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葉城

滄月 第1頁,共2頁

深秋的子夜。陪都葉城。

開鏡之夜,這座雲荒最繁華的城市依然還是徹夜不眠,車水馬龍。來自雲荒各地,甚至遠自中州的商人們冒著寒氣外出,成群結隊地來到夜市上,出入於林立的大大小小酒樓歌館,大聲笑語,嘈雜而紛繁。燈紅酒綠之間,流淌著金錢和慾望。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汙。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

不夜的商城中,無數張嘴在歡笑,在暢飲,在大聲地喧譁,那些嘴裡呵出的氣,匯聚在葉城上空,彷彿凝結出了一層淡淡的白霧——這些世俗的氣息如煙一樣交織在空中,醞釀出葉城特有的、醉生夢死的氣息。

開鏡之夜的葉城是如此熱鬧繁華,幾乎將所有人都融化。然而,有兩位不知何時悄然降臨的夜行者,卻彷彿游離於這樣的熱鬧之外。

他們從葉城南門方向而來,一直沿著筆直的街道朝北而去。兩人都披著一色的黑長氅,風帽遮住了臉,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喧囂的夜市。

沒有人留意到他們是從哪裡來,自然,也沒有人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在這深秋的寒意中,這兩個人呼吸的時候,嘴角卻沒有絲毫的熱氣透出!

他們直直朝著葉城的北方走去——那裡是北方的玄武門,也是葉城通往帝都伽藍的唯一官道,然而卻已然在入夜後關閉。

「還不到時辰。」其中一個人嘆了口氣,一頭銀白色長髮在風帽下微微飄拂,她抬頭望了望天色,然後將手按在心口上,默默用幻力在內心低喚。

然而,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這個靈體的主人還在沉睡。九天上那一場星魂血誓完成後,軌道瞬間偏移,所有相關的命運都發生了轉折,從那一刻起,白瓔就一直沒有醒來。不知道是因為那個極端的術法過於強烈對冥靈造成了損害,還是她自身不願意醒來——因為一旦醒來,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的人。

我愚蠢的血裔啊,你為何總是如此優柔寡斷,搖擺不定?

白之一族血裡的剛烈和決斷,難道你連一半都沒有繼承麼?

白薇皇后搖了搖頭,繼續和蘇摩前行——而這個披著斗篷的傀儡師同樣也是面無表情,只顧自己往前走,甚至根本不側頭看身邊的冥靈女子一眼。完全不可想象這樣一個漠然而冷酷的人,竟然在九天上做出了那樣不顧一切的舉動。

他,心底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白薇皇后微微搖了搖頭,忽然發現自己這種揣測有些無謂和無聊,不禁苦笑——看來,七千年的封印解開後,重新回到雲荒大地的自己,似乎有點不能適應了呢。

忽然間,心裡微微一跳,閃電般地抬頭看天——十月十五還不是下雪的時節,卻有一片細微的白,從夜空裡輾轉飄落在夜行者的身上。

這、這是?白薇皇后伸出手,拈住了那一片落到肩頭的雪,默然凝視了一眼,戴著藍寶石戒指的手卻是一震——

「蘇摩,你看,這是魂之碎片啊!」她抬頭望著天空上璀璨的星辰,眼裡有詫異的光,「從九天上灑落下來——是誰的魂魄?」

話音未落,那一片細微的白色已然在她指尖迅速融化,消弭在雲荒的微風裡。那個銀白色頭髮的女子怔怔看著空無一物的指尖,彷彿在這一剎那的接觸中獲得了諸多的訊息。

「很久很久以前,我聽琅玕說:九天之上,有城雲浮。超越了命運和生死,凌駕於所有蒼生之上。」她眼裡閃過複雜的表情,抬頭望向夜空,「可是……他也說,雲浮城裡居住的都是不老不死的神族——又怎麼會有死亡呢?」

然而蘇摩沒有回答,似是對此毫無興趣。他只是抬頭看了看天,皺起了眉頭——他的眉心有一個奇異的火焰狀的刻痕,彷彿被什麼深深刺入,留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細小針孔,由內而外的透出詭異的黑暗氣息。那是叫阿諾的傀儡鑽入顱腦後留下的痕跡。

星野之下,兩人靜默地站立,和周圍的熱鬧氣氛格格不入。

蘇摩凝望著近在咫尺的伽藍白塔,那座巨大的塔佇立在夜幕下,塔頂金光四射,近得彷彿觸手可及——然而在這無形的空氣中,卻被佈下了這樣強大的封印結界!

