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盜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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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都不要我們了!我們才沒這種娘!」掙扎中,閃閃的頭髮散了,狼狽中她忽然爆發似的哭喊了起來,「你早就不要我們了!」

晶晶年紀小,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看著娘又開始打姐姐,她噤若寒蟬。

閃閃橫了心第一次反抗母親,然而畢竟力氣單薄。婦人一把揪住女兒的頭髮,另一隻手已經從她衣襟裡掏出了一物,婦人眼睛發光:「就是這個!這回可好了!」

婦人正待往回跑,忽然覺得身體不能動了。

「壞心腸的後媽!」那笙彎著腰,把地上那個符咒的最後一筆畫完,看著那個被定住的女人,憤憤不平,「搶女兒的東西,真是過分!」

「不是後媽……」閃閃將那個盒子拿回,低聲喃喃,「是親孃啊。」

「自己生出來的女兒都要打,那更壞了!」那笙一愣,更加氣憤——也是第一次將學到的法術加以運用,小姑娘心裡充滿了打抱不平的豪氣,覺得自己就像是西京那樣的遊俠兒。

「那笙姑娘,把我娘放了吧。」閃閃看著身形定住、眼睛卻在骨碌碌轉動的婦人,嘆息,「其實郡裡很多娘,也都是這樣——誰叫我們青之一族裡,向來男尊女卑呢?」

「咦?怎麼和中州一樣?」那笙吃了一驚,不明白,「我聽說空桑不是這樣重男輕女的啊——從白薇皇后開始,帝后都是平權的呢。我記得赤王還是一個女的呢,白王也是!怎麼青之一族又變成這樣胡來了?」

「空桑?……那是什麼?」閃閃卻聽得有些迷惘,茫然問了一句。

那笙一怔,又不知從何解釋。

「聽說上百年前曾經打過一場仗,族裡男人都死了,剩下很多女人。所以王准許一個男人可以娶許多妻子,而且生出兒子來的就給獎勵,生出女兒來的就當場扔到黃泉之水裡去——」閃閃說著,抱緊了妹妹,眼神黯然,「雖然十幾年後郡裡的男丁又多了起來,這個風俗也廢止了,但很多家裡一看生了女兒,還是會扔去黃泉裡的。當年若不是爹,娘早把我們姐妹扔掉了。」

「啊……」那笙張大了嘴巴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一路走遍了半個雲荒,所見所聞早已告訴她,這片土地和中州一樣充滿了血和火,和想象中的世外桃源完全不同。

「那個盒子裡,是什麼呀?」畢竟還是忍不住好奇心,那笙冒失地問。

閃閃看了一眼滿臉油汗的母親,不顧對方臉上強烈反對的神情,還是把盒子對著這個陌路相逢的異族少女開啟了:「我也沒看過呢。」

「啊?」那笙叫了起來,有點失望,「一盞燈?」

只是一座高不盈尺的古銅色的燈,分開七枝,做七星狀,七個盞裡隱隱有著幽藍的光澤。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積著一層銅鏽,慘綠暗紅,層層疊疊。

那笙乍然看了一眼,手上的皇天忽然就隱隱亮了一下。

彷彿被無形力量催動,那笙的手不自禁地拂過那盞燈,一瞬間七點燭火齊齊點燃!

「哎呀!」這回輪到了閃閃驚叫,「你、你怎麼可能點燃它?」

這盞世代相傳的燈,只有家裡的執燈者才能點燃——而這個陌生的少女只是手指一拂,就將七點燈火全數點燃!

「我想起來了……」那笙卻有點恍惚,看著手上的皇天戒指,彷彿有什麼影像在腦海裡翻騰,「這個燈……這個燈,和九嶷神廟裡的七盞天燈一模一樣啊!怎麼會在這裡……」

「聽說幾百年前,我家一個先祖,曾是神廟裡最強的巫祝,他守護著這盞燈。」閃閃低聲解釋,眼神奇特,「他愛上了來神廟朝拜的赤之一族的公主,於是主動廢去了所有的靈力,返回到了山下的雲荒大陸——這盞燈,就是他回到塵世後,一併帶來的。」

那笙茫然地看著那盞明滅不定的燈火,忽然看到那幽藍色的火焰裡,居然有七個小人兒在不停地舞蹈!她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定定地看——

那些小人的舞蹈,飄忽而熱烈。然而他們卻有著七種色澤各異的眼睛,無論身形如何舞動,卻是始終注視著雲荒的各個方向,眼神凝定。

那是……那是焰之靈?

