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錐眯起了眼睛,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
——是麼?看來,又是一隻自投羅網的鳥兒呢!
「呵呵,明茉小姐已經是要別嫁高枝的人了,這時候還跑來這裡,被族裡知道了恐怕不好吧?婚約作廢一次也罷了,第二次又泡湯,只怕小姐的終身就堪憂了。」這個侏儒有著可怕的聰明腦袋,立刻抓到了其中的關鍵,低低地笑,「那一匣珠寶,應該是準備好的陪嫁吧?明茉小姐還真是捨得呢。」
明茉站在那裡,呼吸已經慢慢平定,漸漸顯露出天性裡本有的敏慧鎮定來。她嫌惡地避開了視線不看他,道:「求獄吏大人高抬貴手,讓我見他一面。」
「哪裡,明茉小姐太客氣了。」辛錐打量著這個貴族女子,語氣卻忽然一轉,「只不過破軍少將是元老院下令關押的死囚,沒有巫彭元帥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進去見他——在下比任何人更知道犯了規矩會落得什麼下場……」
他笑著掏出那一匣子珠寶,推了回去:「所以小姐這個請求,在下可辦不到。」
這樣的拒絕不啻於當頭一棒,明茉身子微微一晃,然而卻很快恢復了鎮靜,冷定地回答:「如果獄吏覺得不夠,我這裡還有一些。」
酷吏辛錐除了折磨囚犯之外,也是個極為貪婪的人,一向有收斂金錢的嗜好——這一點,她來之前並不是沒有打聽過。
然而那個侏儒卻出乎意料地笑著搖了搖頭,不為所動:「錢當然是好東西。可腦袋一旦丟了,可是有再多錢也買不回來的啊,明茉小姐。」
沒有料到會獲得這樣毫無餘地的拒絕,她一時間僵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裡面的拷打還在繼續,嗤啦一聲,有沸水潑上血肉的聲音。她看到門內牆壁上那個血紅的人形忽然扭曲了,一直一動不動的身體拼命掙扎,發出了非人聲的劇烈嘶喊,整個刑架都彷彿被搖晃得要掉落下來。
「啊——」她脫口喊了一聲,緊緊捂住了嘴巴。
「吵死了!」辛錐被那陣嚎叫打斷了話頭,大為不快,對裡面厲喝,「小心點,別一下子弄死了!說好了還要活上三天,少一個時辰我就剝了你的皮!」
「是!」裡面有獄卒戰戰兢兢的聲音。
鐵門噹啷一聲關上,所有的聲音又在瞬間微弱下來了,如同從隱隱約約的地獄深處傳來。
看著密閉的鐵門,明茉的心理防線卻在一瞬間崩潰——他,他是不是也在這個活地獄裡?他……如今怎樣了?還活著麼?連一個普通的北越郡犯人都遭到了如此酷刑,何況是被十巫親口下令囚禁的他!
「你……你想怎樣?」她一開口就發現自己聲音顫抖得厲害,「求求你了!」
「我想怎樣?」辛錐摸著自己尖尖的腦袋,意味深長地望著她笑起來了,「除了錢,你還能給什麼呢?」
「……」脊背上那條冰冷的蛇又瞬地躥起了,明茉顫慄了一下,沒有說話。
她是聰明的女子,自然知道這樣的眼光意味著什麼——這個侏儒的眼睛裡彷彿長出了觸手,恣意地對她上下觸控。她渾身的肌膚都起了戰慄,想拔腳離開這個陰暗而骯髒的地方,然而腳卻像釘了釘子一樣無法移開。
「錢再多,也換不回掉了的腦袋。可是……」辛錐邪邪地笑起來,手探過去,一寸一寸地摸上了她的肌膚,「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啊!」
他的手冰冷而粘膩,彷彿一條蛇在肌膚上游動。明茉打了個寒顫,全身細細密密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下意識地想甩開,卻被對方惡狠狠的威脅眼神震懾。
「要見他?要讓我放過他?……還是,想讓他和這個北越人一樣啊……嗯?」他的手一寸寸地探上來,游移不定,聲音卻帶著得意,「尊貴的巫即一族的小姐啊……你想要怎樣呢?嗯?」
他只有三尺多高,站起來還不到對方的胸口,卻踮著腳放肆地輕薄比自己高一個頭的貴族女子。
「別這樣……求求你……」她不敢甩開這隻手,卻忍不住內心的厭惡,扯緊了衣襟,咬牙低聲,「你……你只是個鐵城裡的平民!你敢這樣做,巫即大人知道了的話,不會放過……啊!」
那隻冰冷的手在她的胸口上狠狠地捏了一把,停住了。
「巫即大人?」辛錐冷笑起來,譏誚地抬頭看著她,「巫即大人如果知道你跑來這裡,首先不會放過的是誰呢?有膽子的話,你去說呀……看看巫即巫朗兩族會是什麼反應?破軍只會死得更快吧?」
她怔住了——這個侏儒的眼裡,有著瘋子一樣的冷靜和敏銳。
他真的不是人。
「呵呵……所以說,明茉小姐還是不要反抗了……」那隻手又開始動起來了,惡狠狠地把她推到了那張長椅上,摸索上來,「你不是想要去見他麼?……不是想讓他少受些苦麼?……那麼……那麼……你就該學學巫真大人……」
巫真?巫真雲燭?