這種名為「九障」的封印,源於空桑人皇族才能掌控的「非天結界」。這種神秘的術法是非常強大的,傳說在上古甚至曾經封印過創世神——而那個智者,居然能重現上古的神蹟!

他到底是誰?

答案似乎已經是觸手可及了,然而終歸是匪夷所思。蘇摩就這樣站在熱鬧的街道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獨自仰首望天,眼神瞬息萬變。

白薇皇后也只是靜默地等待。如今還不到子夜,離黎明還有很長的時間——他們需要在黎明之時趕到葉城玄武門——因為在黑夜和白晝交替的剎那,將會是所有術法最衰弱的時候。而天和地交界之處,也是「九障」中最薄弱的地方。

時辰未到,他們兩人只能在葉城裡隨著人潮走動,感受著這個城市的氛圍。

白薇皇后站在街道中心,四顧望著如此繁華的城市,眼裡有詫異的光——七千年前,在她和琅玕決定將雲荒帝都遷往鏡湖中的伽藍城的同時,也在南方的入海口建起了這座城市,作為伽藍城對外聯絡的樞紐。

七千年前,當六部傾力建造新的城市時,這裡還是一片茅屋土牆的荒涼灘塗。而七千年後重來,人事全非天翻地覆,這裡已然成了大陸的第二個中心。

她有些感慨地看著這個自己親手締造的城市,彷彿置身於歷史巨大的洪流之中,被衝擊得有些茫然,無法言語。

葉城是整個雲荒的商賈彙集地,而城裡東西兩市更是通宵達旦的開張,號稱不夜城——此刻雖然已經是下半夜,喧譁聲還是撲面而來。交易還在舉行,來自整個大陸甚至中州的商人們雲集在此,一秤秤的黃金,一斛斛的明珠,琳琅滿目熱鬧非凡。

兩人默然地隨著人流無目的地走著,各自無言。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掌聲和叫好,爆雷似的滾過,登時嚇了所有人一跳,一齊抬頭看過去——

前面的十字路口上,是一隊穿著西荒式樣衣服的砂之國人,他們正豎起一面赤紅的砂鼓,擺開了架勢結隊表演。那些西荒來的牧民走索玩蛇,吞刀吐火,熱鬧非凡,赫赫竟有幾十人之多,一時間街心堵得水洩不通。

他們兩人也被堵在街邊,只好隨著眾人抬起頭看。

「好!好啊!再翻一個!」圍觀的人又發出如雷的叫好聲,不知裡頭在表演什麼。從人牆外看去,只見一襲紅衣起落翻飛,高高躍起,落下時轉出了各種姿態,重新沒入人牆——竟似飛鳥般靈活自如。

那個英氣勃勃的紅衣女子束腰窄袖,足踏飛索跳躍騰挪,彷彿脫離了這片大地。

又一次高高躍起時,走索的女子凌空翻身,手裡細細的長鞭忽然捲了出去,當地一聲,正正擊中了三丈外的那面砂鼓中心,與她搭檔的高大漢子發出了一聲吆喝,同時也將手拍上了那面岩羊皮做的砂谷。

急促而有力的鼓聲頓時響了起來,帶著雲荒西邊的酷熱風砂意味,動感十足。在嘭嘭的鼓聲裡,那個紅衣女子宛如鳥一樣上下翻飛,在翻飛的過程中還不時出手,準確地將鞭子敲擊在鼓心,敲中了每一個節拍。

白薇皇后只聽了片刻,便覺得有些不對,鼓聲熾熱而濃烈,一聲聲傳來,敲得人血流加快。但是……這個鼓聲裡,似乎蘊含著說不出的詭異味道,幾乎可以蠱惑人的心。她詫異地環顧四周——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彷彿被看不見的力量吸引過來,包圍圈越來越大,個個臉上都帶著狂喜的表情,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如痴如醉。

——奇怪,是有誰無形中對圍觀者施了術法麼?

