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雲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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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湮笑了笑,沒有立刻回答。感覺著那隻捧著臉頰的手,她忽然大吃一驚:「哥哥!你的身體,怎麼是虛無的?」她驚慌地伸出手:「你……你難道已經死了?」

她的手,直直穿過了兄長的身體。

「沒有。我只是捨棄了實體——五千年前我就已經修行到了‘無色’的境界了。」大城主微笑起來,「為了迎接你的歸來,我特意重新凝結了一次。」

「啊,你已經再也不會死了麼?」棺中的女子茫然地望著他,卻沒有歡喜,喃喃:「可是,永生有什麼用呢?哥哥,連你的手都已經冰冷了。」

尚皓微微一驚,停手看著妹妹,對她的反應感到吃驚。

「為什麼要驚醒我?」她再次闔起了眼睛,似乎又要沉沉睡去,「我真想一直一直這樣地睡下去。這七千年的夢,好美——哥哥,讓我回到凡界去吧。」

她闔上眼睛,那一絲靈光又開始從眉心透了出來,一分一分地從軀體裡散逸。

「阿湮?!」在她閉上眼睛的剎那,尚皓終於無法掩飾眼裡的震驚,撲過去一把扳住了她的肩膀,「你說什麼?難道你還想回到那個遍佈骯髒螻蟻的地方去?!」

他的手閃電般地探出,按住了她的眉心,硬生生地將一縷逸出的靈光封閉回去。逸出的魂魄被強行封閉,離湮四肢掙扎了一下,有苦痛的表情,被迫睜開了眼睛。一開眼,就對上了那雙熊熊燃燒的雙眸,尚皓一隻手封住了她的眉心,神色可怕:「你居然……」

她心裡猛然一驚:哥哥發怒了?——這樣的憤怒,甚至超過七千年前她打破天規插手凡界之時!

「哥哥……」她微弱地喚了一聲,帶著央求之意。

「為什麼!」那個人卻咆哮起來,重重拍打著水晶的棺木,「為什麼?你居然還想回去?!流放了七千年,難道還沒嘗夠苦頭?你竟然還想回去?!」

隨著他的拍擊,水晶棺材的大部分都化為齏粉,隨著天風捲入虛空。

「流星雨!快看,又有流星雨!」

遙遙地,下界傳來歡呼,興高采烈。

離湮嘴角浮出了一絲微笑,側頭傾聽著大地上那些聲音,眼神溫柔。

「哥哥,就算是獲得了那樣大的力量,你覺得歡喜麼?」許久,她才回過頭凝視著神廟裡常態盡失的兄長,低低問,「七千年了,你有和那些看到流星雨的孩子們一樣高興過麼?」

尚皓怔住。耳畔那遙遠的歡呼聲彷彿一把鋒利的刀子,刺入了他的耳膜。

「是的……那些人並不純粹,心裡有陰影,也經常做出一些讓自己後悔的事情。但是……」離湮睜開眼睛,定定地望著那個睥睨天地的兄長,「但是你不知道他們其實多麼美麗!他們的心裡充滿了光明和黑暗的交鋒,那些轉換極其細微也極其鋒銳,只要你仔細傾聽,就像暴風雨呼嘯一樣瑰麗!」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才是真正的‘生命’和‘生活’啊,哥哥——而這,在這座空蕩蕩的雲浮城裡,根本是不存在的。」

尚皓一直沉默地聽著,虛幻的十指緊扣。

「哥哥,我想回到凡界去……我曾答應過一個人,必將重生在那片大陸的某一處——」天幕中所有巨大的鏡子都圍繞著神廟,她從鏡中望見了那一顆破軍,眼神忽然凝聚,「哥哥,我不能失約!否則破軍脫軌,亂離必起,雲荒將蒼生塗炭!」

她交錯雙手按在胸口,默默唸動咒語。

「你管什麼雲荒!」然而咒語未完,卻被一語喝破,「你是雲浮人!你早已離開了!——阿湮,既然你當年和我一起離開了雲荒,就應該做過了選擇——如果你捨不得大地,為什麼當初不和琅玕一起留下!」尚皓再也壓抑不住內心情緒的波動:「你怎麼還不醒悟!你的雙足已經離開了那片有陰影的大地,你的眼睛,應該一直往更高的天空看去!」

