成為這個龐大帝國權力核心中炙手可熱的家族。
在被巫彭元帥帶入帝都時,她曾經來向他們一家人告別,說一定會回來看他們。然而,她卻並沒有回來。再過了不久,她的弟弟也被從鐵城裡接走——他們成了被神選中的人,飛越了那兩道高高的森冷城牆,一躍進入了帝國的權力核心。
十幾年了,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名叫雲燭的女子。
他也漸漸有了自己的人生。從年少時開始,冶家就以精湛的技藝聞名於鐵城數千名匠作之間,在鑄造武器上更是無人能出其右,成為巫即大人研究軍械的左膀右臂——雖然還是沒能躋身於新的階層,但他獲得的金錢和聲名也已讓無數鐵城的冰族平民羨慕。
已經那麼多年過去了,優越的物質享受和週而復始的生活,卻並未消磨掉心中殘留的那個影象——他無數次回想起那短短的一瞬:他在鐵匠鋪子裡揮汗如雨,而那個素衣女子汲水而來,微微笑著遞給他一方手帕。
熊熊爐火映紅了那一張魂牽夢縈的臉。
然而,記憶的火焰很快熄滅了,那張秀雅的臉消失在森冷的禁城背後。她變得如此遙遠,如同一個虛幻剪影,彷彿並不曾在他生命裡真的存在過。她終究只是他生命中的過客,飄萍般地相逢後、便各奔東西永不相逢。
她或許早已把他忘記。然而,他卻始終不能將她遺忘。
這十幾年來,身在鐵城的他無時無刻不在關心著她的一切,仰望著九天之上雲家的一切變遷:從初露崢嶸到青雲直上,從炙手可熱到兵敗如山倒……他從來往於匠作坊的帝國軍人口中打聽著那高牆裡的一切,為雲家的每一個變動而擔心。
而幾個月前風雲突變,從雲煥在桃源郡折翼歸來開始,雲家的命運便急轉直下。
「噠。」輕輕一聲響,尖利的針在手裡折斷,冶胄看著粗礪掌心裡沁出的血珠,漸漸發抖——他能做什麼?他只是一個平民,甚至不被允許進入皇城和禁城。他只能仰著頭,眼睜睜地看著那一隻翱翔九天的鷹墜落下來,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聖潔的女子被推上火壇!
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這是個什麼樣的國家?
——這個帝都就像是張開了巨口的魔鬼,把一個個年輕鮮活的生命吞噬下去!該死的,該死的!
冶胄站在那裡發抖,聽到自己強制壓抑的喘息聲迴盪在機艙裡。
為什麼?他為什麼還要給帝都裡那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製造武器!那一瞬間,他心裡充滿了瘋狂的、想要摧毀一切的念頭。他用可怕的眼神盯著即將完工的迦樓羅,夢遊一樣的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個垂落在金色椅子上的冠冕——
這是連線迦樓羅和駕馭者之間的紐帶——只有他知道,這正是整個機械最脆弱的地方。
只要……只要把這裡折斷,就能……
這個龐大無比的機械非常精準靈敏,無法靠著人類的身體反應來控制,甚至連以靈巧著稱的鮫人也無法跟上機械的速度。所以,經過了無數次失敗的探索,巫即大人終於發現唯一的解決方法:只有徹底將鮫人「植入」機械內,將全身的筋絡和機械進行高密度的接駁,才能通過心和腦的產生的反應控制迦樓羅。
因為唯有心念,才能比閃電更快。
他知道巫即和巫謝為了尋找這個完美的「迦樓羅之魂」,已經失敗了許多次、耗費了許多年——如今,只要把這個纖細的金冠扭斷,讓這個費盡心力尋來的鮫人死去,就能……
「雲……雲……」然而,在他用顫抖的手握住那個冰冷的冠冕時,耳畔忽然聽到了模糊的呼聲。他的手觸電般一震,從金色的頭盔上滑落。不可思議地、他看到了有一滴淚水正從那個面無表情的傀儡眼角緩緩滑落,劃出一道晶亮的痕跡。慢慢凝結成珍珠,然後,落在地上,發出錚然的響聲。
醒了?怎麼可能!——為了進行全身八大脈的接駁,這個鮫人在三天前接受了重度的麻醉,無論如何不可能這麼早就醒轉!