明茉全身劇烈地發抖起來,彷彿明白了什麼可怕的事情——難道說……難道說……雲少將的姐姐,巫真雲燭,也曾……也曾在這裡被……
他的手已經撕開了她的衣襟,雪白的肌膚暴露在牢獄昏暗的火光下。那是從小養尊處優的貴族才有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散發出馥郁的香氣,觸手之處如同絲緞一樣的順滑。
辛錐眼裡已經冒出了火光,嘟囔著將嘴湊了過去,貪婪地吮吸。身下的人在不停地掙扎,卻彷彿顧慮著什麼,始終不敢真正抗拒。這樣的掙扎更是引起了他心底裡熊熊燃燒的火——
貴族!貴族!越是出身高貴的女人,越能激起他的慾望。
什麼十大門閥,什麼貴族,還不是照樣被他這個鐵城賤民壓在了底下?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在鐵城鍛造作坊裡渡過的童年,想起了那些恥笑和白眼——那些錦衣華服的男女策馬路過,抽著響鞭,將這個侏儒平民抽得滿地亂滾,如同打馬球一樣地踢來踢去,發出愜意的大笑。
可惡……可惡啊!那群裹著綾羅綢緞的豬玀!
他惡狠狠地一口咬在裸露的香肩上,興奮得難以自已。
「不!不!」身下的女子終於尖叫了起來,不顧一切地從椅子上掙起,一把推開了壓在身上的侏儒,拉上衣襟衝了出去——她狂奔得那樣急,甚至沒有去拿回那個匣子。
辛錐被狠狠地推倒在地上,肥胖的身子行動遲緩,一時間來不及起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明茉奪路而逃,不由將手狠狠砸在了地上——
該死的!這個拿嬌作態的女人還是跑了!
做出那麼一副堅貞的樣子,卻又臨陣退縮……也是,她這種貴族小姐,就算是對人動了心,又怎能像巫真雲燭那樣做出真正的犧牲?這群帝國的貴族只愛自己,生下來血液裡就不知道「犧牲」是什麼東西!
巫真雲燭……一念及此,想起那個冰雪般冷定而高貴的女人,辛錐眼裡就又露出了曖昧的神色,嘿嘿冷笑起來——是的,是的,那個全帝國最高貴的女子,也曾屈尊躺到了他這張長椅上!
——看啊,看啊!他這個鐵城賤民得到了什麼?!