「更高的天空……」離湮躺在神廟裡,望著虛空巨大的天鏡,微笑,「更高的天空裡還有什麼呢?只有永恆的日與月吧?連星星,都已經被我們超越。」

她垂下了眼簾:「可是,就算能與日月爭輝,又如何呢?」

「哥哥,我那時候沒有和琅玕一起留下……其實是因為怕你啊。」她嘆息著,伸出手去碰尚皓的肩膀,然而虛無的形體已然不能被觸控,「我很怕你,你知道麼?那時候琅玕的決定讓你如此震怒,我不敢跟你說其實我也想留下——而且,我、我也不忍心留下你一個人。」

尚皓震驚地看著妹妹——原來,萬年前她做出的選擇,竟然並非出自本心?阿湮是為遷就自己做出瞭如此的讓步和犧牲麼?

「哥哥,從小你都那麼優秀,是我們這一族的首領——我只是一直跟隨著你的步伐而已。」她微笑起來,眼神寂寞而哀傷,「你知道麼?那時候,我是多麼想和琅玕他們一起留在大地上啊……可是如果沒有我的協助,你就無法將雲浮送上九天——所以,所以我就只能跟你來到了這裡。」

「可是,太寂寞了……真的太寂寞了啊。哥哥,你一直沉迷於對力量極限和個人圓滿的追求,為此可以拋棄所有——可是,我卻做不到啊!幾千年來,你光顧著自己修煉,我和曦妃她們卻日日都在遙望大地。」

「我好想回去,你知道麼?所以你罰我輪迴塵世,我真的是……很高興。」知道哥哥雖然性格嚴厲,卻一直珍愛自己,她軟語央求,看著尚皓的神色從劍拔弩張漸漸緩和下來,「哥哥,如今你已經很強了……你已經不需要任何人了——就讓我回去罷。」

「不,你錯了。我不是你那樣的強者。」尚皓的手緊緊絞在一起,極力剋制著自己起伏的情緒:「你舍不下那片大地,就捨得下我麼?如果你要像琅玕一樣離去的話,遲早會後悔的。」

「哥哥?」離湮睜大了眼睛,露出震驚的神色。或許是錯覺——她看到那個已然捨棄了實體的人,眼角忽然閃過晶亮的光。

萬年以來,從未看到過冷定強勢的兄長為任何事情露出這樣的表情!

「啊……哥哥,你也需要別人陪伴麼?」她訥訥,「你那麼強……怎麼還會……」

「就算是最高的天空裡,也有日和月並存。」尚皓轉過頭不看她,仰望蒼穹,平靜地回答——然而眼裡卻有難以掩飾的哀傷。

「阿湮,你以為,在決定永遠脫離大地時,我心裡不害怕麼?」他雙手交握,低聲,「我很怕。怕這一步走出便沒有回頭路,怕從此成為無根的民族,時空裡誰都不收留的過客——我是雲浮的城主啊,我扭轉了全族的命運,但卻不敢確定未來的方向。」

他終於回頭,看著她:「但是,那時候你選擇了留下,和我並肩扭轉了這歷史之輪,沒有和琅玕一樣離開……正是因為你的支援,我才有選擇這條路的勇氣。」

離湮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有些為難地低下頭去。

「既然哥哥你這樣需要同伴,那麼……」許久許久,她才問了一句,「當年,你為何不許琅玕回到雲浮?他也想過要回來的啊!」

尚皓沉默,然而眼神漸漸鋒利。

這是七千年前的舊事,向來是他們兄妹間心照不宣避開的話題。

萬古之前,雲浮一族裡有三個最優秀的人,其中有一對是兄妹:尚皓和離湮。而另一個名叫琅玕——是他們的朋友,也是族裡唯一可以與這一對兄妹比肩的才俊。當雲浮翼族到達大地上力量的頂點時,尚皓決定將雲浮城送上九天,以超越星辰宿命的控制,繼續追求更高的力量極限。