白薇皇后看向人群裡,想在這一群西荒人中尋一個究竟,然而此刻鼓聲忽然歇止了。

在鼓聲歇止時,那個紅衣女子輕盈地落回了高高的索上,身子輕飄飄地隨著繩索上下搖擺,如一片風中荷葉。她把咬在嘴裡的辮子吐了出來,對周圍嫣然一笑,抱拳行禮:「葉賽爾初到貴地,還請各位大爺賞口飯吃!」

她的聲音爽朗甜潤,周圍的人一時間又叫起好來。葉城裡最不缺的就是有錢人,登時便有無數的錢幣被擲出,如雨般落到了銅盤裡,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白薇皇后越發覺得不妥——這個地方,似乎籠罩著某種詭異的力量,讓所有踏入方圓三丈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被誘惑,服從於這個少女的每一個要求。

到底是什麼人在施法?

她心裡驀地一跳,看向了那一群西荒人中年紀最大的老嫗。那個老嫗一直沉默地坐在陰影裡,膝蓋上橫放著一個錦緞裹著的東西——她手裡握著鼓槌,藏在那一面砂鼓的背後,和正面擊鼓的高大漢子搖搖呼應。

這個老嫗,似乎有些不尋常呢……是西荒人裡的女巫師麼?

她剛要進一步觀察,然而就在這個剎那,一個褐發的少年捧著銅盤依次掠場,已然到了她的面前,大大方方地將盤子伸了過來。

「謝夫人打賞。」那個少年朗朗地笑,彎腰鞠躬。他大約只有十二三歲的年紀,面目和那位走索的紅衣女子有些相似,有著太陽神賜與的金黃色皮膚,仰著臉對她笑——那樣的笑容是純真無一絲雜念的,讓叱吒天下的白薇皇后都忍不住回以一個微笑。

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懷裡的荷包,卻摸了一個空——也是,她的血裔,那個冥靈太子妃連身體都是虛幻的,自然也是不帶這些。她對那個少年歉意地一笑,轉身向身側的同伴,卻忽然發現蘇摩已然不知何時失去了蹤跡!她微微一驚,來不及多想,便從人群中抽身而出。

在她轉身時,少年的目光無意落到她手上,微笑忽然間凝結了。

「姐姐!」他顧不得去撿那灑落一地的錢,匆匆退了回去,在場中的紅衣女子耳邊低語了一句。

「什麼?阿都你看清楚了?」那個名叫葉賽爾的紅衣女子霍然抬頭,卻已經看不見人牆後那兩人的蹤影。

「是!真的是那隻戒指!」阿都壓低了聲音,卻忍不住激動,「我看得清清楚楚!銀白色的藍寶石戒指,式樣和皇天一模一樣……」

葉賽爾一把捂住了弟弟的嘴,生怕周圍外人聽了去,然而女族長自身也因為這一條突如其來的好訊息,而起了難以控制的顫抖。

角落裡那個老嫗彷彿也聽到了,閃電般地看過來,渾濁的老眼裡竟放出了光芒。

「嗒,嗒!」膝蓋上的錦緞裡,那個敲擊的聲音越發響亮,伴隨著微微的震動——是那個東西,迫不及待地想要從封印的石匣裡出來了吧?

神啊……你的力量被封印得太久了,終於到了要薄發的時候了!

