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葉城

滄月 第2頁,共2頁

她忽然悲哀地冷笑起來:「你們不會明白。」

蘇摩從黑袍中緩緩抬起了手,指尖有隱約的藍色光芒閃爍,蘊藏了極大的靈力。

「如果不能明白,就讓我直接來‘讀’吧!」他冷淡地說著,手卻快如閃電地伸出,瞬間扣住了瀟,指尖直直地點在她眉間。藍色的光如同一道閃電透入了鮫人女子的眉心,剎那,整個頭顱都出現了詭異的透明!

蘇摩扣住了瀟,制止了她的掙扎,忽然間手也是微微一震。

看到了……看到了。

那些幻象彷彿洪流一樣呼嘯著衝入他的視野——那都是什麼?

被絞死的屍體,如林般懸掛在牆頭;

所有死人都穿著同式樣的戰服,藍色的長髮如枯死的海藻糾結;所有的眼眶都是空洞洞地睜著,因為眼珠已然被剜出。白皙的皮膚成了深褐色,寸寸乾裂——

那些鮫人,是被挖出眼睛後吊在城上,活活曬死的吧?然而深刻的憤怒和痛苦卻還凝固在那些屍體的臉上,雖死尤烈。

——那樣可怖的屍體之牆,居然沿著烽火臺一直綿延了出去,繞城一週!

連蘇摩也不自禁地蹙起眉頭:這,是什麼時候的記憶?

是二十年前鮫人復國軍覆滅之時麼?

他還想知道這個女子心裡更多秘密,然而瀟拼命搖著頭,雙手死死抓著欄杆,抗拒著那種透入心底的侵蝕,試圖將那隻伸入腦海觸控她傷口的手一寸寸地推出去。

「不想讓人看到麼……」蘇摩喃喃,忽地冷笑,「可是,我很愛看呢。」

他用雙手捧起了瀟的頭,十指上忽然有細細的引線無聲蔓延,轉眼透入了瀟的七竅,幾乎是用壓倒性的力量強行侵入了她的腦海,汲取著她深藏的一切記憶。

「蘇摩。」旁邊的白薇皇后眼神一閃,「你會殺了她的。」

然而那個鮫人海皇根本不顧及,那一瞬間,眉心火焰的刻痕裡有什麼光微弱地一閃,他的神色有些異常,彷彿體內有某種無法控制的力量推動著,讓他去完成這一不計後果的行為。

那扇被封閉的門一分分地開啟了。

他踏入了這個身負叛徒惡名女子心中塵封已久的世界——

二十年前鮫人復國軍覆滅,族人被絞死的屍體如林般懸掛在葉城牆頭。

那一戰是毀滅性的災難,在巫彭元帥的指揮下,鏡湖大營被擊破,復國軍幾乎被徹底摧毀,一戰下來損失了上萬名鮫人,已經沒有成形的軍隊。被俘虜的鮫人戰士中,職位高的被處死,剖心剜眼;剩下的則被轉賣到葉城,成為奴隸。只有寥寥的倖存戰士們散落於各處,極度小心地隱藏著自己的身份,相互之間也失去了聯絡。

海國幾千年來僅剩的力量,在那一刻幾近於徹底覆滅。

而只有她,在經歷了那一場覆滅性的戰爭後卻沒有受絲毫的傷。穿著華服錦衣,被八抬大轎抬著,從城上施施然地走過——彷彿是來檢視自己同族的死亡盛宴。

身邊同行的,是一列穿著銀黑兩色帝國軍服的軍人。

那些滄流帝國平叛成功的軍人與她並肩而行,態度冷酷,指點城下那些懸掛的屍體,故意大聲地誇獎:「你看,這些亂黨終於全滅了——瀟,你幹得不錯呢!不愧巫彭元帥這般重用你。」

不是的!不是的!

我不是叛徒!不是!

