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子美得有點奇怪,讓人一眼看去心裡就覺得不舒服。雲荒各族裡罕見那樣的美貌,然而又分明不屬於於鮫人一族——在經歷風霜,閱人無數的劍聖看來,這個看似嬌弱柔婉的女子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陰邪詭秘的氣息,卻讓人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然而,此刻卻也顧不上其他。
這個女子顯然是九嶷王的寵妃,此刻卻是主動請纓為敵方帶路,顯然是恨九嶷王入骨。此刻,也不妨先相信她一次吧!
他們跟著離珠奔出,在快到神殿的時候,忽然間聽到了一種奇異的祝誦之聲。
「啊,那些巫祝還在那裡!」離珠只一聽,臉色便變了一下,停下了腳步,「這、這可怎麼好……我以為他們這些巫祝看到變亂來臨,也會嚇得跑掉,想不到他們還在那裡死守著!那麼我們這次是進不去了!」
「怕什麼。」那笙卻是不以為意,指了指同伴,「有蘇摩和西京他們兩個在,誰能擋得住啊?——除非是十巫一起來呢。」
「蘇摩和西京……」離珠一驚,難掩臉上的驚訝,脫口,「果然是你們。」
「嗯?」那笙沒反應過來,西京卻是一揚眉,冷笑起來:「怎麼,你認得我們?看來是有人指使你來的吧?不然哪有那麼好心。」
離珠臉色白了白,眼眸中有一種妖豔的恨意:「不錯,我是奉世子之命,來帶你們幾個去殺了九嶷王!」
「世子?」西京眉毛一跳,沉吟,「那個老養子,想篡位了麼?」
「九嶷王他實在是活的太久了……世子怕有生之年再也觸不到王座。」離珠卻是老老實實地一口承認,眼裡有一種亮光,「他知道這次蘇摩回來是尋王報仇的,於是說,如果我引得你們趁亂殺了王,就可以燒燬我的丹書,還給我自由。」
這樣的一席話,讓一行人都沉默下去。
西京心裡是信了八九分,然而卻顧忌著蘇摩是否同意——畢竟,這個脾氣詭異的傀儡師怎能容忍自己被人利用?
然而彷彿被離珠那的話觸到了某一處,蘇摩眼裡的神色慢慢平和下來,望著那個美得有幾分邪異得女子,微微點了點頭:「你,也想要自由麼?為了那個,不惜拿一切來換?」
離珠掩嘴微笑起來,眼神一瞟,語氣鋒利:「是啊——和你當年一樣。」
氣氛陡然為之一肅。瞬間,連那笙都想起了當年蘇摩的經歷,連忙乖乖地閉嘴,生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說錯話——說起來,他們兩個還當真算是惺惺相惜的同類啊。
「那麼,走吧。」蘇摩闔了一下眼睛,漠然,「別讓那傢伙跑了。」
一語出,便知道他是默許了此事,西京一拉那笙,往後山神廟掠去。離珠想跑在前面帶路,然而她哪裡能跟得上。蘇摩微微蹙眉,手一伸,便將她提起,足尖一點飛掠出去。
「左邊!推開那塊假山石。」離珠指點著,一行人循著新的路飛奔而去。
一路穿過享殿,直奔位於山腰的神殿而去。
還未到神殿,便聽到了如潮湧來的祝誦祈禱之聲,一眼望去,神殿前的廣場上一片雪白:那是白袍高冠的巫祝們,在九嶷大難來臨時對著神明祈禱。
那種虔誠的聲調,讓殺氣騰騰掠近的人都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這一次變亂來臨時,一路上走來,連守護神山計程車兵們都早已逃離,而這些巫祝神官居然絲毫沒有離開神廟的意思,完全將生死置之度外,專心專意地對著神明祈禱。
殿內供奉著空桑人自古就信奉的神袛:創造神和破壞神。創造神坐北面南,臉朝著神殿門口,俯瞰九嶷山下的土地。在她的背面,是她的孿生兄弟破壞神。神殿古舊,有九嶷特有的陰涼森然氣息。黯淡的神殿內,只有黑瞳和金眸閃著隱隱的光,俯瞰著殿下的人群。
神像下,擺著七盞巨大的青銅燈——那個傳說中和空桑王朝興亡息息相關的七星神燈。
此刻,神廟裡卻傳來奇異的咔咔聲,彷彿什麼機械正在緩慢轉動,帶動了七盞銅燈沿著地面鑲嵌的軌道移動!燈火隨著燈盞的移動,在黯色裡飄搖。
「哎呀,不好!他想逃!」看到了燈火飄移,離珠霍然明白過來,驚叫,指著神殿裡一個金冠錦衣的老人背影,「燈下有秘道通往地宮,他想逃!」
——變亂一起,九嶷王在離宮遙望,看到巫抵的軍隊全軍覆沒,早就知道事情不妙,立刻向著後山神殿方向奔逃,原來是想通過秘道逃離!