在很多很多年前,還是一個少女的她被前代女巫選中,成為傳達神袛旨意的巫師。在五十年前,霍圖部不堪忍受站出來反抗滄流帝國的鐵血統治,前任族長帶著驍勇的大漠漢子們不顧一切地闖入了空寂之山上的禁地,從九重地宮裡奪來了被封印的神之左手。

血流成河的那一夜,才十七歲的她跪倒在空寂之山下,不停地為族人祈禱,直到族長帶著戰士們從地宮裡返回——也就是在那一夜,她在夢中得到了神的寓示:

「當東方盡頭慕士塔格雪山上出現第一次崩塌時,石匣上會出現第一道裂痕,在那個時候,你們必須帶著神物趕往東南方最繁華的城市——在那裡,會有宿命中指定的女子出現。那個女子手上帶著神戒,是光明和自由的象徵。

「她將解開這個封印,讓帝王之血重新展現於世間,冰夷的統治將如同冰雪消融。」

冰夷的統治將如冰雪一樣消融——她牢牢記住了這一句,每次想起這句預言就忍不住激動得全身發抖。畢竟對於霍圖部來說,這一場永夜,已經籠罩了太久、太久了……

「天神啊……」老嫗開闔著癟陷的嘴唇,虔誠地膜拜著神物,「就快了,就快了……」

「那個戴著神戒的女子,已經出現了!」

在轉過兩個街角後,白薇皇后終於看到了蘇摩的背影。

「蘇摩,去哪裡?」她有些詫異,對方卻並不回答。

黑衣藍髮的傀儡師穿行在葉城的街巷裡,彷彿對這個城市的一切早已熟悉,卻不知他腳步的終點是通往何處,又在尋覓著什麼。

白薇皇后頻頻回顧,心裡尚自有說不出的疑問——在接近那一群西荒人的時候,她感覺到了某種蟄伏的力量。那種隱隱的召喚讓她心裡有些不安,她低下頭,看到那一枚后土神戒在閃爍,彷彿和什麼起了呼應。

「剛才那個紅衣女子,似乎有點不簡單。」她低語。

然而她的同伴卻彷彿毫無興趣,徑自往前繼續走。忽然在一家門庭若市的店鋪前頓住了腳步,若有所思地抬頭。

「怎麼了?」她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個店鋪,眼裡露出某種可怕的表情——

「海國館」。

那三個字用泥金寫在碧落海打撈出的沉香木牌匾上,隱隱透出陳腐的香味。裡面傳出喧囂的笑聲和放肆的議論聲,伴隨著細微的啜泣和叱罵。從開敞的門看進去,大廳裡簇擁著一群衣著富貴的人,圍著居中的一排排籠子評頭論足,隱約可以看到籠子裡面關著一群裝飾華美的奴隸,男女均有,有些甚至只是孩童。

一個老闆模樣的人伸手從籠子裡拖出了三個奴隸,在他們潔白筆直的雙腿上比劃,滔滔不絕地誇耀著。然而那一行客人卻連連搖頭,開始討價還價,雙方都是毫不讓步,一時間將「貨物」翻來覆去地驗看。

彷彿明白了這是什麼地方,她眼裡露出一閃即逝的憤怒,卻隨即壓了下去:「蘇摩,現在不是時候。」

「少等。」然而蘇摩只是低聲說了一句,便舉步走了進去。

那個女子只好隨之跟入,卻見他似是對這裡很是熟悉,在人群裡穿梭,一個轉身便繞開了熱鬧的廳堂,推開了一扇側門,側身隱入了黑暗。

那是一個雜物院。不同於大廳裡那些精緻華麗的籠子,這裡堆疊著很多破舊粗糙的鐵籠,在午夜寒氣裡凝結出露水,裡面也蜷縮著一群瑟瑟發抖的鮫人,卻大都是老弱病殘的廢棄品。

看到忽然有人從前廳進來,那些奴隸吃驚地抬起頭,發出了驚呼。

蘇摩靜默地看著,忽然走過去站到一個鐵籠前,從黑色的大氅中伸出手來,輕輕撫摸那一排精鐵打製的柵欄——籠子裡面無數雙眼睛驚慌地望著他,他們的身體在角落裡縮成一團,在葉城入夜的冷風裡瑟瑟發抖,碧色的眼睛宛如星辰閃爍。