只可惜,昨天半夜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了——這個沉默的女子手持冰之令符,半夜裡狂奔到了刑部大牢,第一次居然開口說出了話,提出要將她的弟弟帶走。
他悻悻看著,卻不能抗拒——她手裡拿著那一枚可以號令天下的冰之令符,是智者大人身體裡凝結出的東西,比雙頭金翅鳥更高一等的東西,也是雲荒大地上至高無上的象徵——冰之令符所到之處,甚至連十巫都要俯首聽命。
他知道,一定是智者大人已經醒來了……那個居於白塔頂上的神展開了羽翼,庇佑了這一對姐弟,將她從齷齪的汙泥裡帶出——而云煥之所以能活到現在,求得一線生機,卻都是靠了自己親生姐姐的忍辱犧牲。
呵呵……辛錐從地上站了起來,喉中發出低啞的笑聲。
只可惜……那樣雪白的肌膚,從此後卻是再也吃不到了呢。
他嘟囔著推開了牢門,重新走入了屬於自己的那個世界。腥風撲鼻而來,慘烈的嚎叫撕破人的耳膜。這是一個暗無天日、血肉橫飛的世界,永遠與死亡、血腥、腐臭為伴,看不到一絲一毫的陽光照進來。
——那也是他這種人一輩子苟活著的地方。
是的,他這樣的人,出身貧賤、身帶殘疾,又沒有別的技藝可以立足,也只能永遠、永遠地留在這裡。踩踏著血和肉,一步步地往上爬去。
外面已然是清晨,明茉從陰暗的死牢裡狂奔而出,身後那些慘嚎和血腥味還在糾纏著她,令她想要嘔吐。她拼命地奔跑,從刑部大牢的側門跑出,根本沒有顧及自己衣衫尤自凌亂,衣襟被撕破了一大片,雪白的肌膚在寒氣裡顫慄。
她踉踉蹌蹌地跑著,幸虧一路上並沒有人看到她的樣子。
清晨的禁城裡人聲稀少,道路兩側朱門緊閉,也不見有人出來走動——居住在權力中心的那些貴族們生活奢華,有著夜夜笙歌的習慣,往往要睡到日中方起。
在奔過了兩條街後,景風門已然在望,然而一個轉彎,她卻忽然撞入了一個人懷裡,
「啊?」那個人被她撞了一個滿懷,退開了一步,只看得她一眼就迅速地轉開了頭去,「怎麼了?小姐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麼?」
她驚慌不安地掙扎著,想繼續逃開,然而那樣溫和的語氣卻讓她有些安定下來。
明茉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張寧靜溫和的臉。那個人眉頭微微蹙起,露出驚訝和關懷的神色。
「遇到歹人了麼?——不要怕,現在沒事了。」他的神色是這樣溫和,毫無貴族裡常見的冷漠和矜持,她只看了一眼,便鬆懈了掙扎的力量。
「沒……沒什麼。」她哽咽著,明白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剛才發生的事情。
那個人沉默了一下,只是道:「沒事就好。」
他穿著一般帝國貴族不屑於穿的白色薴麻長袍,輕袍緩帶,沒有任何飾物。衣服上既沒有象徵軍銜的金鷹標記,也沒有象徵門閥的家族族徽——然而,這一帶附近是十巫才能居住的地方,所住之人非富即貴,能一大清晨就在這裡走動的自然不會是一般的平民。
是誰……誰呢?
「飛廉公子,」在尷尬的僵持間,她聽到有人喚,「藥我拿來了,要去含光殿那邊麼?……我們得快些走,趁著一大早就去拜訪,也免得被其他人看到——」
飛廉公子?她驀然一驚,僵直了身子。
「哦,碧,出了一點事,」那個人轉過身去,對那個捧著藥囊的美麗女子開口,「我們先送這位小姐回去,再去含光殿那邊吧。」
碧?她心裡又是一驚,定定地看著那個水綠衣衫的絕色麗人——那是一個極美的女子,不過雙十年華,膚色如雪容光照人,手裡捧著一個包袱正匆匆從佈政坊出來。她的眼光緊緊跟隨著這個女子,落在她碧綠的眸子和深藍色的長髮上。
——鮫人?!
這個叫做碧的鮫人女子,難道就是……就是傳言中飛廉的那個……
「好的,公子。」那個鮫人看到了她衣襟碎裂的模樣,彷彿明白了什麼,立刻點了點頭,走過來伸出手替她將碎裂的衣襟掩上,同時將身上的外袍除下遞了過來:「不要緊,已經沒事了,姑娘。」
「不!」在那個鮫人觸碰到自己的時候,明茉尖聲叫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露出嫌惡的神情,「別……別碰我,鮫奴!」
那個名叫碧的女子手指僵在了半空。
「呼……」然而隨即她輕輕吐出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微笑,「是呢,我都忘記了規矩——沒得到許可,鮫人怎麼能夠隨意觸碰巫即一族的尊貴小姐呢?」
巫即?聽得這個稱呼,飛廉的神色也變了一下,視線落處,卻看到了碧手指間的那個金色紋章——那一片被掩起的衣襟上,清楚地繡著一枚金色雙菱形的符號。
那是十巫中巫即一族的家徽。
雙菱形的旁邊繡著兩兩成對的金星,分明表示了眼前這個女子的出身:巫即家族二房的第二個女兒。飛廉忽然說不出話來了——這,不就是前幾日巫朗大人給自己看的庚帖上寫著的那個女子麼?