一語出,一行幾人同時發力,撲向神殿。
然而,虛空中彷彿有看不見的屏障,發出轟然的響聲,白光瀰漫。
蘇摩在廣場的最後一級臺階上止住了腳步,和西京一起訝然抬首。有結界!——隨著這些巫祝的祈禱,有一個無形的結界,籠罩了整個神廟和廣場。
空桑王室供奉的巫祝,有著自古相傳的自成一體的術法。在遠古的傳說裡,這些巫祝力量非常強大。在魔君神後的時期,甚至曾以「人」的力量極限,在帝都的九重門裡封印過衰弱的創造神!
而現在,這些巫祝,是在保護著王者從秘道內逃走?
「快追!別讓他逃了!」那笙焦急地喊起來了。因為此刻,手上皇天閃了一下,射出一道光,正投射在神殿內匆匆離去的人身上——九嶷王手裡,拿著的正是那隻封印了真嵐右腿的石匣!
西京不等她說完,光劍已然出鞘,化為一道閃電直劈向虛空。這邊蘇摩一眼看到他動手,同時也是反手拔劍,用新佩戴的闢天長劍合力砍在虛空裡的同一點上。
轟然盛放的光芒中,神殿裡的巫祝身子晃了一下,口吐鮮血,倒下了一大片。
然而虛空裡的屏障,卻依然微弱地存在著,阻攔著他們一行人的腳步。
神殿裡的祝誦聲還在繼續,伴隨著咔咔的機械轉動聲。七盞青銅燈按照地面上鑲嵌的軌道變幻著位置,最後「咯」地一聲,彷彿卡在了某一個固定的位置。
那一瞬間,神廟裡的神魔塑像發生了變化——龐大的雕像霍然轉動,只是一瞬,創世神和破壞神便交換了位置!
逆位的破壞神轉到了正位,金色的瞳子在黯淡的燈火裡閃出光芒。雕像手裡拿著的長劍忽然動了起來,在虛空中緩緩下劈,雖然慢,卻力道千鈞,最後一劍劈在燈前的供桌上。
「喀喇」一聲響,那由從極淵裡萬年寒玉雕成的供桌竟然整齊地斷裂了,露出一個深黑色的入口,深不見底,從中吹出冰冷的風。
應該也是感覺到了仇家的逼近,九嶷王在這個詭異的洞口前遲疑了一瞬,還是一咬牙,抱著神龕上的石匣,踏入了地道。
「不好!他把臭手的右腳帶走了!快追啊!」眼見地道重新關閉,那笙焦急起來,不顧結界尚自存在,自顧自地跑去。
「小心!」西京急喝,然而那笙已然一步踏進了結界!
她自己也有些驚訝,不知所措地站住了腳,看著結界外的蘇摩和西京,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對於皇天的佩帶者來說,這個結界居然宛若不存在?難道是空桑王室供養的巫祝的力量,是無法對皇天起作用的麼?