蘇摩只是沉默地凝望著粗糙的鐵籠,手指撫摸過上面的一道道刻痕,忽然開口:「很久不見了。」

白薇皇后驟然驚住,側頭看著他,不知說什麼才好。

「上百年了……居然它還在這裡。」蘇摩的手指撫著鐵籠上殘存的刻痕,那一道道痕跡深淺不一,從三尺高的地方開始刻,一直往上延續到頂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觸目驚心——到底有多少條呢?幾千?幾萬?

每一道刻痕,都代表了他在這個囚籠裡渡過的每一個日子,刻骨難忘。

籠子裡的鮫人奴隸吃驚地看著來人,忽然發現了對方居然有著和他們一樣的碧色眼睛,不由又驚又喜,從縮著的角落裡漸漸探出身來,小心地觀察著這個不速之客。

在聚在一起的奴隸們都散開後,角落裡只剩下一個女子。那個女子縮在最裡面,一直低著頭,甚至沒有抬頭看上一眼外面發生了什麼。她只是無法站立一樣靠著鐵籠坐著,雙手抱住了肩,神色木然,一頭失去光澤的藍色頭髮垂落在傷痕累累的膝蓋上。

蘇摩的視線接觸到她,身子一震,眼睛裡忽然有冷光蔓延。

「你……」他抬起手指向那個女子,正欲開口,忽然背後門吱呀一聲響,一個精瘦的腦袋探了出來,狠狠盯著他們兩個:「你們是誰?」

「怎麼敢亂闖到後面來?」那個老闆模樣的人叱道,「這裡是不能進來的!」

然而,下一個瞬間老闆就噤聲了,眼睛骨碌碌一轉——畢竟是生意場上打滾久了的,第一眼就能判斷出對方的身份和地位。眼前這兩位闖入後院的來客衣飾華麗,氣度不凡,女客手上還帶著一枚巨大的藍寶石戒指,顯然是難得一見的大主顧。

正準備關店門的老闆連忙換了一副嘴臉,聲音低了下去,陪上笑臉——說不定這一對客人誤打誤撞到了後院,還能把這裡頭的殘次品賣一個出去呢。

「客官真是好眼光!」他熱烈地向兩人推薦,毫不吝嗇地誇獎起後院這一批貨物,「我把好貨都留在後面了,等著整理好了再放到前堂去賣,不想卻被兩位客官捷足先登——可也算是緣分啊!」

「這些鮫人都是剛收進來的,還沒來得及打扮——別看現在賣相不好,可一打扮,保證比前頭堂裡的那些還美!」他伸手進去,毫不費力地捉住了一個瑟瑟發抖的孩子,拎到籠子邊緣。那個鮫人孩子看起來不超過五十歲,還是幼童的模樣,驚懼地睜著眼睛。

「客官看看這個——很年幼的鮫人,容易調教。父母都很美麗,長大了一定是一流貨色啊。」老闆嘖嘖稱讚,誇得天花亂墜,「你看他的髮色,眼睛!多麼純正的血統——聽說原來是碧落海海市島上的鮫人呢,現在出自這個產地的可不多了。」

奴隸販子連比帶畫說得口沫橫飛。白薇皇后厭惡地蹙眉,眼裡閃過一絲擔心的光,看了看蘇摩,生怕他會忽然翻臉。

然而那個傀儡師居然沒有絲毫憤怒,只是淡淡開口:「太小了一點。」

「是是。」明白客人是嫌棄年幼而尚未變身的鮫人,老闆立刻陪著笑臉,轉而抓住了角落裡那位一直低頭坐著的鮫人女子,用力扯著鐵鏈,試圖將她拖過來,「那客官看看這個?這個鮫人可是費了好大力氣才捉到的。雖然現下受了點小傷,看起來品相差了一些,實際上只要稍微打扮一下,就是難得一見的美女!你看看,你看看——」

那個女子拼命地掙扎,卻手足無力,只能扭過頭去,寧死也不肯面對買主。

老闆喃喃叱罵著,一邊伸手進去用力扳起那個女子的臉,一邊殷勤地回頭對著客人笑。然而,只是一瞬間,他就怔住了——那個客人的眼睛!