這些年來,她在葉城的歌姬館以歌舞伎的身份和那幫帝國官員周旋,只是奉了軍中秘令刺探情報。然而在戰爭開始後,這條埋著的諜報線被滄流帝國發現,和她聯絡的線人全部被發現,先後失去。在最後一個線人死後,一切都沒了對證——她就從一個臥底間諜,變成了徹底的叛徒。然後,滄流帝國故意把這一戰的全部責任,推到了她的身上。

她落入了一個連環的陰謀中。她被擒後,受盡了各種侮辱和折磨。滄流帝國卻對外放出了假訊息,說她已經背離了鮫人一族,投靠了帝國,成為立下大功的女諜。

她想叫,想喊,想分辯……然而說不出一句話來。

巫咸煉出的藥是如此惡毒,她被灌下後完全無法動彈。身體彷彿已經不屬於自己——喉嚨已經被封住,手足也已經麻痺,只能被軟禁在轎子裡,施施然陪同這些帝國的屠夫們從城上走過,檢閱著自己被屠殺的族人。

「瀟,你協助帝國平叛有功,便能得到自由和榮華富貴。」那些滄流軍人領著她轉到了城牆盡頭,故意在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復國軍戰士面前大聲說話。

那些瀕臨死亡的族人看著她,一雙雙深碧色的眼裡充滿了怨恨和詛咒。

背叛者,出賣者……她知道自己已然被誣陷到了一個百口莫辯的境地!

她卻不知道同樣的事情在戰爭中經常被運用——包括那個被族人唾棄,被俘後變節的左權使。那張據說是他簽署的降表,事實上同樣也是被滄流帝國摹仿著筆跡而寫出。然後,在刑求中全身筋絡被割斷的他,被滄流帝國特意放了出來,以惑視聽,不出一個月便死於復國軍戰士的刺殺之下。

做為懲罰,他的雙眼一齊被挖去,留下了黑黑的空洞,一直睜著。他的心也被挖出,扔入烈火中焚盡——在海國的傳說裡,鮫人的心如果不能迴歸於水中,靈魂便無法升入天宇。

那時候,她也曾為了左權使這個大叛徒的誅滅而歡呼,然而,沒有料到轉瞬自己也面臨著同樣的命運——在玩弄權術和心計方面,鮫人遠遠不會是空桑人或者冰族的對手。

她知道滄流帝國為什麼還要讓她活著:因為復國軍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叛徒。

果然,在她是叛徒的訊息傳出去後三個月,刺殺者如附骨之蛆地到來了。一個接一個,不惜一切地要置她於死地——也許是戰場上的絕望,導致了要用一切代價摧毀哪怕一點點敵人力量的想法,每次來的,都是瘋狂的同歸於盡的刺殺。

然而不出意料,一個又一個的復國軍刺殺者都被嚴陣以待的滄流帝國斬殺。

那些血,都濺到了她的腳上。

她坐在絲絨的華蓋底下,被軟禁在高高的座椅上,成了一個死亡的誘餌,讓滄流帝國可以一批接一批地引來、捕殺殘餘的復國軍力量。她張開口,想竭盡全力提醒那些撲火般的前赴後繼的族人——但是,沒有辦法出聲。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鮫人的血濺出來,灑落到腳背上——鮫人的血是冰冷而沒有溫度的,不管那些決然赴死的刺殺者心裡熱血如沸。

看到那些瀕死族人眼睛裡深刻的仇恨,她忽然就冷得全身發抖:

他們恨她……他們恨她!

族人都是那樣純真開朗,歌唱舞蹈,碧綠的眼睛就如開闊深邃的大海——然而,他們最後看著她的眼神,居然是那樣可怕!

那一瞬間,她明白自己畢生再也無法擺脫這樣的詛咒。

「你看到了什麼?」冷月下,白薇皇后愕然發問。

蘇摩的神色在逐漸緩和下來,眉心那個火焰狀的刻痕越發詭異,然而那個被控制的鮫人女子卻發起抖來,淚水接二連三地從她緊閉的雙眼中墜落,她臉上露出苦痛之極的神色,全身顫抖得如同一片風中的落葉。

「該停止了,」白薇皇后蹙眉,「你強行讀取她的記憶,會造成很大損害。」

蘇摩卻沒有放開手,十指上無形的銀線伸入了瀟的腦中,繼續觸控著那些回憶——彷彿是從血池裡浮出的往昔。

無法洗脫,更無法解脫。於是,什麼也不能做的她逐漸放縱自己,以無謂的表現消極抵抗著,甚至開始用置身事外的態度,冷冷看著一個又一個的復國軍刺客血灑階下。

反正沒有人知道她的無辜,更沒有人認可她的犧牲,她承受那麼多苦痛又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換來更多的敵意、仇恨和刺殺麼?