她剛看過真嵐贈與的那冊《六合書?法術初窺》,知道一些雲荒的遠古傳說。

這七星天燈,原本是星尊帝寢宮內書案上的一盞普通銅燈,伴隨著這個空桑第一帝王披閱了無數奏摺文卷,見證了風雲起落。後來雲荒一統,國務漸漸繁忙,星尊帝長夜處理國政,精力不支,經常在燈下不知不覺睡去。

為了不耽誤政事,帝王便將天上的七顆星辰降至燈內。每當燈燃起,這些神靈便會睜開眼睛眺望雲荒大陸,將所見一切稟告給帝王,無論他是在清醒還是睡夢中。

這七盞燈,是空桑帝王的眼睛,可以時刻注視著天地間的一切。

星尊帝駕崩後,並未留下遺骸,傳說魂歸於極北方上古神人葬身的軒轅丘。帝王之山裡只留下了他和白薇皇后的衣冠冢,伴隨著無數陪葬珍寶。同樣的,這七盞燈和他生前佩戴的闢天劍也被當作遺物,供奉在九嶷山的神殿裡。同時,模仿這盞燈的形狀,下一代空桑帝王在神殿里布置了巨大的七星燈,用來為空桑帝王和六部祈福。

「私帶天燈下山?」那笙茫然嘆氣,問閃閃,「你知道這燈的用途麼?」

閃閃搖了搖頭,又點點頭:「我只知道……這燈,能讓家裡豐衣足食。」

百年前一場動亂後,青族遭到了空桑歷代先王的詛咒,九嶷郡餓莩遍野,人丁寥落。當時村莊裡十室九空,鄰居都已經開始易子而食——而唯獨他們家保全了下來,並且有能力去救濟村裡的其他百姓。據說,全憑了那一盞神燈。

「豐衣足食?」那笙有些糊塗了——可沒聽說過這燈能變出吃的東西,或者能召喚那些焰靈出來當奴僕。

這盞燈,除了「守望天地」之外,沒有任何用途。

那些焰靈在不停舞蹈,美麗不可方物。然而在燈火燃起的一瞬,閃閃漆黑的眼眸忽然變了,同時煥發出了七種色澤,宛如映著彩虹!

「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驚喜地,少女茫然叫了起來,看著眼前的虛空,「天啊……我、我都能看到了!我成了執燈者麼?」

閃閃的眼睛裡閃動著美麗的光,向著虛空伸出手去。

「你看到了什麼?」那笙吃了一驚,湊過去看著燭臺,卻什麼也看不到。

晶晶一直瑟縮著不敢開口,此刻看到姐姐這般失控,嚇得大哭起來。

「九天上的龍和鮫人,比翼鳥上的女神……那是三女神中的慧珈啊。她來九嶷做什麼?西方有人返回了帝都……啊,破軍……那是破軍的星星在亮!」燈的七種色彩映照在青之一族少女的眼裡,閃閃夢囈般地看著火焰,喃喃道,「我看到萬丈地底下的泉脈在流淌,向著黃泉奔湧……多麼瑰麗啊……我都能看到了!」

那笙目瞪口呆地聽著她的敘述。這個平凡的少女,轉瞬間居然有了洞徹六合的能力!

閃閃卻只是對著火焰長長嘆息,她恍然明白過來:父親死後,她身為長女,自然而然便繼承了「執燈者」的力量吧?

「姐……」晶晶畏縮地拉著她的衣襟,比劃著,詢問,「爹?」

「爹爹……」閃閃的眼睛轉瞬黯淡了一下,然而執燈者在觀看焰靈舞蹈時,卻是無法說任何謊話的,她嘆息了一聲,對妹妹說,「在九冥的黃泉路……」

晶晶還不知道什麼是黃泉路,然而看到姐姐的表情,也知道那是不好的事,她「哇」地哭起來。

閃閃注視著焰靈的舞蹈,眼裡卻有大顆大顆的淚水落下,掉在火焰上,滋然化為白煙。

火焰熄滅。

少女眼裡的七彩色澤也消失了,她宛如平凡女子一樣,捂臉痛哭。

她的母親在一邊看著,看到女兒居然繼承了神燈,眼裡不自禁地露出嫉恨惡毒的神色,忽地她眼睛一亮,對著遠處廢墟里奔來的一行人大叫:「在這裡!我找到那個死丫頭了!她和燈都在這裡!——不關我們的事情,快把我兒子放了!」