居然也是同樣的深碧色,和籠子裡那些鮫人奴隸一模一樣!

那樣近乎不祥的美貌超出了所有種族的極限,在星夜下奕奕生輝,冰冷而魅惑。老闆一瞬間看得發呆:眼前這個鮫人的容貌遠遠超出他所見過的任何奴隸,一眼看去就再也移不開視線。

「你……你是……」從未在這個西市裡看到過身為鮫人的買主,八面玲瓏的老闆一時間也有些結巴,然而看到了旁邊衣衫華麗的銀髮女子,頓時恍然大悟——看來是女主人帶著鮫人奴隸外出了。

他立刻改變了態度,不再理睬蘇摩,轉而對著那個女子殷勤:「以夫人的身份,也只有最一流的奴隸才有資格服侍您了。我們海國館裡應有盡有,夫人一定能滿意——」

「我不買奴隸。」那個銀髮女子驀然截斷了他,聲音冰冷,「蘇摩,走吧。」

她轉過了身,然而那個鮫人卻站在原地沒動。

「夫人,我想您是需要一條好的鞭子。」看出了這位鮫人奴隸的桀驁不馴,老闆諂媚地湊了過來,低聲,「您的鮫人雖然是絕色,性格卻沒有調教好。我這裡有各種各樣的器具,可以讓你的鮫人再也不敢不聽你的吩咐——」

話沒來得及說完,他的咽喉就被卡住。

「閉上你的嘴。」輕輕一震手腕,便將昏迷的老闆無聲無息地扔出,女子厭惡之極地皺眉,然後回過頭去看著同伴:「走吧,等會被人看到就麻煩了。」

然而奇怪的是,那個一貫殺人不眨眼的傀儡師卻毫無反應,只是靜默地看著鐵製的籠子和籠子裡的一群奴隸,彷彿漸漸陷入了某種深不見底的回憶。

「海國館是西市最大的奴隸賣場。」他忽然開口,「祖傳的職業。」

他看著那個昏迷過去的老闆,嘴角浮出一絲殘忍的冷笑:「他說話,和他的曾祖可真一模一樣。」

在白薇皇后來不及阻止之前,他的手指忽然彈出細細一絲光,急速地捲起了那個老闆。手指上白光四射而出,穿透了那個男人的手足,只是四下一扯,漫天便下了一陣血雨!

「一百多年了,這筆債總算了結。」他漠然看著,隨手將屍骸拋棄。

「啊啊啊——」籠子裡的奴隸們發出了尖利的驚呼,拼命往後退,相互擠著縮成一團。

彷彿被慘叫驚動,前面大廳裡已然有腳步走動的聲音,正在往後院過來。白薇皇后微微蹙眉,捏了一個訣,十指張開之處一個無形的結界張開,立刻將附近所有人的知覺全部遮蔽——大事還沒開始,她可不想節外生枝。

然而,奇怪的是在籠子裡所有鮫人奴隸都被結界籠罩,無聲癱軟失去知覺的時候,只有角落裡那個病懨懨的鮫人女子尤自清醒。

彷彿終於被同伴的驚呼聲驚動,她支撐著抬起頭來,看了過來。忽然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裡閃出了震驚的光——她定定看著站在鐵籠外的同族人,卻看到對方早已在端詳著自己。

「蘇摩!」她踉蹌著撲到柵欄上,不可思議地驚撥出聲來,「是你?!」

蘇摩微微頷首:「瀟?」

幾個月前桃源郡一戰之後,她從這個鮫人少主手裡僥倖逃生,孤身返回帝都,從此就再也沒見到過他。沒有料到今日,居然又在葉城的奴隸市場裡碰上了!她的目光落到了他身邊的那個銀髮女子身上,看到了對方手上那一枚銀色的戒指,更加吃驚:「白瓔郡主?」

這位前朝的太子妃,居然和蘇摩半夜一起出現在這個西市上!