巫即家族二房三夫人的第二個女兒:明茉小姐。
他的家族給他挑選的妻子。
「這門婚事,是你翻身的最好機會。」
那一日,身為國務大臣的叔祖把大紅燙金的帖子放到自己面前,語重心長地開口:「現在巫即家族裡長房無後,二房遲早要掌權,娶了絕對沒錯——別小看人家是庶出,明茉的母親可是巫姑一族裡的長房麼女,也是最得當今巫姑大人歡心的一個……巫姑一族一向由女子繼承,她母親很有可能成為下一任巫姑!」
巫姑家族的女子……他想起了那個雞皮鶴髮的老婆子,不由微微打了個寒顫。
是不是她的後人,也是這般模樣呢?
「當年我就想把明茉娶進門,可惜被巫彭那個傢伙搶先定給了雲煥。」說起這件事,巫朗尤自恨恨——軍政兩位大臣百年來鉤心鬥角,即便是在子孫輩的婚姻上也是處處作對你爭我奪,「多虧這次把雲煥給連根拔除了,你照舊可以……」
「有勞叔祖為我費心了,」他突兀地開口,對長輩行禮,「只是,我並不打算要鹹魚翻身啊。」
巫朗的臉剎那間就沉了下去,露出幾乎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意,舉起了手裡的玉尺:「你說什麼?」
旁邊晶晶正好捧著一把各色的糖塊跑進來找飛廉,一看到巫朗在,嚇得半句話也不敢說,直接躲到了他身後。飛廉嘆了口氣,放下正在看的《遊仙錄》,伸出手摸了摸青族女孩柔軟的頭髮,微笑起來:「叔祖,我剛剛過上想要的生活,真恨不得永遠都這樣下去——這樣已經很好了,還翻什麼身呢。」
「爛泥扶不上牆!」國務大臣狠狠將玉尺打到了案上,嚇得晶晶猛地縮回了飛廉身後,「只知道和鮫人、賤民混在一起,白白辜負了我的期望和天生的好身手!」
然而飛廉還是露出一副洗耳恭聽但並不介意的神色——從蒼梧之淵孤身回來後,不知是受到的打擊太大,還是真的身體一直未恢復,這個和雲煥齊名的軍團雙璧一直過著革職後的閒散生活,賞花養魚,聽碧唱唱歌,教晶晶學學字,日子就這樣悠然地過去。
巫朗簡直對這個侄孫無可奈何。
分明是一族裡最優秀的年輕人,分明具有那樣高的天賦,受過那樣純正嚴格的教導,有著帝國最高貴的血統——可為什麼這個孩子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負自己的期望?反而被那個原本什麼都沒有的雲煥,這樣一步步地搶到了前頭去!
巫朗終於緩緩放下了手,頹然推開了門。
「飛廉,你逃不掉的。」背對著他,國務大臣卻忽然喃喃說出了一句話,「同樣是失利貽誤軍機,雲煥如今已在辛錐手裡,而你卻還能躺在這裡看書——你應該知道是因為什麼。」
飛廉悚然一驚,收斂了臉上一直悠閒的神色。
是的……他並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如果不是有著根深蒂固的門閥背景,有著掌握帝國大權的叔祖照應,就憑他犯下的任何一個小錯誤,他早已該和雲煥那樣被入那個酷吏的手裡了。
「不錯,在外人看來,雲煥冷酷無情,而你卻善良溫和,」巫朗低聲笑了起來,語氣竟然帶著譏諷,「但殊不知,只是因為出身的優越和背後的門閥勢力,你才能奢談什麼善良仁恕——如果你是生在朔方的賤民,靠著裙帶關係才進帝都,時刻為了生存掙扎斡旋在各方勢力之中,你又怎能像今日這樣逍遙自如?」
飛廉的臉色漸漸凝重,垂手站起,聆聽長輩的訓導。
「唉……如今局勢越來越複雜,內憂外患,虎視眈眈。」巫朗望著城市中心那一座巨大的白塔,喃喃,「叔祖已經老了……這棵大樹,也不知能罩得這個家族到幾時。」
飛廉不再微笑,凝視著那個扶門而立的背影,忽然發現這個叱吒天下的族長驟然已經是如此的衰老?——畢竟,也已經一百多年的明爭暗鬥過去了啊……為了讓家族屹立不倒,巫朗大人又耗費了多少心力?
