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海皇

滄月 第1頁,共2頁

黎明到來之前,九嶷一片動亂。

無數百姓在睡夢中被墜落的天火驚醒,赤腳從燃燒的房屋內出逃,躲避著半空中激戰墜落的風隼殘骸,拖兒帶女,到處一片呼喚親人的哭喊。

一些百姓僥倖躲到了安全的地方,大著膽子抬起頭看向天上,卻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漫天都是縱橫的閃電,閃電中,隱隱呈現出一條巨大的金色的龍,在夜空裡吞吐著烈焰,張牙舞爪地和徵天軍團的風隼搏鬥,落下漫天的殘骸來。

「天啊……那,那難道是龍神?」九嶷的百姓們怔怔地望著虛空,相顧失色——被封印了七千年的龍神騰出了蒼梧之淵!難道,雲荒上又要風雲變色了?

遙遠的彼方,鏡湖中心高高的白塔上,有許多雙眼睛也看到了這一幕。

龍神出淵了?然後,那些眼睛閃爍了一下,相互對視,卻始終沒有人說出話來。此刻已是深秋,風從西方盡頭的空寂之山吹來,帶來亡靈的嘆息。

「巫抵死了。」

卜出了最壞的結果,巫姑鬆開了手裡的筮草,蒼老的聲音有些發抖。聽得那樣的判詞,周圍的長老們身子都不易覺察地一震,再度相互望了一眼,眼裡有再也無法掩飾的震驚和不可思議——

自從裂鏡戰爭結束之後,十巫裡還是第一次有人被殺!

「龍神——是龍神出淵了啊!」只有巫姑神經質的聲音響徹白塔頂上,她枯瘦的手直伸出去,指向北方盡頭閃電交錯的天空,「你們看那裡!看那裡!——龍神在蒼梧之淵上空和我們的軍隊交戰!巫抵已經死了,巫彭,你是帝國元帥,得趕緊想辦法!」

「巫彭今天沒來,告病了。」旁邊有人漠然地回答,卻是國務大臣巫朗,「他閉門不出已經好幾天了。」

巫姑愣了一下,雞爪一樣的手揉捏著筮草,啐了一口:「裝什麼死!」

旁邊上,一直靜默聆聽的秀麗女子臉色倏地蒼白,轉過了臉去——那個女子不過三十多的容顏,然而一頭長髮卻是星星點點落滿了霜花,竟是比巫咸巫姑那些活了百年的長老都顯得蒼老憔悴。

那,卻是巫真雲燭。

這裡白塔上的所有人都知道雲家和巫彭的淵源,自然也都知道巫彭元帥一直閉門不出的原因:他一手扶持的破軍少將雲煥,近日因為從西荒帶回了一顆假的如意珠而下獄——巫真雲燭為了替弟弟開脫罪名四處奔走求援,然而昔年一直扶持雲家的巫彭,不知為何一反常態袖手旁觀。雲燭一次次地去元帥府拜訪,可得到的一直是巫彭抱病在床不見外人的回答。

誰都知道,這一次巫彭元帥不會救那個一手培植的破軍少將了。

然而,如果連巫彭元帥都不再插手,那麼國務大臣巫朗就更加肆無忌憚了——那個一直以來阻攔了飛廉前途的雲煥,此次看來勢必要被置於死地了!

得不到巫彭的幫助,孤立無援的雲燭一夜之間白了頭髮。

所以此刻就算是看到了北方龍神出淵,雲燭也是毫無關注的興趣——在這個聖女的眼睛裡,一切,都比不上弟弟的生死重要。

聽到巫姑用譏諷的語氣提起巫彭元帥,國務大臣巫朗的嘴角也露出了尖刻的笑——鬥了那麼多年,只有這一次他才是佔盡上風。能趁著這個機會將雲煥扳到,不啻於是將巫彭培植了多年的一棵佳木連根拔起!