「快去追!」西京率先反應過來,低喝。
那笙啊了一聲,如夢初醒地回頭過去,向著神廟急奔。
然而,轟然一聲響,地道已然關閉。
「快開啟!快開啟!」她跑到神像下,焦急地用手捶著萬年寒玉做的供桌,對著廟裡那些白衣的巫祝大聲叫喊,「快把它開啟!」
那些巫祝只是用敵視的眼神看著她,其中幾個似乎是剛才在阻攔住蘇摩和西京時耗盡了靈力,再也無法支援下去,委頓在地。
結界轟然倒塌。
「這個地道,只能用一次。進去後,就從裡面毀壞機簧。」巫祝之首看著她,目光落在了她手上的皇天上,眼神變得極其複雜,「王已經走了,你們休想將他再從地宮裡找出來。」
「可他把真嵐的右腿帶走了!」那笙看著巍然不動的供桌,急得跳腳。
蘇摩和西京已然穿過了結界來到神殿,但也已經來不及阻攔九嶷王的逃離。黑衣的傀儡師蹙眉看著匍匐一地的巫祝,眼裡有怒意,手指緩緩握緊。
「別動手!」西京生怕這個乖戾的傀儡師一怒之下又開殺戒,急忙低聲阻攔。
「哈哈哈……動手吧,誰怕?」巫祝之首忽然大笑起來,看著眼前這個鮫人,眼裡有一種不屑和冷嘲,「一個鮫人,居然還踏進了神廟……當年就該殺了你,王怎麼會讓你這種傢伙活下來了呢?這個玷汙空桑榮耀的賤人!」
「唰。」話音未落,他的喉骨忽然被人捏住,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蘇摩只是抬了抬手,便毫不費力地卡住了這個白髮老者的咽喉。傀儡師臉上沒有表情,甚至沒有像以往那樣一被人刺痛就露出狂怒的表情,他只是漠然地一寸一寸地,將身形瘦小的巫祝提起,冷冷凝視著,手指慢慢加力,看著老人的眼睛凸出來。
「別……」那笙忍不住勸阻。
雖然這個老人言詞尖刻,可也不至於一抬手就要殺了他吧?
忽然蘇摩嘴角露出一絲笑容,猛地一鬆手,巫祝之首如同一隻破麻袋一樣落到地上,他的同伴搶上去圍住他,卻忽然驚叫起來。
「你!你這個妖人對長老做了什麼!」看到長老眉心的一點血跡,巫祝們知道發生了什麼樣可怕的事情,驚駭地抬頭怒視著這個鮫人。
「他不是以身上空桑王室正統的力量為傲麼?——那麼,我就將他引以為傲的東西全擊潰。我汲取了他的靈力,從此後,他和普通人沒兩樣。」
蘇摩漠然轉過身去,甚至連看一眼他們的興趣都沒有了。
西京默不作聲地鬆了一口氣——方才他已然是按住了光劍,想在千鈞一髮時阻攔蘇摩。然而,不想這個詭異的傀儡師轉變了性情,居然出乎意料地放過了這個肆意侮辱他的人。
想來,重生後的蘇摩,也已經發生了某種深刻的變化吧。
「你們怎麼能這樣?!」看著那些仇恨的目光,那笙忍不住了,跳起來指著那些巫祝,「你們還是空桑人麼?那個青王……不,九嶷王,出賣了空桑,你們還為他拼命?」
然而那些巫祝毫不動容,冷冷地看著她。
「我們先是青族人,然後再是空桑人。」昏迷的長老醒來了,眼裡有昏暗的光,吐出的話語卻是堅定的,「我們不管你們如何指責王……他畢竟保護了整整一族的人從戰亂裡倖存下來……別的五族都覆滅了,唯獨我們活了下來……這還不夠麼?」
「說什麼民族大義?……那是奢侈的。對普通百姓來說,大家只想好好活著。」
「所以,九嶷百姓,都愛戴我們的王……絕不允許,絕不允許你們……」
話音未落,筋疲力盡的長老頭一沉,再度昏迷過去。然而他身邊的其他巫祝,卻毫無退縮地看著一行闖入的人,攔在前方。
被那樣的一席話驚呆,那笙站在原地睜大了眼睛,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原來……九嶷王在領地上是這樣受到民眾愛戴?——那個陰暗齷齪,不擇手段的傢伙,竟然也有人愛戴?!