——然而,琅玕卻並沒有跟隨他離開。

他依戀大地,認為六合之間都有力量存在,不必一味向著更高的天空探求。他不想和雲浮城一起飛上九天,而選擇了在大海和陸地之間繼續尋覓和修行——於是,琅玕帶著一部分不願意飛昇的翼族人來到了雲荒大陸。這些留在大地上的雲浮人用法術隱藏了自己的翅膀,混跡於雲荒諸民族之中,將本族的文明帶入了當時還是刀耕火種時期的雲荒大陸,並和雲荒上的人類共同生活,生育後代。

一代又一代,雲浮翼族的血漸漸被分薄了。

三代之後,大部分混血後代再也沒能長出翅膀。雖然他們中還秘密流傳著上古本族的故事,有著「回到雲浮城」的傳說,但他們特有的翼族純血漸漸被消滅了,融入了空桑民族,並與之無二。

這是一群被遺留在大地上的翼族,流亡的天使。

那些混了血的雲浮翼族逐漸融入雲荒上的人類中,外表與之無二,然而卻擁有著遠遠超出一般人的力量。那些混血家族傳承百年,勢力日漸雄厚,逐漸成為雲荒上七個不同部落的首領,並開始爭奪雲荒大陸的控制權——那就是被後世稱為七國爭霸的時代。

後來,冰族在七國混戰中失敗,被逐出了大陸,剩餘的六國成為六部,被同一個帝王所征服——那個徹底統一了雲荒、被後世稱為星尊大帝的人,名字就是:琅玕。

幾千年過去了,這千古一帝的身世始終是一個謎,他似乎不屬於七國中的任何一國,而在他拔劍而起在亂世中一統天下時,已然具有了無與倫比的力量——他出生於何地,來自於何處,師承於何人,活了多少年……這一些,連六部之王都不知道。

只有九天上的雲浮人知道——這個不可一世的帝王來自於天上。

他是真正的天之子。

「七千年前,琅玕他已經在下面的大地上流浪了很久。他如願獲得了力量,也在雲荒大陸上建立了空前龐大的國家……」離湮望著天鏡,追憶著,「他娶了一個白族的凡人妻子。他的妻子很快就死亡了,在她死後,琅玕萬念俱灰,想捨棄大地上已經獲得的一切,回到雲浮——可是,那時候,你卻不許他回來。」

天鏡裡映照出大地上浩瀚的湖泊,以及那一座通天的白塔,她凝視著,發出嘆息:「他是多麼想回到故國啊!所以才在暮年以舉國之力建造白塔,試圖通往九天——可你卻一次又一次的用幻術將其推倒。」

「白塔第三次倒塌後,琅玕明白了你的意思,知道族裡已然將他驅逐,終於放棄了歸家的努力,從此消失在大地上。」離湮側過頭,看著尚皓,眼裡隱約有淚水,「哥哥,琅玕曾是我們最好的朋友,你這般記恨,是因為他當年沒有順從你的決定麼?」

那樣尖銳的問題,從來沒有任何人敢問過雲浮的大城主。

「不。」尚皓居然並沒有像預計中那樣發怒,只是平靜地回答,「不是因為這樣——雖然當年他的離開讓我很憤怒,但我並不是因此而不讓他回來。」

他抬起眼睛,望著天鏡裡那些變幻的星辰,眼神忽然變得深邃。

「不讓琅玕回來,是因為……他已然變得極具破壞力!」尚皓的眼神冷酷,「你說的沒錯:他在大地上尋找力量,也獲得了力量——但是那種力量,卻是用來毀滅一切的!那是破壞神的力量啊!我怎能讓這樣的一個會帶來毀滅的族人返回雲浮?」

離湮全身一震,說不出話來。

原來……是因為這樣的緣故?

自從大神開闢出天地以來,各族之間都有著自己的領域,一直相安無事:九天是雲浮人的領域,七海是鮫人的疆土,而云荒大陸則是人的國度。他們之間有著無法逾越的界限,也各安天命地生存,互不干擾。

直到七千年前,那個悖逆天地的星尊帝打破了這一界限——海國覆滅,龍神被鎮,就連長久消失的雲浮人也被捲入了那一場浩劫。海天之間戰火燃燒,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那個流亡在雲荒大地的雲浮人,給那片土地帶去了如此慘烈的死亡。