最年長的巫咸抖動了一下花白的長眉,微微咳嗽:「咳,我說,在這個當兒上,你們就別再窩裡鬥了。」

元老們的竊竊私語停止了,望向首座長老。

「事到如今,我們還是一起去覲見智者大人,請他給予諭示吧!」巫咸將身子往前傾了傾,懇切地望著神遊物外的巫真雲燭,「龍神既然出淵,海皇的覺醒也不遠了——事情發展到了這種程度,非得驚動智者大人不可了——還請聖女轉達我們的請求。」

然而儘管首座長老以如此懇切的態度說話,雲燭的眼睛還是凝望著天空,沒有說一個字,彷彿思緒飛到了極遠的地方。

這個帝國變得怎樣,和她又有什麼關係?

她不像在座的這些元老。他們有著根深蒂固的權勢和巨大的財富,把持著帝國上下,所以才對國家的變動如此關注——而她,不過是雲荒上普通的冰族百姓。她所關注的,也只有寥寥幾個親人的性命。

巫真雲燭的這種沉默,引發了其他元老的不安。

——要知道在全族裡,能解讀智者諭示和智者對話的唯有歷屆聖女。而上一屆的聖女雲焰不久前被洗去了記憶逐下白塔,現在整個雲荒,也只有雲燭能做到了。如果巫真不去請示,智者大人可能一直如往日那樣置身事外袖手旁觀。

「呵……知道討價還價了嘛。」巫姑低聲冷笑,顯然是將雲燭剎那間的走神當成了某一種沉默的威脅,嘀咕,「雲家的小賤人。」

巫咸橫了一眼巫姑,卻順著雲燭的視線望出去——

那裡,那顆破軍星已經很黯了。

終於明白雲燭的死結在哪裡,首座長老嘆了口氣,發話:「好了,巫真,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我答應你,如果你去替我們請動智者大人,元老院就可以暫緩對你弟弟的死刑。」

「啊!」沉默的女子全身一震,短促地驚呼了一聲,果然回過神來了。雲燭望著巫咸,眼神奕奕,張了張口,用咿咿喔喔的聲音詢問著這個承諾的真偽。

然而國務大臣巫朗卻變了臉色,脫口:「絕不可!雲煥兩次貽誤軍機,按帝國軍規罪無可赦——」

「巫朗!此時此地,不是追究這件小事的時候!」百年來一直和稀泥的巫咸卻忽然一拍扶手,蹙眉厲喝,「我是首座長老,有權力代表元老院執行赦免!」

百年來第一次看到巫咸發怒,巫朗和巫姑對視了一眼,略微收斂地低下了頭,暗暗切齒:雲煥是個什麼樣的人,他不是不知道——那傢伙是一頭嗜血的狼,如果不能斬草除根,只怕隨之而來的報復會難以想象的酷烈!

巫真雲燭聽到了巫咸的承諾,眼裡卻露出了狂喜的表情,深深一彎腰,便膝行著退入了神廟。

「……」巫朗咽不下這口氣,胸口起伏著望向巫咸。

「啊,別激動嘛,」看到雲燭已經退了進去,巫咸摸著花白的鬍子對著巫朗笑了一笑,「我是說赦免破軍少將的死刑,但是,死刑未必是最可怕的懲罰啊……巫朗,你難道忘了‘牢獄王’了麼?把破軍交給他處置不是更好?」

「啊?對!」巫朗身子一震,發出了低呼,眼神轉瞬雪亮,「我怎麼忘了?」

有「牢獄王」之稱的辛錐,成名於二十年前復國軍叛亂那一仗。

那一戰極其慘烈。復國軍戰士悍不畏死,一旦被捕往往立即自盡,就算是被阻攔活了下來,也多半是至死也拷問不出什麼來,讓帝都方面大為氣惱,出榜向天下徵求能讓那些鮫人們乖乖招供的方法——當時,還是鐵城裡一名小鐵匠的辛錐自告奮勇地來到了皇城腳下,揭下了榜。

那個才十四歲,身高不過四尺的矮人小鐵匠「才華橫溢」,發明了種種聞所未聞的刑法,甚至讓元老院裡的十巫都覺得匪夷所思。比如,他曾將鮫人俘虜放入甕中,水裡加入了諸多藥物,讓人感覺到加倍的痛苦,卻又能一直保持著神智清醒。然後在底下點燃炭火慢慢烤,在身體被完全煮熟之前,再堅定的戰士也會因為長時間的劇痛和恐懼而鬆口。