蘇摩和西京同樣沉默下去。那一席話,在他們兩人的心中也不啻於驚雷落地。彷彿一瞬間湧起了無數回憶,兩人都沉默了很久,目光復雜地變幻,甚至沒有察覺離珠已經悄悄走進了神廟,站到了身側。
「我們走。」蘇摩淡淡地說話,也不再去管那一地的巫祝。
「怎麼走?」那笙有些茫然,「去……去哪裡找呢?地道也不知道通向哪裡。」
「我知道!」一個聲音回答,是離珠又一次開口了,搶著說,「我知道秘道通往哪裡!我可以帶你們找另外一條路,跑到前頭去截住他!」
「你!」所有巫祝回頭,怒視著這個美豔異常的女子,怒斥,「妖女,你居然也敢進神廟?快滾!你這個骯髒下賤的東西,怎麼敢陷害我們的王!」
「通往哪裡?」蘇摩冷冷問。
「最深處的墓室,星尊帝寢陵!」離珠回答。
蘇摩漠然一揮手,那些攔在前方的巫祝神官慘叫著紛紛倒下,甚至連緊閉著的後門都轟然碎裂!沿著離珠手指指向的方向,現出了一條直通後山的道路來。
道路的盡頭,是洶湧而上、隔斷陰陽兩界的黃泉瀑布。
而瀑布的兩側,是壁立千仞的神山,飛鳥難上。
冷冷的風從中吹出來,一團團白色的霧氣在山谷中游弋,宛如沒有腳的幽靈。霧氣中,是一片濃綠得讓人迷失的青翠,其間高低錯落地露出幾點蒼白或者金黃:那是各座帝王陵墓前的牌樓或雕刻,以一種迷宮狀的佈局排滿了整座九嶷山。
那笙只看得一眼,便感覺到了莫大的驚懼,她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拉住了西京的袖子。
彷彿是察覺到了有人驚擾,深深的山谷裡,隱隱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般的低吟。
又聽到了那種奇怪的低吟,盜寶者手一顫,沒有拉住冥鏟的提繩。
裝了滿桶土的鏟子唰然「唰」地滑落,重新落到了深坑的最底部,深深插入泥土。所有盜寶者都被驚動,順著低吟響起的方向看去——這是帝王谷的最深處。
這裡,正是星尊帝的墓室,傳說埋葬著帝王的衣冠和無數珍寶。
九嶷山陰這塊隱秘的空地藏在一個山麓裡,方圓不過三丈,和山谷軸線垂直。空地上有金粉灑過的痕跡,無數的細線縱橫交錯,最後匯聚在那個挖掘盜洞的點上。顯然,是有人進行了精密的計算,然後將位置鎖定在這小小的一點。
那樣小的一片土地上,竟井然有序地站滿了十幾個西荒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不同的工具,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埋頭工作
在那些剽悍或者怪異的西荒漢子裡,竟然有一個女性。那個臉色蒼白的少女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一直戰戰兢兢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手裡執著一座青銅色的燭臺,躲在一個高大的西荒漢子背後。
在低吟響起的瞬間,所有盜寶者一起抬頭。
——然而,陵墓方向什麼都沒有發生,靜靜的山谷裡霧氣還是一樣的飄移著。
而地底卻有微微的震動,彷彿有什麼在一路潛行,所有盜寶者悚然往後退。
「是邪靈!」挖盜洞的西荒漢子抬起頭來,臉色蒼白,驚呼,「是邪靈醒了!」
聽得那一句喊,心底某種尚未說出來的恐懼猜測彷彿一下子落實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後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做出了奪路而逃的準備。那個少女更是嚇得渾身一顫,卻不知往哪裡跑,只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左右觀望。
驚呼未畢,「唰」地一聲,一道紅痕落在那個人的肩膀上!
