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龍戰於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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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還是得翻書。」她無計可施,從懷中拿出真嵐贈與的那一卷法術初探,從懷裡拿出一個火摺子,盤腿在酒壺裡坐下,急急翻開書查詢起來。

那隻酒壺懸在劍客的腰畔,隨著急速的賓士一下一下地拍擊著,發出空空的聲音。

以劍聖門下「化影」的輕身術,到百里開外的蒼梧之淵應該不用一個時辰吧?

只怕還能搶在寧涼他們前頭。

西京默默地想,忍住傷痛,提著一口真氣,將身形施展到極快。

一行人轉眼走散,燭陰郡外的官道兩旁又只剩下一片廢墟。

腳步聲剛剛消失,一直昏迷的少年便動了動,緩緩掙開了眼睛,眼神清冽無比。

他摸了摸方才被寧涼包紮好的傷口,又看了一眼河灘上新築起的墳墓,微微吐了一口氣,眼神複雜。然後,將手中的金色羅盤開啟,輕輕轉動了一下上面的指標,喃喃低語了一句話。

又是許久無聲。殘火明滅,在風中跳躍,風裡隱隱傳來一種奇異的聲音——不是遠處的交戰聲,細細聽去,竟然類似嬰兒哭泣,邪異而悲涼,從遠處急速掠過。

空氣中,忽然有了無數翅膀拍擊的聲音,彷彿有成群的鳥兒忽然降臨。

「好多死人!快來快來,可以吃了!」空中有驚喜的聲音,然後黑色的羽翼從半空翩然而落,覆蓋了大大小小的廢墟,在死屍上跳起了狂歡的舞蹈。

那是澤之國的鳥靈,聞到了屠殺過後血和靈魂的味道,奔赴前來享用盛宴。

「羅羅,慢著點,不會餓著你的。我們這次是接到召喚才來的,得找到人才行!」佩戴著九子鈴的少女蹙眉,看著吃相難看的一隻小鳥靈。這次徵天軍團大規模清掃,擾得天怨人怒,澤之國東邊六郡接到總督下達的當地民眾可群起反抗的手諭後,積怨已久的當地軍隊紛紛起兵反抗,轉眼澤之國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

而在這反抗和鎮壓中,無數的生靈塗炭,他們鳥靈更是享用了連番的盛宴,好不快活。

「哎呀!」那隻小鳥靈卻忽然驚呼,噗拉拉飛起,「幽凰姐姐!你看!活人!」

所有正在享用血肉的鳥靈都被驚動,瞬地轉頭看過來——

那裡,明滅的餘火下,一點金色的光刺破了黑夜——而那種奇異的光芒卻居然有著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讓一貫兇殘暴虐的鳥靈瞬間變得無比的溫馴。

「神器魂引……音格爾?卡洛蒙閣下?」鳥靈的頭領喃喃,看著少年手裡的金色羅盤,臉色奇特,卻依然作出了不得不服從的姿態,「卡洛蒙的世子啊,您召喚我們趕來這裡,是有什麼需要我們效勞麼?」

「鳥靈之王幽凰——五十年前我的祖父將你從空寂之山釋放,你對著神器許下血咒,可為卡洛蒙一族完成三個願望。」少年蒼白的臉上有一種不相稱的冷鬱,他微弱地繼續說道,「我的父親曾使用過第一個願望。如今,這是我第一次動用這個誓約的條款——」

少年盜寶者吸了一口氣,似乎強忍著胸口的劇痛:「我的同伴都已經死在半途,而我,依然想要前去九嶷——請你帶我飛越蒼梧之淵,避開那些混戰的軍隊,抵達九嶷王陵的入口。我,要前往地底最深處那個星尊帝的墓室。」

「一個人,也要去?」幽凰詫異地看著少年,眼裡有譏誚的表情,「音格爾,連你哥哥五年前帶著那麼多人想去盜掘星尊帝的王陵,都一去不復返。你一個人?」

音格爾的臉色蒼白,手指卻穩定地抓著那個金色的羅盤,上面指標一動不動地指著正北的方向。他的聲音也執著而冷定:「我,並不是一個人。還有一批先行的同伴,已經在前方等我。我要去那裡把哥哥帶回來,哪怕是他的屍骨——我的母親只有兩個兒子,她已經哭得眼睛都瞎了。」

「噢?這麼看重手足之情?要知道清格勒對你可算不上好——」幽凰覷著他,忽地冷笑起來,「為了自己當上世子繼承家業,他幾次試圖把你弄死。」

音格爾沒有回答,臉色卻微微一變。

那一次奪嫡的事情儘管被一再掩飾,然而卻瞞不過鳥靈們的眼睛。

「你哥哥那般對你,你還要回去救清格勒麼?」五年後,鳥靈幽凰冷笑著問。

「不。」他回答,平靜從容,「我只是要拿回那張黃泉譜而已。」

鳥靈微微愣了一下,在夜色火光中看著這個少年。

「沒有黃泉譜,我無法正式繼承卡洛蒙家族,」少年音格爾臉色沉靜,「父親去世後,各房一起刁難。說按祖宗規矩,沒有掌握兩大神器的世子,不能成為族長。」

「哦……」幽凰若有所思地看著音格爾,微微撲了一下翅膀,「你都安排好了?」

「是的。」音格爾點了點頭,「這次行動,我早已安排好——這一批和我一起來的人雖然全滅了,但前面一批的人應該已經抵達王陵之下等我了。所以,我現在受了傷,只能求你帶我飛躍蒼梧之淵,去王陵入口處和他們會合。」