再比如,他結合了平日冰族酷愛擺弄的機械原理,發明了一種「轉生輪」。將受到拷問的犯人固定在一隻帶鐵釘的大輪盤上,然後令人慢慢搖動手柄。輪盤每次繞軸轉一圈,固定在地面上的鐵刺就會剮下一條肉來,轉個十來圈,犯人基本上就被扯碎了。然而巧妙的是,鐵刺設定的位置正好避開了要害,所以除非執刑者發慈悲,犯人將一直不能死去。

他甚至可以代替那些屠龍戶,為那些尚未變身的鮫人俘虜執刀破身——據說一刀下去,尾椎便整整齊齊地居中裂開,左右不差一絲一毫,比最資深的屠龍戶還精巧準確。

即便是最簡單的剁指,他也做得與眾不同——並不是簡單地把犯人的十根手指用刀截下,而是令人生生地連著指骨和掌骨拽下來,令很多犯人受刑之後都死於劇痛。

然而,他同時也是一名靈巧的醫生,那些可怖的傷口他都能迅速地處理,也能調配奇妙的藥物來延續那些有繼續拷問價值的犯人的生命,直到榨出最後一點所需要的情報。

二十年前的那一場戰爭裡,一半的鮫人戰士死於戰爭,而剩下的另一半,卻是死於牢獄裡的殘酷刑罰。

那時候,辛錐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小鐵匠,而身高卻如一個十歲的兒童。之後,他便一直執掌帝國大獄,雖然身體一直再也不曾長大,但是這個侏儒還是成為了雲荒大地上令人聞聲色變的酷吏。

無論是怎樣錚錚鐵骨的硬漢子,只要到了牢獄王手下無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終精神崩潰。而凡是他想要的資料,也從來沒有拷問不出來的。

就算是雲煥那小子骨頭再硬、脾氣再倔,也硬不過辛錐的刑具吧?

留著他一條命又算什麼……有的是方法讓他生不如死。想到這裡,巫朗的嘴角就露出了一絲笑意,不再反對巫咸的安排。

然而,等了很久,直到天色開始發亮,卻一直沒有看到巫真出來。十巫相互沉默地對視了一眼,心裡有某種不好的預感:在冰族所有子民裡,智者對於巫真雲燭的寵愛是超出常人的,難道這一次連雲燭也無法請動那個聖人了麼?

正在揣測的時候,神殿的門無聲無息地開了。

白衣的聖女從裡面膝行而出,臉色蒼白。她無法開口說話,只能仰起臉攤開雙手,做出各種手勢,緩緩比劃——

「請等待星宿的相逢。」

看懂了巫真的意思後,一眾長老霍然變色,面面相覷。

什麼意思?難道智者大人是說,他將袖手旁觀這一次的爭鬥?!

在十巫心有不甘地悻悻離去後,巫真掩上了神廟的門,全身癱軟地坐在了門後的黑暗裡——方才,她第一次說了謊話!

因為此刻的智者大人,又出現了「神遊」的情況。

多年前,因為巫彭元帥的引薦,出身寒微的她獲得了額外的恩寵,在白塔頂上陪伴了這個高不可攀的神秘人將近二十年。這十幾年來,她的所見所聞都匪夷所思,然而她始終忠實地沉默著,從未對外吐出過一句話。

——也只有她知道,在某些時候,那個無所不能的智者是會暫時消失的。簾幕後那個聲音會長久地沉默,彷彿沉睡過去,游離到了另一個世界。

那樣的日子或長或短,有時候只是一兩天便回覆,但有時候會長達數月。沒有任何人知道智者在那一段時間去了哪裡。

也幸虧滄流建國以來,智者一向深居簡出,極少直接干預國事,所以也從來沒有哪一個長老曾在這樣的時刻來請示過聖意——然而,卻不料,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刻,智者卻又一次「神遊」了。

為了安定十巫的情緒,拖延巫朗對弟弟下毒手的時間,她第一次大著膽子假傳了智者大人的口諭——卻不知能拖延到什麼時候。

雲燭長跪在神廟裡,膝蓋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漸漸僵硬,心裡也一分分地冷下去。她跪在黑暗裡,一邊掛念著弟弟的安危,一邊度日如年地等待著智者大人的甦醒。

遙遠白塔上充斥著勾心鬥角時,九嶷這邊卻是一片戰亂過後的狼藉。

那些來自西荒的盜寶者簇擁著閃閃離去,恍如一群惡狼裹去了一隻小羊。晶晶望著姐姐,抽泣著,不知如何是好。

那笙拉著晶晶的手,一邊安撫著失去姐姐的啞巴女孩,一邊仰望著蒼穹,憤憤不平——該死的,西京大叔跑到天上怎麼去了那麼久?