難道……空桑和海國正式結盟了麼?

一時間,瀟腦海裡掠過了那些天下流傳的隱秘傳聞——比如墮天,比如復生……空桑太子妃和這位鮫人新海皇之間留下過太多的傳說,至今仍然在民間口耳相傳。

然而,眼前這個女子眼神冷漠如冰雪,隱隱有無可言喻的威嚴氣勢,竟令人不敢仰視,完全不像傳說中那個多情溫柔的痴情女。

「我不是白瓔。」白薇皇后冷冷回答,回頭對著蘇摩,「你認識她?」

蘇摩頓了一下,最終冷冷開口:「是雲煥以前的傀儡。」

唰——一道白光忽然騰出了衣袖,光劍剎那如游龍而出,直接斬向鐵籠裡關押的女子!

「叛徒。」白薇皇后眼裡冷芒閃爍,一劍旋即劈下。

「叮!」空氣中忽然起了一聲奇特的脆響,彷彿有什麼無形無質的力量一瞬間交錯。蘇摩的手猛然抬起,指尖迸射出一道細細的銀光,剎那間和那道白光交在一處。

「白薇皇后,」彷彿忽地動怒,海皇冷笑起來,「這是我們海國的事情。」

一劍被擋開,白薇皇后有些詫異地回頭看著他:「你迴護這個叛徒?」

「如果要殺她,在桃源郡早就殺了。」蘇摩冷笑起來,「既然我當時放了她,就沒道理再反悔——何況她現在還被關在當年我的囚籠裡。」

白薇皇后沉默下去,知道這個傀儡師脾氣陰梟多變,有時候無可理喻。

瀟被白薇皇后猝然的出手驚了一驚,下意識地往裡靠,然而微微一動便引起了鑽心的疼痛,她單薄的身子劇烈顫抖起來。

「你怎麼會到這裡?」蘇摩回頭看著鐵籠裡的女子,微微蹙眉。

「桃源郡一戰後,我落在了大部隊後面,只能自己從桃源郡返回帝都找雲少將。結果……半路被人抓住了。」瀟瑟縮了一下,似乎有些羞愧,低下了頭,「我沒有丹書,又沒有主人陪在身邊,就被當成了出逃的奴隸抓了起來……幾次試圖逃離,都被抓了回來,就被用了重刑鎖在這裡了……」

蘇摩眉梢挑了一下,視線落到瀟的身體上——有兩條粗粗的鐵索從她雙肩上穿過,扣住了她的琵琶骨,將鮫人女子死死釘在了鐵籠裡。

他默不作聲地吐出了一口氣:受了這樣重的傷,這個鮫人傀儡算是廢了,她再也不能繼續駕馭風隼。那一刻他隱約覺得莫名的悲哀——不知為何,從深心裡,他一直對這個身負背叛惡名的同族深懷關注。

「從陸路返回才被抓?怎麼不從鏡湖走?」他有些詫異。

瀟閃電般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鏡湖?我……我怕遇到復國軍。」

「呵。」蘇摩終於明白過來,忽地冷笑。

無路可去的叛徒啊……孤身在黑暗裡前行,沒有一顆心朝向你,沒有一個人會想起你。這天,不容你仰望;這地,不容你踏足;甚至那一片碧藍,也永遠無法迴歸——天地之大,已無你的立錐之地!

為那個無情的破軍背棄了一切,究竟是否值得?為何你如此的堅定?