她漸漸麻木,甚至和那些軟禁她的滄流軍人有說有笑起來。經常是一邊等待下一輪刺殺,一邊喝酒作樂,用一種諷刺的語氣談論那些前赴後繼落入陷阱的刺客。恍惚中她甚至覺得,昔年那一腔熱血都已經逐漸地冰冷下去。

呵……真是諷刺啊。鮫人的血,本應該就是冷的,不是麼?

我愚蠢的族人啊,你們都已然放棄我了。我,又何必再求你們諒解?

「既然如此,瀟啊,你還不如干脆加入徵天軍團呢。」某一日,看守她的滄流軍人看著頹廢放浪的她,邪笑著提議,「反正你也回不去了,做我的傀儡算了。」

她忽然怔了一下。

「不。」她聽到自己清晰而決然地回答,「做夢!」

——就算所有人都背棄了她,她也決不能放任自己成為一個真正的背叛者!

時間就這樣緩慢地過去,每一日都長得如同一生。漸漸地,來刺殺的人少了下去,她心裡就有鈍鈍的痛,因為知道必然是復國軍的有生力量已經被消滅得越來越徹底了,甚至無法組織起一場像樣的除奸行動。

但是,又關她什麼事呢?她已經被烙上「背叛」的印記,被驅除了。

你什麼都沒有做錯,他們卻這樣對你;你做出了這樣的犧牲,卻沒有一個人認可——既然如此,既然你的國家、你的同族已經離棄了你,你又何必再眷戀?!

她不停地在心底對自己說著,竭力讓自己平靜。

然而,那一日,已然開始自暴自棄的她,還是被一個千里趕來的年輕刺客震驚了——

「快走!」在看到那個年輕刺客銜著利刃從水池裡浮起的瞬間,她心膽欲裂,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居然掙脫了藥性的麻痺,衝口發出了警告,「汀!快走!這裡有——」

話音未落,她的頸部受到了重重一擊。

然而在倒地前的眼角餘光裡,她看到那個年輕的刺客已然在她的驚呼裡及時發現了周圍埋伏,在滄流軍人合攏包圍圈之前重新躍入了水裡,宛如一條游魚般消失。

在逃脫前,她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種愛憎交錯的複雜眼神,令她永生難忘。

汀……我親愛的汀啊,連你,也相信我是一個背叛者?我一手帶大、相依為命的唯一親人,今日,你是準備來親手殺了我這個背叛的「姐姐」的麼?

她倒在地上,失聲痛哭。

這個前來刺殺的人雖然未曾得手,卻已然在一瞬間摧毀了她苦苦堅守的意志。大顆的淚珠掉落在地面上,紛紛化為明珠四散。那是她落入滄流軍隊手裡後的第一次痛哭。

痛哭中,她忽地又大笑起來——笑得如此瘋狂而放肆,完全不顧那些軍人因為埋伏的失敗而憤怒地圍攏過來,懲罰會接踵降臨在她身上。

那一刻,生死或者榮辱,都已經不再重要。

天地之間,七海之上,九天之下,她只是一個人。

無論這條路通往何處,她都只是一個人!

「還是崩潰了麼?」忽然間她聽到一個聲音,冷而深。靴子聲從內堂傳來,屏風被移開,所有軍人都肅然退下,列隊致意:「元帥!」

那個腳步一直到她身側才停住,然後有靴尖踢了踢她的臉,低嘆:「所有的俘虜裡,你熬的最久——真是讓人敬佩。」

是,是滄流帝國的那個巫彭?!她想掙扎著起來,撲向那個血洗了復國軍的屠夫,然而她只一動,肩膀便被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臉貼著地,只能看到軍靴上冷而尖的馬刺鐵。

她無法抬頭,卻忽然不顧一切地張開嘴,一口咬在他的腳背上!