而九天之上,卻是一場靜默的對峙。

只憑了那一線鮫絲便縱上九霄,空桑新劍聖站在龍背上,定定看著那個黑衣的傀儡師,臉色凝重。

「快斬斷吧——趁著你還可以控制這個東西。」西京看著那個偶人,眼裡有再也壓不住的焦急,「它長得實在太迅速了!不當機立斷,遲早會被它反噬!」

他「咔嗒」一聲抽出光劍,倒轉劍柄遞過去。

劍柄上那顆銀色的小星隱隱生輝,阿諾身上的引線忽然顫抖了一下——面對著劍聖之劍,便是那個詭異的偶人也露出了避忌之情。

然而傀儡師眉梢挑了一下,帶著一貫的桀驁和孤僻,對西京遞過來的劍視若無睹,卻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關你什麼事?」

「現在我們是盟友。」西京沒有縮手,將光劍直直地橫在他面前,「我不希望看到你有事——蘇摩,你身負著千年的使命,如果這個東西吞噬了你,你的子民、你的國家又將如何?」

蘇摩面無表情地聽著,目光一直望著北方,似乎並無反應。然而,那一群空桑冥靈早已消失了蹤影,黎明的天空裡只有風和雲在相互追逐,發出呼嘯。傀儡師的眼睛是一片茫然的碧色,對旁邊劍聖的勸誡置若罔聞。

然而茫然散漫的眼睛,無意對上了半空中飄著的偶人時,卻不由微微一凝。

那個偶人在笑……他弟弟在笑!

阿諾無聲無息地笑著,在半空裡飄搖,隨風翻飛,帶著一種自由而惡毒的快樂。蘇摩悚然一驚——他的孿生兄弟,那個在母胎之中就因為敗給他而永遠不能來到人世的蘇諾,此刻居然如此地快樂?——甚至比一生下來就苦苦掙扎於這個濁世的獲勝者,擁有著更多的歡樂!

看著逐漸成長為英俊少年的偶人,蘇摩的眼睛裡,漸漸凝聚起了一種憎恨和苦痛:雖然身為海皇,他卻如那些苦難的凡人一樣,先生後死,生之歡樂在靠近死亡時漸漸萎縮;而阿諾,他的兄弟,卻是先死後生,在死亡中綻放出生的快意來!多麼不公平的事!

如果時光倒流幾百年,他還在母親的胞衣中與孿生兄弟手足相接。他是吞噬了自己的兄弟而誕生的——他一生下來,身上就流著罪孽的血。然而來到這個世間後,那樣漫長的幾百年裡,他所有的一切都被逐步踐踏得粉碎。

多少次,在苦痛中,他會想:如果那時候若知今日種種,他還會選擇來到這個世間麼?他會不會把生的機會讓給孿生的兄弟?

「壯士斷腕,時尤未晚。」西京沉聲開口,手一直平舉在他眼前——劍聖之劍上,那一顆銀色的小星光芒四射,發出凜然不可侵犯的光芒。

傀儡師陡然間有一種恍惚,抬手握起了那把銀色的劍,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十指各色奇形戒指上,那些引線飄忽而透明,糾纏難解。恍如命運。

龍發出了低低的吟哦,回應著空桑劍聖的提議——蘇摩明白,龍神是在表示贊同。它在告訴自己:騰出蒼梧之淵後,「海皇」的力量將隨著它一起復生,所以即便是他因為斬斷引線,消散了後天苦修而來的全部靈力,龍神也會讓他繼承先天屬於海皇的力量,而阿諾,就只能成為毫無力量的真正傀儡了。

——這樣的結果,其實也是他這些年來所希望得到的吧?