「雲…雲少將……」終於,他聽到她說出了下面的話,帶著慘烈的掙扎痕跡。
雲煥?這個鮫人,在呼喚雲煥的名字?
「你,還能思考?」他俯身平視著這個全身接滿了金針的鮫人,帶著震驚。
「請……」瀟無法睜開眼睛,聲音微弱而模糊,「請……救救他……」
冶胄倒吸了一口冷氣,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鮫人的身體遠比人類脆弱,而這個鮫人,到了此刻這種情況,居然還能清晰地說出話來!
冶胄忽然間明白了過來:「你是雲煥以前的傀儡?」
「是……」顯然是已經聽到了片刻前飛廉和巫謝的對話,瀟極力掙扎著想要睜開眼睛,卻始終無法動彈,痛苦地低語,「請…救救他……救救他……」
淚水接二連三地從她頰邊落下,在寂靜的機艙裡發出短促的聲音。
冶胄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這個已經瀕臨死亡的鮫人,心中有驚濤駭浪翻湧——還能怎麼辦?元老院已經下了斬草除根的決心,屠刀已經血淋淋地舉起,二十年前前任巫真一族的慘劇即將重演——她在向他求救,可一個鐵城裡的小小匠作,螳臂當車,又怎能攔住這滾滾而來的巨輪?
「救救他……」瀟喃喃低語。
雖然身體被禁錮,但由於情緒的極度激動,她身體各處的金針都起了一陣顫慄——冶胄忽然只覺腳下一個不穩,驚駭地抬起頭,發現龐大機械竟然發出了與之呼應的震動!
「成功了麼?!」
——那一瞬間,突破禁域的狂喜席捲而來,掩蓋了片刻前種種憂心。冶胄衝上前去,想檢視那個傀儡的情況,然而整個迦樓羅忽然由內而外地發出了一陣陣顫抖,彷彿一顆心臟在反覆地縮緊,震得他在內艙幾乎不能立足。
「救救他……救救他啊……」不知道哪裡來的聲音充斥了機艙,低而哀,仿如耳語,「有誰……來救救他……」
這個呼救聲是……冶胄驚駭地抬起頭,卻發現那個鮫人的嘴唇並沒有動——機艙裡,那個聲音還在遠遠近近地徘徊,苦苦哀求著他,然而奇怪的是外面施工的工匠們居然毫無感覺。只有機艙核心在不停地顫抖,顯示著迦樓羅在凝聚著能量。
剎那間,他明白了:這一架迦樓羅,終於擁有了靈魂!
可是,即使身體已經死去,被同化的魂魄卻並未湮滅,還在執著地想著拯救主人——雲煥那個小子……怎麼會有這樣的傀儡呢?
「好。我一定會設法救他——」沉默了許久,終於,冶胄吐出一口氣來,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到了那個金色的椅子前,俯下身端詳那張沉睡似的美麗的臉,眼神溫和,語氣卻剛毅。
「我不會連一個鮫人都不如。」
明茉剛換了衣服出來,就在廊下碰到了被侍女簇擁而來的母親。
雖然已經年近四十,母親依然保持著韶華鼎盛時的容貌,衣袂飄飄秀髮如瀑,乍一看,居然象是明茉的姐姐——「羅袖夫人」,整個家族都那樣稱呼這個來自巫姑一族的女人,帶著某種恭謹和討好的意味。
巫姑一族以女子為尊,歷代族長皆為女子。羅袖夫人身為巫姑最寵愛的幼女,一直握有族裡的實權。而隨著巫姑的衰老重病,她遲早會成為下一任的族長,進入元老院,正式凌駕於所有貴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