「他獲得了破壞神的力量……那可怕的力量侵蝕了他的身心,到最後,連白薇皇后都被他親手殺了。」尚皓仰視著天鏡,喃喃,「我一直一直在天上注視著他的這些變化……我不能讓他回來,不能讓他把殺戮和毀滅的危險帶入雲浮。」

「所以,你最終遺棄了最好的朋友?」離湮喃喃。

「是他先離棄我的!」尚皓驀地低聲厲喝,眼中有火一掠而過,隨即又平靜,「阿湮……你莫要重蹈他的覆轍。」他微微嘆息,抬手揉著妹妹烏黑的頭髮:「幾千年後,說不定在你想回來的時候,也無處可去——要記得,雲浮永遠是你的故園,而我永遠是你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血親。如果你決意背棄,你將會一無所有。」

離湮輕輕顫了一下,沒有說話,神廟中一時陷入了沉默。

空空蕩蕩的雲浮城裡,絲毫沒有人的氣息,尖碑林立,九天之上長風浩蕩吹來,巨大的天鏡裡映照出星野變幻。

忽然間,兩兄妹的眼神忽然同時落到了一點上,變了一變——那裡!在東南方的分野裡,那一顆虛無的「黯星」的軌道,就在方才的一瞬間改變了!

那樣明顯的橫向一移,掠過了大半個星宮,遠遠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有人在移動星辰的軌道!」離湮首先低撥出來,不可思議地望著天鏡裡的變化——那顆本已湮滅了光芒的「黯星」,其實是早已死亡卻一直保留著幻影的星辰,它會和其他暗星一樣,最終滑落在巨大的黑洞裡,湮滅無痕——然而在方才那一瞬間,居然有強大的力量硬生生將其拉出了軌道!

漫天的星辰亙古以來都有自己的流程,千億個軌道各自執行,有著神秘微妙的平衡——如今有人竟然敢改變軌道,勢必會導致滿空的星辰軌跡都被打亂,無數星星相互碰撞隕落!

「是誰?」她吃驚地問,臉色蒼白。

「族中沒有誰敢違背天規,擅自改動星辰的軌跡。」尚皓顯然也是看到了,眉頭蹙起,語氣裡帶了一絲冷酷,「應該是下面的人做的。」

「不可能,下面的人誰有那樣的力量!」離湮震驚。

「有的,而且不止一個——」尚皓冷笑起來,有些譏諷地看著妹妹,「除了琅玕,還有那被你保全下來的海國力量。」

「你說……是復生的海皇做的?」離湮低頭喃喃,「不可能……即便是海皇,要轉移星辰也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他剛剛在千年之後復生,怎麼會……」

她霍地抬頭,望著天鏡裡不停變幻的星斗,眼睛彷彿也逐漸閃出了光芒。

破軍已經很黯了,然而微弱的光卻隱隱泛著血紅色,淒厲可怖——那一顆號稱三百年爆發一次的「耗星」,如今已然到了要洶湧薄發的時刻了!

天狼現,昭明盛,歸邪籠罩大地。

而這個時候,竟然有人又強行移動了星軌,打亂了天宮!

「哥哥!」她轉過頭望著他,眼神堅定,「我還是得回到下面去——星野亂了,大地上會有一場浩劫!我不能置之不理。」

在尚皓開口之前,她坐起了身子,張開雙手虛合,輕輕抱了兄長一下。

「不要再為我擔心……等你把自己融入到洪荒,和天地共存,我就能一直感受到你的存在了。」彷彿是下定了決心,她輕輕在尚皓耳邊道,「哥哥,讓我回到雲荒去吧……我答應了別人,要回去的。」

尚皓微微闔起了眼睛,面無表情地聽著妹妹的請求,嘴角微微抽動。那顆已經虛無的心裡有撕裂般的痛,彷彿有什麼弦硬生生被扯斷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阿湮終於也是要離棄自己了……和琅玕一樣,離開這座空蕩蕩的城,去往那充滿了光明與陰影的、被星辰照耀的大地。她要和那些人共喜怒共命運,而不在乎兄長的挽留和孤獨。

「哥哥,如果我想念雲浮了,只要抬起頭看到銀河,就知道你在天上看著我。」她還伏在他耳畔繼續輕輕地說著,雖有眷戀,語氣卻堅決,「讓我走吧。」

「哈……」他忍不住冷笑了起來。

「阿湮,不必如此牽扯不清。」他瞬地往後移動了三尺,從她虛合的手中離開,冷然地望著胞妹,「你知道哥哥的脾氣——對我來說,要麼,就是徹底的回來!或者,就乾脆什麼都不留下!」

頓了頓,他眼裡浮起一絲絕決:「我成全你。」

他瞬地伸出手,食指點在她的眉心。只是一掠,指尖收回時沾了一縷白色的光,已然是從眉心裡將胞妹的那一縷魂魄從軀殼裡生生抽離!