如今,還猶豫什麼呢?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手腕微微一轉,吞吐出劍芒。蘇摩提劍望向那個風中飄飛的偶人,眼神一剎那極其可怕:母胎裡那一場爭奪,它輸給了他;而出世後他們之間的爭奪卻從未停止過——它一次又一次地將陰暗和猜忌散佈到他心中,推動著他在每一個命運的選擇中失去所想要的——最後,居然還想將他在這個世間僅剩的所有,一併清掃乾淨?!

怎麼能再這樣下去……怎麼能再這樣被它拖向更深的黑暗!

蘇摩低頭半晌,霍然提劍而起,望向那個偶人。

是否,揮劍一斬,便能和過去一刀兩斷?

彷彿感知到了傀儡師心中驟然而起的殺意,阿諾眼裡惡毒的笑更加明顯了,它咧開嘴巴,轉頭望向這邊,身子卻漸漸飄遠。

「它想逃!」西京明白了偶人的意圖,陡然驚呼,「快動手!」

隨著劍聖的低喝,傀儡師一劍揮出,決絕而酷烈。

劍聖之劍在他手裡劃出一道閃電,帶著重生般的勇氣切向半空中飄飛的引線——然而就在同一瞬間,輕微的噼啪聲一連串響起,十根引線在光劍接觸到之前,居然根根斷裂!

「你,逃不過的!」主動掙脫了引線,那個偶人在空中更自由地翻飛著,周身滴落鮮血,卻發出了真真切切的聲音,大笑,「蘇摩,你吞噬了我而誕生,又以我為血鼎去承受反噬,以求自己的修為提升!今日,我終於有了足夠的力量離開你——蘇摩,蘇摩,你逃不過的!」

在引線全部斷裂的一瞬,傀儡師恍如抽去了筋骨一樣踉蹌著跪倒在龍的脊背上,全身各個關節處迅速湧出鮮血,浸透了黑衣。

映象和本體脫離的剎那,他和它都處於極度衰弱的狀況。

西京閃電般地一伸手,將蘇摩掉落的劍操在手中,足尖一點,便向著那個飄飛的偶人撲出——必須要馬上殺了這個東西!如果不趁著這個機會,將這個惡的孿生徹底消滅,將來必定會成為雲荒一個可怕的禍患!

然而在他撲出的瞬間,阿諾已經順著風遠去,恍如輕不受力的風箏。

唯有長長的絲線還在風中飛舞,晶瑩透明,在飛舞中一滴一滴甩出血來,落在西京臉上。

西京踏著虛空掠出,手指如閃電般探出,抓住了引線的末梢,收緊,拉回——然而那些鋒銳而堅不可摧的引線在瞬間再次斷裂,脆弱得猶如蛛絲。就那麼一遲,那個偶人已經向著北方盡頭飄去,剎那消失得只剩下一個黑點。

「龍!追啊!」空桑劍聖準備繼續追出,對著背後龍神低喝。然而巨大的蛟龍一動不動,揹著全身是血的傀儡師,只是在半空裡注視著那個偶人飄走。

「嘻嘻,除了蘇摩,誰都殺不了我。」半空中那個偶人的聲音傳來,帶著歡喜惡毒的笑意,漸漸遠去,「等著我……等著我!我一定會回來……蘇摩,我要吃了你的心……」

「不用追。」蘇摩掙扎著吐出一句話,阻止了西京,「你,你殺不了它。」

西京一驚停步,驚駭地看著彷彿從血池中走出來一般的蘇摩。

雖然只是十指上的絲線被斬斷,然而彷彿他成了斷了引線的傀儡,身體各個關節上出現了細而深的洞,血無法休止地湧了出來,浸沒了龍的金鱗,滴滴墜落。

「你……!」西京大吃一驚,顧不上再去追那個傀儡,一個箭步衝到蘇摩身旁,「怎麼會這樣?那東西居然能把你傷成這樣?」

「拆骨斬血啊,必然會一時潰散如廢人……」蘇摩微微笑了一下,「不過,它定然也好受不了到哪裡去——只是不想,它居然比我先下了決裂的心。」

傀儡師抬頭望著近在咫尺的蒼穹,眼神淡漠而疲倦。

那麼多年了……它忍受著他,他也折磨著它。因為心知一旦離開對方,彼此都會付出極大代價:他將失去通過「裂」得來的所有修為,而它在未長成之前若失去他在力量上的支援,也會像斷掉臍帶的嬰兒一樣夭折——他們都在內心存了奢望:希望某一日能徹底地吞噬對方的精神和肉體,從而獲得完美的、至高無上的新生。然而,終究沒能等到那一天,他們就已經決裂。