「咔!」牙齒幾乎碎裂,軍靴的粗布底下,居然墊著軟而密的堅固物體。

「身體都衰弱到這樣了,還有這麼深切的恨意……真是難得。」那個冷酷的滄流元帥冷笑起來,「難道你以為自己還能回到那邊去麼?」

他一腳踢在她臉上,死死踩住她:「聽著!現在你只有兩條路:第一,留在徵天軍團當我的傀儡;第二,不當傀儡的話,你就得——」

「我寧可死。」不等巫彭說完,她嘶啞著嗓子回答。

這樣決然的答覆,反而讓鐵血的元帥怔了一下。他看著地下奄奄一息的鮫人戰士,眼裡有無法征服的搵怒。沉默許久,嘴角忽然露出一絲笑:「死?那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他冷冷說完了那句話:「第二,不當傀儡的話,就發配去西荒,給鎮野軍團當營妓!」

…………

蘇摩的十指託著瀟的頭顱,不停地從她腦海裡閱讀那些過往——然而到了這裡,回憶的畫面忽然開始恍惚了,彷彿接下來的那段日子流逝得模糊而迅速,並不曾像前面這一段那樣令她刻骨銘心。

荒蕪的原野。

廣袤的沙漠。

漫天的塵土風沙。

滿地的輜重武器和傷員。

在戰壕裡休息的、清一色黑色裝束的軍隊。

遠處有簡易的牛皮帳篷,升起縷縷炊煙,血色的夕陽正在風沙裡緩緩下沉。

天,又要黑了……又要黑了!

在那一段記憶中最強烈存在著的,除了對荒漠乾涸氣候的長時間痛苦,便是對每一日夕陽跳下地平線那一瞬的恐懼——因為,那意味著又一個黑夜的到來。

——那些野獸們的狂歡之夜。

「快去快去!去的晚了營裡的姑娘可都沒了!」

「來不及啦!只怕現在去,那個鮫人美女已經讓參將給抱上床了吧?」

「真該死,又讓上頭給私獨吞了,難得來一個鮫人,也不放出來讓我們嚐嚐鮮。」

「噓——被參將聽見可不好啊!」

「我就是要罵!真是他媽的不公平——徵天軍團每個小隊都配了一個漂亮的鮫人娘們來玩,憑什麼我們鎮野軍團就只分了那麼一個?」

「唉,鮫人在西荒活不長嘛。你看那個鮫人來了不過半年,已經快不行了。」

「媽的,那老子豈不是再也嘗不到鮮了?」

「嘖嘖,你也想開點——那個鮫人雖然漂亮得不像話,可好像沒有魂似的。與其抱個行屍走肉的美人兒,還不如和熱辣的沙蠻女人混呢。」

帳外肆無忌憚的議論不停傳來,然而她眼前卻只是晃動著一張油膩黑亮的臉,那個魁梧的朔方城參將壓在她身體上,那樣的沉重,幾乎要將她窒息。

然而她只是木然地看著,眼睛不知道看向哪個地方——頭頂是黑沉沉的牛皮帳,風砂在呼嘯,肌膚幹得幾乎要裂開,砂子隨著呼吸進入了肺部,一點點積存起來。她忽然咳嗽起來,感覺嘴裡有什麼無法壓抑地湧了上來。

她甚至來不及扭過臉去,就這樣直接地將咽喉裡湧出的東西,嘔吐在了那張正吮吸著她嘴中。

「臭女人!」那個參將愣了一下,很快呸地吐了出來,氣急敗壞地甩了一個耳光,「敢敗壞老子的興致!」

然而下一刻,他馬上就跳了起來,抹著嘴角驚呼:「血?!」

大量的血,從她咽喉內湧出,又從那個鎮野軍團軍人的嘴裡流下,狼藉可怖。

她在昏暗的牛油蠟燭下看著滿床可怖的殷紅,手緩緩伸向那一灘沒有溫度的鮫人之血,一貫無知無覺的眼神慢慢顫動。忽然間,她把頭一揚,打破了一貫的死寂大聲笑了起來,狂喜萬分——終於是,可以死了!