三個女子悚然一驚,轉過頭去,卻對上了一行風塵僕僕的剽悍男子。

骨骼明顯比澤之國的人高大,古銅色的皮膚,深栗色的頭髮微微卷曲,五官深刻清晰——一眼看去,即便是尚未去過西荒的人,也知道那是砂之國的來客。

閃閃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前幾日來到村裡,投宿在她家裡的神秘客人。

「你、你們……快把我弟弟放下來!」看到領先的西荒人手裡提著的兩個少年正是自己的弟弟,閃閃脫口而出,「你們想幹什麼?」

「想幹什麼?」領頭的西荒人笑起來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他輕而易舉地拎著兩個少年晃盪,「你爹死了,現在你是執燈者了吧?那就輪到你來履行我們的約定了。」

「什麼約定?」閃閃原本是個膽小的人,然而此刻卻不得不表現出勇氣來,她護著妹妹,直面那一群來自西荒的盜寶者,「先把我弟弟放了,再來談什麼約定!」

「呵呵,放就放。也不怕你們跑了。」領頭的盜寶者看著強作鎮定的女孩,大笑起來,手臂一鬆。兩個男孩落到了地上,痛呼了半天起不來。盜寶者眼露輕蔑之色,踢了一腳:「東澤的男人就是沒用,娘們一樣,還不如一個小女孩兒有膽氣。」

「別踢我兒子!」母親一旁看得心急,脫口大叫起來,恨不能立刻跑過去。

那笙看著這群人來意不善,又個個兇形惡狀,不由蹙眉,暗地裡唸了一個咒語,試圖將那些人定在原地——然而咒語唸完,那幫人卻依然若無其事。

她詫異地發覺,原來對方並非容易打發的普通人。

西京大叔呢?她不自禁惶急地抬起頭,在黎明的天空裡尋覓那個凌空飛去的人——然而天上一片空蕩,連雲都沒一片,更不用說什麼龍和人影。

西京大叔……是找那個蘇摩去了麼?到底要做什麼啊。

她急切地四顧,沒法應對面前這種遇上的劫難。

「那笙姑娘,幫我把娘身上的符咒除了吧。」出神時,旁邊閃閃推了推她,懇求。

那笙哼了一聲,老大不情願的過去,幫那個胖婦人解了定身咒。婦人一得了空,立刻哭喊著兒啊肉啊,朝著兩個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少年撲過去,抱在懷裡揉搓。

「那笙姑娘,拜託你一件事,」眼看著盜寶者一旁虎視眈眈,閃閃低聲對那笙說了一句,暗地裡把妹妹的手放到她手心,「我去和他們周旋,你帶著晶晶趕快離開吧——村裡的人受過我家大恩,就算晶晶成了孤兒也會善待她的。」

「怎麼可以!」那笙脫口,聲音太大,引得那邊盜寶者一陣觀望,她連忙壓低聲音,「那你呢?我看這一群人都很兇啊,你就不怕被他們……」

打了一個寒顫,終究沒說下去。

「我有神燈,」閃閃拿著七星燈,安慰,「焰靈會保佑我的,不怕。」

「可這燈,只有‘觀望’的力量而已啊……」那笙絕望地喃喃,抬頭望著天空,「該死的西京大叔,每次危急的時候、他總是不在!」

「小姑娘,還不拿著燈過來?」那邊的盜寶者卻是不耐煩了,粗聲粗氣。

「我再跟妹妹說一句話。」閃閃向著那頭大聲應了一句,轉頭卻是低低對那笙道,「不用擔心,他們一日需要這盞燈,我便一日平安無事。以前我爹也是和他們認識的——晶晶,你要聽話,啊?等姐姐回頭找你。」

那笙拉著晶晶,只覺那隻小小的手不停地發抖,宛如受驚的小鳥。一時間,那笙陡然覺得自己長大起來,如母親般地將那個小姑娘護在懷裡:「你放心,晶晶一定不會有事!」

「嗯,多謝你。」閃閃粲然一笑,便執燈走向了盜寶者。

「你們可不許欺負她!」那笙看著那幫兇形惡狀的西荒人,心裡不安,揚頭大聲警告,「不然我一定找你們算帳!」

「好凶的小姑娘……」那頭卻爆發出了一陣大笑,領頭盜寶者饒有興趣地看著那笙,齜牙:「好,我不欺負她——那我們來欺負你好不好?」

「你、你……」那笙負氣,卻不知如何回嘴。

那頭又爆發出了鬨笑,盜寶者的頭領呸的一聲吐出了嘴裡咬著的草葉,看著臉色蒼白卻強做鎮定的閃閃,拍拍她瘦弱的肩膀,笑起來:「別傻了,我們盜寶者才不欺負女人和孩子——你爹替我們提燈引路已經幾十年了,如今換了個年輕漂亮的妞兒陪我們到地下走一趟,兄弟們都高興的很,怎麼會欺負你呢?」