「別瞎喊!」細細的長索執在一個少年手中,正是那群剽悍漢子的首領:音格爾?卡洛蒙。手腕一抖,長索如同靈蛇一樣縮回,盤繞在他的手臂上,他細長的眼睛裡有冷冷的怒意,一眼掃過去,就鎮住了全場的漢子。
「第一次出來的人就是這麼大驚小怪!那些被壓在地底的邪靈有那麼容易復甦麼?」他抬起手,點著腳下的土地,冷笑,「幾千年了,哪一次聽說過邪靈復甦的事情?你們父輩祖輩行走地下幾十年,見過邪靈醒來麼?」
盜寶者們一陣沉默——以經驗而論,這的確是不可能出現的事,可是……
「那邊在交戰,說不定剛剛有架風隼墜落在谷里。」音格爾淡然地吐出一句話,瞬間就消解了這些漢子們的疑慮。
不錯,來的時候九嶷就在打仗,那些該死的徵天軍團不知為何居然燒殺擄掠到了這裡,還殺了和世子一起趕來的第二批同伴——那邊打得如此激烈,長年寂靜的帝王谷里有些聲響也是理所當然。
所有人暗自鬆了口氣,那個少女也放鬆了手裡一直握著的燭臺,抬起眼睛。
「執燈者,你叫什麼名字?」顯然也是注意到了少女的恐懼,音格爾上前一步,對她微微點頭,「你父親去世了,要你陪一群亡命之徒下到那樣深的地底,真是難為你了……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竭盡全力保護你——這是卡洛蒙世家和你們祖輩定下的誓約,我必會以性命來維護。」
「嗯……」顯然是對「執燈者」這個稱呼還感到不適應,少女有些畏縮地點了點頭,訥訥道,「我……我叫閃閃。」
「好,閃閃,你相信我,」卡洛蒙世子對著這個小姑娘肅然起誓,手指壓著後頸的那個紋章,「就算這一行人全死了,你也不會有事!」
「嗯……」閃閃撲扇著眼睛,低聲細細回答,「我……不希望你們有事。」
「媽的,個個都是娘們養的?」看到大家安靜下來,站在閃閃身前的那個大漢趁機叫了起來,一把將方才那個脫口亂叫的傢伙扇到了一邊,「聽一聲響,膽都嚇沒啦?沒膽子還來幹這營生?——邪靈!邪靈又怎麼啦?有邪靈你們就不敢下去了麼?」
那個盜寶者是第一次來九嶷山,憑著以前從紙面上得來的經驗,在方才的一瞬間受驚後大呼。此刻被世子和莫離總管一罵,臉色頓時陣紅陣白起來。
「去,把鏟子拎回來!」莫離推了他一把,搶步走到挖了十丈深的洞前,身子一橫,「我站你旁邊守著,你放心挖好了——就算什麼邪靈真的出來了,老子也替你擋著!」
那個西荒漢子被那麼一激,臉上浮出憤然之色:「老子不怕!讓開!」
說著便一把推開莫離,走到了那個盜洞旁,探臂下去,想把散落的提繩重新拉起。
盜洞很深,繩子雖然掛在了半壁上,可他還是需要把整個身子都貼在地上,伸長手臂才能勾到——那個盜寶者的臉壓著地,扭曲得有點詭異,他的身子晃了幾下,顯然是在努力夠著那條落下去的提繩。
「好了。」那個盜寶者鬆了一口氣,屈膝,想要站起。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地底忽然又動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極其迅速地呼嘯而來!
「啊——!」那個剛要站起的盜寶者發出了一聲駭人的慘呼,身子忽然被急速扯倒在地,向著地下縮排——彷彿手裡的那根繩索在拉著他,整個人就往盜洞裡栽了進去!
「老么!」莫離大喝一聲,立刻不顧一切地撲上,騰出手去拉那人尚露在外面的腳跟——然而只是那麼短短一瞬,那個漢子已經全然沒入了盜洞。
等莫離撲到洞旁時,十丈深的洞裡已然空無一物,只有四壁上灑落著森然的血跡和一個個抓刨的手印——那顯然是盜寶者被拉落時拼命掙扎留下的痕跡。
聚集到盜洞旁的所有漢子都變了臉色,說不出話來。
多麼詭異的情況……站在這裡看下去,這個挖到一半的盜洞底部還是夯實的泥土。這種九嶷山特有的白色稀土,標明瞭目下這個盜洞還只挖到了墓室的最外層封土上——離開墓道頂上的木結構層都還遠,更不用說是核心的墓室可是,那麼精壯的一個漢子,居然就消失在這個可以看見底的小小盜洞裡!