他忽然覺得有些歉疚,望著那個背影:「叔祖……」
「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思,」巫朗搖著頭,苦笑起來,「豪門逆子啊……你的心,怎麼就不向著自己的家和族呢?你喜歡那個鮫人女子是麼?你同情那些賤民是麼?你是恨不得把這帝都裡的三道城牆全部推翻吧?……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孩子呢?」
飛廉怔住,張開了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原來,這個平日不大和小輩說話的族長,竟然有著看透人心的能力。
「別做夢了……孩子,你逃不掉的。」巫朗低低笑了起來,輕蔑而譏誚,「只要你活在這個雲荒上,你就永遠不可能娶一個鮫人,也永遠不可能和那些賤民稱兄道弟——這並不是你拒絕一次婚約就可以解決,你逃不掉的。飛廉。」
飛廉沉默下去,多年來還是第一次聽到族中至高無上的長者這般說話,感覺心裡有一種震動正在漸漸擴散開來——是的,他是幸運兒,一生下來過的就是錦衣玉食的生活,門第高貴,萬人景仰,擁有健康、財富、智慧和技藝,幾乎獲得了雲荒上所有人都憧憬的一切。他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卻從未想過究竟是什麼帶來了這一切,又是什麼保證著這一切。
「有時候,我真希望雲煥是我的孩子。」
巫朗喃喃,仰望著白塔嘆息了一聲。
飛廉一震,某種刺痛針一樣地扎到了心裡。他看著族長,發現老人握在門框上的手在微微發抖。他也嘆息了一聲,帶著歉疚:「只可惜,我不是雲煥。」
一老一少兩個人在剎那都陷入了沉默,只有帝都的風在舞動,隱隱帶來硝煙的氣息。
巫朗忽然苦笑起來了:「我的孩子們啊……如果我倒下了,誰來繼續給予他們華服美食、高官厚祿?誰能保證我的孩子們不被巫彭送入大牢,交給辛錐?誰能保證巫朗一族,不至於像前代巫真那樣被覆滅?」
老人背對著房間,低聲:「飛廉,你能麼——你能在顧著你的鮫人女奴和異族養女之餘,為族人想一想麼?畢竟,比起你為之付出那麼多的外人來,我們至少還有血脈相連吧?為什麼你就不肯為我做點事呢?」
飛廉被那一連串的問句擊中,怔怔站在原地,手裡那一卷《遊仙錄》無聲滑落在地。
「叔祖……」他澀聲開口了,身後的晶晶扯了扯他的衣襟,露出驚慌的表情,彷彿知道即將說出口的是一句不祥的話——
但他還是說出來了:「容我再想想吧。」
然而,還來不及想,在帝都的清晨,他就這樣猝及不妨地遇到了家族為他定下的未婚妻——那個出身高貴的女子在霞光中飛奔而來,衣衫不整地撞入了他懷裡,驚慌失措。
那樣尷尬的開端。
他側過頭,有些不自然地點了點頭:「明茉小姐?」
「飛廉公子。」明茉鎮定了一下,拉攏了衣襟回禮——顯然也明白了對方的身份,她瞬間回過了神,顯露出門閥貴族女子慣有的矜持和冷淡。
「幸會了。」飛廉繼續客套了一句,然後就發現再無什麼可說。
——那樣尷尬的局面,聰明人都知道此刻對方一定想著及早脫身回去,而不是在大街上這樣客套來去地端著架子說話。
「告辭。」還是明茉率先說出了這句話,回過頭去。
——這般的樣子,卻恰恰被對方看見了,不知道會引起怎樣的猜測。傳出去的話,說不定,這門婚事也就此黃了吧?
她卻微微苦笑了一下:定了兩次婚約,卻都無疾而終,從此後她在十大門閥裡的聲譽算是完了,可能永遠都會不再有人上門提親了。不過,這樣……倒也是不錯呢。
在十大門閥之中,在數以百計的貴族之中,她想嫁的,卻只是那一個。
——那一個再也沒有可能見到的人。
她拉著衣襟,失落地往回走著。背後的兩人也已然結伴離去,隱約有低語傳來:「這些藥,巫真大人那裡不知有沒有……雲煥剛放出來,不知道傷到什麼程度……」
她驟然站住。
什麼?他們說什麼?雲煥……雲煥剛放出來?!
「等一等!」她驟然回身,追了上去,「等等,我跟你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