閃閃吃驚地抬起了頭:「什麼?你說、你說我爹…和你們合夥盜墓?」

「那是。」盜寶者的頭兒豎起拇指,反點自己胸口,「我就是莫離,你爹沒跟你提起過?」

「我爹怎麼會和你們這群盜寶者合夥!」閃閃卻叫了起來,帶著厭惡的表情,激烈反駁,「我家…我家是巫祝的後代,怎麼會去做這種卑鄙的事情!你騙人!」

「嘁,居然看不起盜寶者?」莫離古銅色的臉上浮出冷笑的表情,眼神漸漸鋒利,「你們這些空桑遺民,亡國了還自以為高人一等麼?——當年若不是我們盜寶者庇護,你們家早就餓得絕子絕孫了!巫祝後代有個屁用?」

「啊?」閃閃抬起頭,想看這個盜寶者的眼睛——然而莫離比她高了一尺多,她仰起頭才能看到對方灰色的眼睛,「你、你是說那一次饑荒裡,是你們、是你們救了……」

「對。」莫離低下頭,看著這個青之一族的小女孩,冷笑,「是我們盜寶者救了你們一家——如果不是我們冒死越過蒼梧之淵、把澤之國的糧食捎帶到九嶷郡,不但你們家、連這個村莊都早就滅絕了!」

頓了頓,西荒來客指著那盞燈:「作為報答,你的曾祖父提著這盞七星燈陪我們下到王陵,盜取了一批寶藏——這盞燈,可以照亮地底的幽冥路,讓我們看清黃泉譜和魂引的標示,成了我們的引路燈。」

「可是,為什麼要拿著神燈,幫你們去盜墓?……」依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閃閃雙手痙攣地抓緊了那盞燈,「那是我們祖先的墓啊……」

「死人重要,還是活人重要?你曾祖父是個好漢子,」莫離冷笑起來,一把提起了身形嬌小的少女,閃閃來不及驚呼就已經坐到了他寬闊的肩膀上,「你看看,你看看!」

指著遠處的燃燒著廢墟和支離破碎的屍體,莫離冷笑起來:「這是什麼世道!給不給窮人活路?憑什麼那些皇帝老兒在世時候作威作福,死了還要把財寶帶到地下去陪葬?」

閃閃略帶驚慌地坐在莫離的肩上,抓著他的手,生怕跌下去。

西荒的盜寶者大踏步往前走,穿過那些燃燒著的廢墟、哭天搶地的孤兒寡母:「我們西荒不比澤之國,還有漁米為生。你沒去過那邊,不知道那裡的惡劣環境——地上的人都要活不下去了,那些死人卻佔著活人的財富!這公平麼?我們從腐爛的死人手裡奪回這些珍寶,讓地上那些活著的人不至於餓死,又有什麼不對?」

閃閃望著那些平日熟悉的街坊鄰居,看到狼藉的屍體和燃燒的廢墟,眼睛裡也漸漸溼潤了。她低下頭去,抓住了那隻古銅色的大手:「你說的對……對不起。你是對的。」

她掰開那隻扶著他的手,躍下地,抬頭看著莫離:「我帶你們去。」

高大的男子咧嘴笑起來了,露出一口雪白整齊的牙齒:「好姑娘!不愧是執燈者!」他讚賞地拍了拍閃閃的肩。閃閃痛得皺起了眉頭,勉強笑了笑。

「走吧,我們和少主約好、今晚要在九嶷山下碰頭的。」莫離繼續大步流星地走開,「可別遲到——少主對屬下嚴厲的很,若是打亂他的計劃、我可保不住你咯!」

「少主?」閃閃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追上他的步伐,喃喃納悶。

「嗯,音格爾?卡洛蒙少主。」莫離低下頭,將這個名字告訴少女,眼神肅穆,「——我們盜寶者之王。」

九嶷山近在咫尺,青黛色的山宛如一面巨大的屏風徐徐展開,從北向環抱著雲荒大地,陰冷而潮溼。山上處處遊蕩著白色的霧,彷彿是地底下那些埋葬了千古的帝王皇后的魂魄出沒山中,到處游弋,發出低沉的嘆息。

而帝王谷,則隱藏在這青色的山巒中。

沉睡千年的星尊大帝啊,你曾一手開創了一個時代,締造了稱霸雲荒千年的民族……如今,請容許一行西荒的盜寶者驚擾你的長眠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