仰望著蒼穹,蘇摩忽然輕笑了一聲:那麼多年來,他們在相互牽扯中不停地往深不見底的黑暗裡墜落——時至今日,終於可以解脫。

西京暗自憂心,看向了一旁懶洋洋揮動尾巴的蛟龍,詰問:「龍,為什麼不趁機除了後患?它現在也很衰弱,不是麼?」

「無論,無論它多衰弱……除了我誰都殺不了它。你最多隻能封住它一段時間罷了。」蘇摩的聲音逐漸低下去,眼裡的碧色渙散開來,似乎體內的血都已經流盡了,「在這個世上……力量從不可能被憑空創造或是憑空消滅。只能相互轉換,或者,或者保持著一種均衡……」

傀儡師的精神力在渙散,龍急急地回過頭來,捲起尾巴將他包裹——可失去了如意珠,龍的力量也減弱了很多,一時間居然無法立刻止住蘇摩身上如泉湧出的血。蘇摩緩緩說著,吐出的卻是一切術法者都必須遵從的至高無上準則——

「和阿諾對應的……」蘇摩筋疲力盡地闔上了眼睛,「只有我。」

「下一次遇到它時,我一定會不惜代價地將它消滅。」

「天啦!這、這是……怎麼回事!」抹掉又一滴掉在臉上的血,那笙仰頭望著天空,急得跳腳,「這是誰的血?誰的血?是大叔還是那個蘇摩啊?」

然而,不管是誰的,都讓她心急如焚。

再也顧不上什麼,把晶晶帶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後,她對著小姑娘豎起了食指:「噓,你先待在這裡一會兒,我上去看看,立刻就下來——你可別亂走啊。」

「嗯。」晶晶怯生生地點了點頭,看著這個姐姐從懷裡拿出了一卷書攤在地上,急翻。

「在這裡!」找到了自己想看的那一頁,那笙脫口叫了一聲,然後從地上捏起了一撮土,喃喃祝誦,「‘土,為其穴;木,通於天’……接著是什麼?‘撮土為壇,截一段無本之木’……‘木’在哪裡?」

苗人少女臨時抱佛腳翻出了書,惶然四顧,尋找做法用的原料。

然而昨夜漫天的烈火焚燒了一切,那些樹木早已成了焦炭。

「喏。」晶晶爬在籬笆上,從火沒有燒到的地方折了一支嬌嫩的藤蘿下來。藤蘿上面還星星點點開著紅色的六芒星狀花朵——這是九嶷郡特有的鈴蘭,據說在一年一度的廣莫風從九嶷山掠下時,這些花會一起發出歌唱般的聲音。

那笙來不及挑剔,連忙接過那段藤蘿插在那一撮土裡,然後一手拿書,一手開始畫起了符咒。

八歲的晶晶在一旁看得好奇無比,眼睛晶亮。

「破!」在最後一筆閉合結界的剎那,那笙咬破手指將血滴入,一拍大地,一聲低喝——「啪」地一聲輕響,那段折下的藤蘿忽然破土而立,徑自發芽開花起來!

晶晶驚喜交加,發出了「啊啊」的歡呼,揉了揉眼睛看著那根憑空長出的植物。

藤蘿在迅速成長,在藤長到三尺高的時候,那笙一手拉過,纏繞在自己的腰間,繞了一圈又一圈。

「起!」又一聲低喝,那根藤如活了一般,按照號令從地面冉冉升起,向著空中生長。

「呀!」晶晶仰頭看著那根藤越長越高,不由拍手大笑起來。

藤蘿在瞬間唰唰地又高了幾丈,帶著那笙升往虛空,她覺得有點頭暈,連忙對底下仰頭觀望的小女孩囑咐:「別亂跑,等著我下來!」

那笙第一次運用木系術法,心裡也是忐忑得很,她緊緊抓著那根藤,不敢看一下腳下的大地,只是抬頭四顧,看著巨龍的影子越來越近,從一點慢慢變成一片。

「醉鬼大叔!你們、你們在上頭麼?」她鼓起勇氣,對著天空大呼,「我上來找你們了。」

聲音未落,頭頂的黑影忽然鋪天蓋地籠罩下來!