「既然你選擇了回到大地,那麼,從此塵歸塵土歸土。」望著指尖上的靈光,尚皓眉間有孤絕的表情,冷然,「阿湮,如今我將你的實體消滅掉,你不必再記著有我這個哥哥,以後便可以永永遠遠地在下邊輪迴!」

顯然沒料到兄長轉瞬如此無情,那一縷靈光微微顫了顫。然而尚皓只是一揮手,那一縷白光便被拋向虛空。他雙手隨即下壓,兩手結了印記,按在了儼然已失去魂魄的軀體上。

巨大的力道吐出,光芒轟然盛放,將實體和虛體一起擊碎!

一切終究歸於無形。

那個以「湮」為名的女子,終究在九天徹底湮滅。

無數的水晶碎片在空中飛舞,伴隨著點點靈光,如碎羽一樣落向夜空。

「少城主!」神廟外,三位女神駭然驚呼,望著那一縷被擊碎在虛空中的魂魄。

大城主不知何時步出了神殿,負手靜靜凝望了天空半晌,直到最後一縷白光也消失在天宇,才森然開口:「不用擔心——她實體雖毀,魂魄在一年之後卻會重新凝聚,去往九嶷黃泉轉生,從此在凡界生生世世漂流。」

他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似悲似喜,說出了最後的囑託:「曦妃,慧珈,魅婀,今日起我即將徹底‘消解’,連靈體都不復存在——從此後,這個雲浮城裡就只剩下你們三人了。」微微嘆了口氣,他望著天鏡裡的那些星斗:「雲浮湮滅,你們就守望著星辰和大地吧!」

「是。」三位女神有些驚駭地領命——難道在少城主消散後,大城主終於突破了最後一重「障」了?再無絲毫牽掛,從此後與天地同在,不生不滅!

風捲來,少城主的魂魄和那些水晶碎片一起落向大地。

「流星雨!流星雨!」隱約的歡呼再度從雲下傳來,稚嫩而雀躍。

大地上那些螻蟻,竟然因為一些小小的事便能如此歡喜麼?尚皓輕輕嘆了口氣,若有所思——不知道修至「太上忘情」的滋味,會不會比這樣的喜悅更好?——很快,他就要到達那個夢寐以求的最高境界了。

「至於雲浮和雲荒之間的一切,就由你們自己來決定吧,」他微微嘆息,「從此,不再有任何‘天規’,如果想回到大地,也隨便你們吧。」

他將雙手交叉按在胸口,瞬地飄回了最高的尖碑頂端,化為稀薄的霧氣,隨即消失。

雲浮城裡,重新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是滄流歷九十一年十月十五日夜的事情。

那一夜,雲荒和七海間有無數人仰頭,望見了數場接踵而至的流星雨。一場比一場盛大,一場比一場華麗。而最後那一場,漫天劃落的星辰里居然有碎羽一樣的柔光飄灑而下,靜默如飄雪,灑入雲荒大地,融入了森林、荒野、城市和湖泊,淡然湮滅。

沒有人知道,那是一個靈魂的碎裂與重生。

一年之後,那個純白色的靈魂將重新在黃泉之瀑上升起,從此在凡界生生世世漂流。

那之後大城主再也沒在光陰的任何角落出現過。或者說,他已然融化於天地之間,無處不在。而其餘族人都在自顧自地修行冥想——於是,那一座空蕩蕩的雲浮城中最終只剩下了三位孤獨的女神,還在風雨兼程地守望著這片大地。

百年,千年,萬年。

她們冷眼看遍了興亡起落滄海桑田,然而,卻一直只是個忠實的守望者。

雲浮,始終是雲荒大地之外的另一個故事。

而真正屬於雲荒的故事,是這樣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