「邪靈……邪靈!」這一次,不知是哪個,重新喊出了一句。
瞬間所有盜寶者都不自禁地往後退去,再也不敢站在那個小小洞口附近。
空出來的中心裡,只站著音格爾和莫離。
「世、世子……是邪靈……真的是邪靈!」手裡拿著金粉盒的老者叫了起來,這個知曉一切盜墓常識的老人九叔是卡洛蒙家族的智囊,此刻也不自禁地感覺到了驚懼,「地底下的確有邪靈在動!它剛從封印中出來,應該很衰弱……正在尋覓血食……大家小心!」
邪靈?音格爾?卡洛蒙站在盜洞旁邊,看著那個小小的洞穴,蹙眉。
他記得《大葬經》裡說過,邪靈是指存在了千年以上的鳥靈。這些邪靈因為漫長的歲月,身體都起了可怕的變化,和一般的鳥靈已然完全不同。凝聚了千年的怨念,這種東西的力量也是大到可怕,只要一隻就能把天下攪得動盪不安。所以歷代空桑的皇帝都以皇天的力量來鎮壓這些邪靈,在他們駕崩時,也會把生前收服的邪靈帶入墓中一起陪葬,設下強大的封印,以自身的靈魂來束縛這些怪物。
他在家族歷代相傳的手卷裡看到過邪靈的樣子——然而,從來沒有聽說過邪靈復甦的事情——且不要說解除封印需要極大的力量,這個世上,又有誰會去釋放那些可怕的東西呢?
然而,在他這一次踏上九嶷土地時,卻遇上了這個傳說中的邪靈!
是不是……是不是老天不願他去到底解救兄長?
音格爾凝視著腳下的盜洞,感覺地底的震動又迅速遠去,忽然間,頭也不回地一抬手,長索如同長了眼睛一樣飛出,勒住了一個細細的脖子,將那個正悄悄四腳著地爬著離開的侏儒扯回來。
「老三,你想逃麼?」莫離驚覺,看到那個不停掙扎的小個子,咆哮著怒斥,「你不想想,你走了兄弟們還怎麼下去?!」
那個侏儒,是盜寶者團隊裡必不可少的「僮匠」。
這些貧寒人家的孩子自幼就受到殘酷訓練,在十歲不到就被人為地用藥物壓制了生長,身材如同幼童,可以在直徑兩尺不到的盜洞裡自由出入。他們的前肢粗壯有力,擅長挖掘。一旦盜洞打得足夠深,探到了墓道的上層,他們就被吊入洞中。在抵達木結構層後,他們可以在光線黯淡的地底熟練地破除一切屏障,在墓道上方打出一個洞來,將同伴一個一個接下來。
「世子……我、我……」那個僮匠臉色蒼白,知道盜寶者團隊裡紀律嚴苛,這種臨陣脫逃的一旦被發現便立刻要被殺一儆百,然而他實在是忍不住恐懼,嘶聲大喊起來,「那是邪靈!我不想下去!……下去、下去的話……所有人都會死!」
聽得這個出入王陵多次的僮匠發出如此慘厲的呼號,所有盜寶者莫不驚惶,相顧無言,心裡暗自盤算。
「胡說!」莫離眼看人心動搖,當機立斷勒緊了僮匠的喉嚨,不讓他再說話,雪亮的刀抵住了侏儒的咽喉,逼他張開口,「老三,莫怨我——你也知道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族裡會如何處理……你認命吧!」
一粒黑色的藥丸出現在總管的手中。裹著薄薄的糖衣,丸裡尚看得出有一物微微扭動。
「不……不……」僮匠極力反抗,扭動著身體。
莫離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制服了他,將他力大無比的雙手按住,強迫著他吃下那粒東西。