「啊!」那笙嚇得驚叫了一聲,忽然覺得那根一直向上長著的藤蘿瞬間軟了,幾乎是癱瘓一般向著地面掉落,她也隨著一頭栽下去。她高聲尖叫,手在虛空中徒勞地撲騰,然而此刻手指上那枚皇天戒指卻好像忽然失靈了,毫無跳出來保護主人的跡象。

「胡鬧!」一聲霹靂般的大喝,黑影上忽然掠下來一個人,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服,一把拎起,「不要命了?!」

那笙被他拎著衣領,閃電般地往上升起,腳終於踩到了踏實的地方。她驚魂方定,看清抓住自己的是西京,她立刻就「哇」地哭起來。

西京顯然也被嚇了一跳,怒喝:「第一次用木系的術法,居然就敢培出無本之木?還拿著一株藤來濫竽充數!萬一掉到地上成肉泥怎麼辦?!」

那笙抹著眼淚,驚魂房頂,跺腳:「你還說!你還說!——閃閃被那群西荒強盜擄走了,你人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還來罵我……!」

西京陡然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應對這責難。

「別跺!」那笙正發作,卻聽有個聲音不滿地喝止。

「就跺!關你什麼事!」那笙一邊跺著「地面」,一邊喃喃說道,忽然睜大了眼睛,「哎呀!——哎呀!」

腳下,居然不是土地,而是金光閃閃的鱗片!這是哪裡?!這……這地好像還在動!這才發現自己是到了蛟龍背上,少女失聲驚呼。然後目光一轉,又看到了滿身是血的傀儡師,不由得再度失聲:「蘇摩!」

只是一瞬,龍帶著他們幾個人從空中飛舞落地,降落在一片曠野上,舒展開爪牙,輕輕將背上馱著的傀儡師放到地上,忽地仰天發出了一聲長吟。

龍吟九天,響徹整個天地——彷彿在召喚著什麼。

「他、他怎麼了?」那笙看得觸目驚心,拉緊了西京的衣袖,指著蘇摩,有點結巴起來,「死了麼?怎麼會這樣……誰能殺得了他呀!」

「沒死。」西京顧不上和這個女孩說話,忙著幫蘇摩止血。

也許是覺得落地後行動不便,蛟龍將龐大的身軀在地上一卷,忽然間就縮成了三尺長。然後靈活地轉過頭來,吐出真氣,催合著蘇摩身上的傷口。

「咦?」看到那樣龐然大物瞬間就變得如此玲瓏嬌小,那笙脫口吃驚,只覺得好玩——龍可大可小,或潛於淵,或戰於野,千變萬化無所不能。

西京檢視著蘇摩的傷勢,急促開口:「龍,快想辦法,蘇摩的身體快不行了——這不是肉體的傷,而是靈體斷裂產生的!他這個身體已經到崩潰邊緣了!」

「啊,不用急,」那笙倒是胸有成竹地安慰西京,氣定神閒,「我記得蘇摩他有一種術法,可以自己癒合傷口的!就算砍下他腦袋來,都會自己長出一個新的呢!」

「你知道什麼!」急切間,西京毫不客氣地呵斥那笙,「蘇摩會操縱自身的時間,使其加速或者放緩——但這種術法卻是損耗自身的!他採用了‘縮時’的術法,將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壓縮到一兩天,作用在自己的肌體上,才會獲得這樣迅速的痊癒!但每次使用,他的壽命就會相應折減——這種方法不啻於自殺,怎麼能用?」

那笙聽得目瞪口呆,想起從慕士塔格雪山上初見蘇摩時,就看到他一次次的自殘和恢復,不由覺得一陣寒意從心頭透上來。

這個人……為什麼一直以傷害自己和別人為樂,又不停地透支著自己的生命呢?他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啊?