笑聲未畢,她就一頭栽倒在床上,蒼白赤裸的身體浸沒在自己的血中。

真好……終於是可以死了!

終於是,可以結束了。

…………

葉城的冷月下,白薇皇后驚詫地看著忽然間瘋狂大笑的鮫人女子,再也忍不住地出手喝止:「蘇摩,快住手!你會逼瘋她的。」

然而傀儡師的臉上卻浮現出莫測的神情,彷彿這樣還不足以完全地觸控那些回憶,反而更緊地按住瀟的頭顱兩側,緩緩地俯下身,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了瀟的額頭上,讀取著最後的記憶。

片刻後,他眉心那一道火焰的刻痕裡,閃過了微弱的光。

原來是這樣……被滄流帝國充軍的十幾年後,那個當年寧死不肯低頭的孤傲女戰士,最後才成了不顧一切的背叛者。然而,只是保持著那樣的姿態再「讀」了片刻,蘇摩臉上的神情慢慢變化,忽然鬆手放開了瀟。鮫人女子筋疲力盡地倒了下去,痛苦地用手捂著頭顱,臉色蒼白地低低呼號。

而蘇摩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她,臉上有複雜的神情。

「她怎麼了?」白薇皇后問。

「那段記憶,對她來說太過於痛苦。」蘇摩緩緩開口。白薇皇后詫異地看著他——到底這個叫做瀟的鮫人有過什麼樣的記憶,竟然能打動蘇摩這樣的人?

然而傀儡師低頭凝視了那個昏迷的鮫人女子半天,最終輕輕吐出了一口氣,抬手挑斷了捆綁著瀟的那兩條鐵索,回身靜靜道:「我們走吧。」

「真的放過這個叛徒?」她隱隱有殺氣,「讓她回到雲煥身旁?」

「放她走又如何。」蘇摩戴上了風帽,只是冷然回答,掠了一眼夜空,「破軍光芒黯淡,七日內必當隕落——以她殘廢之身,又如何能挽回宿命?」

白薇皇后抬起頭凝視夜空:北斗移到了西方分野,已然是三更的天。

果然,西北角上一顆大星搖搖欲墜,發出黯淡的血色光芒,她只是一望,便已知道星宿軌道的走向所在,也知道此星的主人必然氣數將盡。

「破軍……」她蹙眉,心裡不知如何卻隱隱有不安。

那個角落,漆黑一片的天幕下,似乎隱藏著某種洶湧而來的澎湃力量,以及無可估量的變數——她默默凝聚力量,想看穿破軍背後的奧妙,然而奇怪的是以她的靈力,居然還是一眼看不到底。

到底……到底這顆三百年爆發一次的「耗星」,接下來會有怎樣的變數呢?

「得走了。」蘇摩側頭,彷彿傾聽著黑暗裡的某個聲音,臉色一變。

白薇皇后手指一合,撤掉了結界,默不作聲地轉過身,準備結束這段旅途中的小插曲。然而剛轉過身,背後卻傳來了哀哀的哭泣聲——那些鮫人奴隸隨即甦醒,個個臉上都露出了驚懼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看著地上狼藉的屍體。

——店主死在了這裡,等明日被人發現,他們這群奴隸便要死無葬身之地!

那樣的哭聲彷彿是無形的羈絆,快要走出結界的蘇摩默然頓住了腳步,也不回身,手指只是一劃,一道白光從指尖騰起,精鐵打製的牢籠喀喇一聲攔腰折斷。

他站住了腳步,對籠子裡那些瑟縮成一團的鮫人奴隸開口:「走吧。」

然而那些奴隸害怕地看著外面,居然沒有一個人敢走出這個已經大開的籠子。

「您……是準備買走我們麼?」終於,其中一個膽子較大的鮫人孩子開口了,怯生生的挪過來,「你們願意當我的新主人麼?」

「不,」白薇皇后儘量把語氣放得溫和,「你們自由了,快出來吧。」

然而那個快要挪到籠子外的鮫人孩子彷彿嚇了一跳,一下子又縮回去了。

「不行,不行的!」孩子驚懼地抬頭看著他們,瑟瑟發抖,「你們如果不買我,沒有主人,我們是不能離開這裡的!就是離開了也會被抓回來!」

「你們可以當自己的主人。」白薇皇后神情隱隱嚴峻起來。

「不!不……不成的。」那個奴隸孩子一邊慌亂地搖著頭,一邊退回了鐵籠的角落,「每個鮫人都要有主人!沒有主人我們哪裡都不能去——逃出的話,會被活活打死的!我、我已經看到他們打死過好幾個了!」