在他饒有興趣地低頭審視時,瀟忽然仰起了頭:「少主,求你放我出去。」血汙狼藉的臉上閃著急切的哀求:「求求你!放我出去!」

她的手隔著籠子探出來,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得幾乎撕裂:「我得趕緊去帝都……我聽來往的客商說帝都劇變,雲少將似乎出事了!求求你放我出去找他!」

蘇摩碧色的眼睛閃了一下,再度抬頭望著夜空裡那一顆破軍,彷彿在通過幻力感知著什麼,半晌才開口:「你去了,又有何用?」他的聲音冷酷:「你該知道落到帝都那些狼虎手裡的人,你的主人會有什麼下場。」

瀟被這句話刺了一下,全身難以控制地發起抖來。她是如此的恐懼,以至於肩上的鐵索都發出了震顫的聲響。她捂住臉,頹然坐到了鐵籠裡,喃喃:「不,我還可以去找人幫忙……徵天軍團裡的那幾個將軍……那些骯髒的色鬼……還有好多把柄在我手上。」

蘇摩微微一怔。是的,他也知道這個揹負著叛國惡名的鮫人資料:二十年前復國軍起義失敗,傳說便因為她的出賣。而在被滄流帝國俘虜之前,這個鮫人曾經是——星海雲庭裡紅極一時的歌伎。豔冠葉城的花魁。

她有過這樣曲折而骯髒的過去,而現在,為了那個將她當武器的冰族少將,竟然幾乎把前半生所有用恥辱換來的資本都賭了上去!

忽然間一種莫名的憤怒從胸臆中騰起,他俯下身去用力扯住了鐵索,將她從地上硬生生拉起!骨髓裡的痛讓瀟全身顫抖,然而抬起頭,卻對上了一雙冷銳的碧色眼睛。

「為什麼?」蘇摩惡狠狠地看著她,幾乎要把她的肩骨捏碎,「為了一個魔鬼!」

「在桃源郡,他是怎麼對你的?」

「又是怎麼對你同族的?」

「為什麼你不惜背棄了一切,也要跟隨他!」

「——要知道如今你身體已經殘廢,再也不能駕馭風隼,對他而言,你不過是個無用的垃圾了!」

白薇皇后吃驚地抬起眼,看著傀儡師臉上露出這般激烈的表情——到底被觸動到了什麼呢?一直洶湧的黑暗潮水,忽然間就內心剋制不住地爆發出來。

「何必再問我為什麼……」瀟掙扎著笑了起來,毫不畏懼地抬起頭來,看著鮫人的海皇:「我是個天地背棄的叛徒啊……如果再不執著於這件事,還能怎樣活下去?」

蘇摩看著她的眼神,手下意識地微微一鬆。

「而且……雲少將不是無情之人。」她跌落到鐵籠中,抬頭看著西方盡頭的天空,「他很愛他姐姐……也愛他的師父——你們又怎能知道少將是怎樣一個人?」

她苦笑了起來:「求求你們,放我出去吧。」

白薇皇后卻只是冷冷看著她,眼神里有鋒銳的冷光:「即使是最愛的人,如果做的是錯事,也必須竭盡全力去阻止,哪怕以血換血。」她冷冷道,「我痛恨軟弱而執迷不悟的人——沒有自我,沒有靈魂,和死了沒區別。」

瀟凝望著她,微微苦笑:「可惜,我不是你。」她哀求地看著籠子外的兩個人:「求求你們。就算可憐可憐我,放我出去吧!」

「我從不可憐人。」白薇皇后決然回答,強勢而冷酷,「可憐的人是可恨的。」

瀟眼裡的期盼凝結了,最終轉為絕望,頹然坐下。

「好吧。」然而此刻,蘇摩卻忽然開口,冷冷揚眉,「如果你告訴我為何如此執意背棄一切去追隨他,我就放你走。」

「……」瀟驀地安靜下來了,蒼白纖細的手抓著鐵欄,死死地看著對面的海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