龍神回頭看著血泊中一動不動的傀儡師,眼神凝聚起來,再度仰首九天,發出一聲長吟。龍的清吟迴盪在天地之間,隱隱約約,風裡竟似傳來了迴響——那回聲來自九天之上,彷彿正有什麼東西聽到了召喚,急速飛掠而來。

蘇摩在不停地流血,然而這個活了幾萬年的神袛依舊是一副慢吞吞的樣子,用大智者一樣不緊不慢的語調說:「不用擔心……鮫人的身體太脆弱,已經不能支援下去了。他,也該換一副軀體了。」

「什麼?」西京和那笙同時脫口詫異。

「她們已經到了……是時候了!」龍忽然長吟了一聲,擺尾直上九天!

彷彿被看不見的線牽引著,蘇摩的身體直飛起來,捲入了龍神攪起的漫天風雲中。龍盤起身子,圍繞著蘇摩上下飛翔,發出長吟。無數金光忽然從九天之上直射而落,織成了密密的網,令地下所有人不敢直視。

「這是、這是什麼……」那笙用手擋著眼睛,結結巴巴。

「海皇復生!」另外一個由遠及近的狂喜的喊聲答覆了她,「龍神……龍神騰出蒼梧之淵了啊!海皇復生,海皇復生啊!」

西京和那笙詫然回頭,看到匆匆趕來的卻是寧涼和另外兩名鮫人戰士。

他們跪倒在地,對著天空伸出雙手,帶著狂喜的表情,然後開始不停叩首,直到鮮血從他們白皙光潔的額頭滲出。

「他們、他們怎麼瘋了一樣……」看到那樣狂熱的神色,那笙隱約覺得害怕,往西京背後退了一步。

「別怕,沒事。」西京安慰地拍拍她的肩——這個孩子,怎麼能瞭解受盡了苦難的鮫人們此刻的心情,海皇復生,那不啻是鮫人重生的宣告啊。

天上忽然起了轟然的巨響。金光碎裂了,以一種洶湧澎湃的力量四射開來,宛如紅日般耀眼,讓地上那些虔誠的鮫人都不敢仰視。

轟然盛放的金光中,浮凸出一個人的影像。

峨冠博帶,廣袖長襟,一頭藍髮在風中飛揚,右手上纏繞著蛟龍,左手平舉,托起一顆光芒四射的寶珠——只是一瞬的凝聚,這個幻象又轟然碎裂了,隨著四散的金光一起化為千百片,消失無蹤。

「海皇。」空龍的低吟響徹了這一片天空,「復生!」

金光中幻象重新凝聚,然而,那個王者的臉卻換成了蘇摩。

那笙「咦」了一聲,只見幻象裡蘇摩靜默地閉著眼睛,陰梟妖異的臉上呈現出從未有過的寧靜和安詳,彷彿在無始無終的光陰裡沉睡。他的右臂上纏繞著金色的龍,左手握著寶珠,輕輕放在胸口,珠光流動在他身上,他的眉心緩緩透出一線碧藍的光。

忽然,那一線光急速擴大,無數的幻象從沉睡的眉宇間飛出,遍佈天地。

碧海藍天,幽冥水底,龍和鮫人,巨大的宮殿和無數的寶藏……那些幻象無窮無盡地飛出,短促地在天地間浮凸一剎,又宛然湮滅無蹤——彷彿是煙花的盛放和消散。

「天啊……」那笙怔怔仰著頭,望著虛空裡不可思議的一幕,「那是什麼……?」

「是往世。」西京同樣在仰頭看著,靜靜回答,「蘇摩正在龍神的幫助下,繼承著歷代海皇的記憶和力量吧?」

在所有記憶碎片如煙火般湮滅的瞬間,龍發出的低吟震動了天地。

風雲在瞬間聚攏,九嶷上空風起雲湧,雷電呼嘯!

無數的閃電穿透了雲層下擊,發出「喀啦啦」的巨響。然而那些電光卻是金色的,宛如一柄柄巨大的利劍從九天之上刺落,交織成一道光網。

那樣刺眼的光,讓所有地上的人不敢仰望。

然而在這金色閃電的間隙中,卻露出了三雙巨大的黑翼——如雲的黑翼之上,隱約看得到三個女仙御風而來,那些金色的光芒,就是從她們手心裡放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