一群奴隸瑟縮著,用又是期盼又是恐懼的眼神望著外面的世界,卻沒有一個人敢挪過來一步。

所謂畫地為牢,也就是如此吧?

「已經連逃跑都不敢了麼?」白薇皇后止不住的憤怒。手一揮,整個鐵籠被無形的力量扭曲,一瞬間如裂開的甘蔗一樣向外癱倒,成為一攤廢鐵。然而奇怪的是,沒有了籠子,那群鮫人奴隸居然還是待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他們面面相覷,眼裡帶著茫然和恐懼。

「逃?」有奴隸囁嚅,「又能去哪裡?……我們生下來就沒出過籠子。」

白薇皇后怔了一下,隨即道:「你們可以去鏡湖的復國軍大營,那裡有你們的族人。」

「復國軍?」奴隸們臉上出現更加恐懼的神色,「那是亂黨啊!抓到了都要殺頭挖眼的!」

「那你們想怎樣?」白薇皇后壓住了怒氣,問,「如果現在給你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你們究竟想怎樣?」

「我們、我們想……」那個奴隸害怕地抬頭看了一眼他們,最終只是低頭囁嚅,「我們想求龍神保佑,早點來一個仁慈的主人把我們買走……」

「……」白薇皇后終於徹底沉默了。

那,就是這些鮫人最大的願望?!

被關在囚籠里長大的一代,已然連對自由的渴求都消失了麼?

籠子裡的奴隸大都是賣不出去的老弱病幼,然而無論活了七八百年的,還是剛生下來不過幾十年的鮫人,個個眼裡都充滿了對外界的恐懼,麻木不仁,讓她這個千方百計想給予他們自由的旁觀者都感到絕望。

「哈!」忽然間,一直沉默的蘇摩冷笑起來,霍然轉身,手指閃電般地劃下!

「你要做什麼!」白薇皇后驚呼,抬起手臂格擋。然而還是慢了一步,鋒利的引線呼嘯著捲入鐵籠,毫不留情地將其中兩三個奴隸的頭顱平整地切了下來!

「啊啊啊……」人頭骨碌碌亂滾,其餘鮫人驚叫著,終於四散逃出了囚籠。

「你怎麼連族人都殺!」白薇皇后變了臉色。

「這不是海國人,皇后。」蘇摩轉過了頭,抹去濺到臉上的一片血跡,眉心那一道烈焰的刻痕裡隱約透出入骨的黑暗色澤,「這不是海國人!——海國沒有這樣的子民,我也沒有這樣的同族!」

他冷冷看著空桑的開國皇后:「這哪裡是海國人?分明是你們空桑人培育出的奴隸——天生的、世襲的奴才!我寧可海國全死絕了,也不願留下哪怕一個這樣的奴才!」

白薇皇后默然,虛無的心中有劇烈的刺痛。

「知道什麼叫做亡國麼?不,七千年前的海天之戰其實並不算亡國。」蘇摩的語氣起了波瀾,彷彿內心的黑暗潮水再度無法控制地泛起,「這才是一個民族真正的消亡!」

「蘇摩。」白薇皇后剛毅的臉上也流露出某種軟弱的表情,低聲嘆息,「對不起。」

「走吧。」彷彿不想再看到眼前的人,他轉過頭去。

「對不起。」白薇皇后輕輕嘆息了一聲,彷彿為了掩飾某種表情,同樣也轉過頭去看著白色的巨塔,「當年,我無法及時阻止琅玕出兵海外;後來,也無力阻止他恣意暴虐。」

她抬手遙點白塔,低聲:「希望這一次,我可以將他永遠、永遠地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