「老三,你嚇破了膽,我只好用傀儡蟲來替你壯膽。」放開了僮匠,莫離嘆了口氣,看著這個眼神開始痴呆凝滯的同伴,「放心,如果大家有命從地底下重新出來,我就給你解了傀儡蟲的控制。」
旁邊的盜寶者默不作聲地看著,倒吸入一口冷氣,原本有些動搖的人也定住了腳步。
畢竟都是刀頭上舔血的漢子,幹了這一行就早已有隨時交出性命的覺悟。此刻雖然尚未進入墓室就遇到如此險惡的狀況,但驚魂初定後,血氣重新湧上,想起這一次要進入空桑千古一帝的墓室,不知有多少如山珍寶在地底等待著他們,個個便又恢復了常態,繼續按分工開始動作。
一日一夜後,盜洞已然深達三十丈。長長的繩索吊著沉甸甸的冥鏟放入洞底,發出了不同於插入泥土的「咔嗒」一聲斷響——彷彿有什麼木質的東西斷裂了。
「到了!」莫離耳目聰敏,憑著這一聲便發出了一聲斷喝,「僮匠下去!」
為了避開陵墓正入口銅澆鐵鑄的封墓石,有經驗的盜寶者一般依靠地形起伏來判斷地底陵墓的佈局走向,從墓道上方的覆土內挖掘盜洞,垂直挖通,直抵墓道中央的享殿區域——這樣,便能大大縮短來到此處的距離,同時避開陵墓正門附近的重重機關。
根據經驗,空桑王陵的墓道一般採用入土千年不腐的桫欏巨木構築,四面均為木構。從地面的地宮之門開始,墓道以平緩的坡度傾斜,伸向地下深處。大約一百丈後,會出現一個開闊的地底石構墓廳。那裡是供奉先王的享殿,明堂辟雍,金碧輝煌。享殿旁有大批殉葬的墓葬坑,其中分為牲畜,奴隸,器具,妃嬪幾大類,其中珍寶無數。
享殿是地底唯一一個開闊的空間,也是通道匯聚的節點。
墓道到此分出了四條支路,除了墓室大門的那一支外,其餘三條一模一樣的路卻是通向各處密室,那些密室有些儲藏著珍寶,有些卻封印著邪靈魔獸。
當然,也有一條是通向寢陵密室的正路。
聽到斷響,便知道已然挖掘到了墓道最上層的木構,莫離一聲斷喝,眼神痴呆的侏儒被一根長索吊著,緩緩放入了三十丈深的盜洞裡。然後各種工具依次被放下。僮匠小巧的身軀沒入狹窄的盜洞中。在這個普通盜寶者只能勉強塞入身子挪動前行的洞裡,畸形的僮匠卻能行動自如。
所有盜墓者以一種只有行內人才明白的奇異序列站好了位置,手裡拿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工具,每一塊肌肉都繃得緊緊得,做好了隨時發動的準備,臉色肅穆地聽著地底發出的斷斷續續聲響。
閃閃不知道要怎麼做,只好亦步亦趨地跟在音格爾身邊,手裡握著那個燭臺。
聽到地底發出了「空」的一聲響,音格爾便知道僮匠已然鑿穿了墓道,他的手迅速從盜洞上方一掠,似乎「抓」了一把空氣,放在鼻下一嗅,便已然知道端倪,作出了判斷,「還好,沒有積累的腐氣——不用散氣了,可以馬上進去。」
「是!」聽到世子吩咐,身後傳來低沉的應合。
所有西荒盜寶者眼裡此刻已然沒有了恐懼,個個眼裡都閃著光芒,彷彿一隊訓練有素、時刻準備撲出奪取獵物的獵豹!獵豹中,有一頭悄無聲息地走出佇列,繫上長索,手一按,便要躍入挖好的盜洞內——
作為首領,音格爾?卡洛蒙是必須第一個進入地底的。
「執燈者,你需跟在我身後。」在進入前,他微微頓了一下腳步,對著身後略現畏縮的閃閃低聲吩咐:「請為我,照亮黃泉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