「原來不是個傻子。」幽凰忽地笑了起來,「可是,你為什麼不直接要求我去把那張黃泉譜拿回來呢?」

音格爾薄薄的唇角也露出了一絲笑意:「鳥靈,是無法接觸那件神物的吧?」

能顯示一切地下迷宮平面圖的黃泉譜,和能指引一切靈魂所在的魂引一樣,具有讓九冥之下一切陰靈恐懼的力量,百年來一直是卡洛蒙家族的傳家至寶,卡洛蒙家族正是靠著這兩樣東西縱橫地底,成為盜墓者中無冕之王。

既便是比鳥靈脩為高出千年的「邪神」,也不敢靠近這兩件神器,何況是幽凰。

幽凰女童模樣的臉上有惱怒的神情,卻沒有發作,她撲了一下翅膀。

「走吧。」黑色的羽翼呼啦一聲如風捲起,遮蔽夜空。

幽凰探出利爪,輕輕地抓住了音格爾的腰,放到旁邊鳥靈羅羅的背上。

「前面好像在打仗呢。」小鳥靈怯生生地看著遠方,道。

幽凰展翅飛起,掠上高空,凝望著那一道道光芒,臉色忽地變了,低呼:「是蘇摩?」

漫天的流火,彷彿天穹的星辰在紛紛墜落。

耳畔有鋼鐵木材斷裂的聲音,刺耳地穿破風隼的護壁,彷彿一顆巨大的釘子瞬間釘入。

「渝!小心!」飛廉失驚,顧不得顛簸的風隼已讓人無法站立,立刻撲過去,想擊碎外面那支斷裂後倒刺而入的鐵條——然而急速旋轉著下墜的風隼完全失去了控制,他一鬆開壁上的護具,他的身形也跟著踉蹌著失去了控制。

「噗」,一聲悶悶的鈍響,那根鐵條從風隼頭部刺入,刺穿了鮫人傀儡的腹部,將嬌小的鮫人釘死在操縱席上。

「渝!」飛廉脫口驚呼,然而渝卻感覺不到疼痛一般面無表情,只是用盡全力地轉過舵,將失控墜落的風隼拉起。精確的操控下,風隼在瞬間幾乎是沿著原路折返回來,避開了如雷霆掃到的一擊。

然而半空裡降落的火柱還是舔到了這架風隼。烈焰映紅了夜空,那一瞬間風隼表面的軟銀都開始融化,整個艙房就如浸泡在沸騰的溫泉裡。

「大家小心,抓緊護具!不要鬆手!」在天地逆轉的那一瞬間,飛廉對著背後機艙裡的下屬大聲提醒。然而,一輪急遽的旋轉過後,卻沒有聽到任何回答。

他回過頭去,才發現在方才那一輪生死擦邊的交戰中,所有同機的戰士都已然從這個風隼上消失——不是負傷後從機中墜落,就是被穿破艙壁的火焰吞噬。在巨龍吐出的烈焰和帶起的狂風中,這些訓練有素的帝國戰士就好像紙折的人一樣,輕飄飄地墜落、燃燒。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力量!連十巫那樣的長老,都不可能不感到畏懼吧?

巫抵大人下了死命令,讓他追殺空桑人一行直到燭陰郡境內,甚至將通往九嶷的官道旁所有一切夷為平地。他帶了自己下屬的玄天部,執行完這個命令後,回頭就看到了九嶷上空密佈的戰雲——先前,他以為那只是巫抵大人為迎接自投羅網的空桑人佈下的陣勢。

他雖然年輕,但出生以來就每日見識的權謀鬥爭,卻讓他明白了眼前的微妙局勢:巫抵大人是想借他來消耗空桑人的力量,然後等其進入九嶷後再自己來一網打盡!

追回空桑至寶皇天,那是多麼巨大的功勞——如何會甘心將其落入外人手中?

貴族出身的少將微微苦笑起來,眼角卻帶著無奈和無所謂。雖然武藝出眾,血統高貴,可他自小就喜歡琴棋書畫多過爭權奪利。雖然二十多歲就升任少將軍銜,可在帝都所有人眼裡,飛廉似乎更是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而非一名鐵血軍人。

為了避免讓巫抵以為自己搶功,他乾脆不再繼續追擊搜尋,他命令下屬們在燭陰郡附近飛翔,自顧自地觀望著遠處嚴陣以待的變天部。

然而,變起倉猝之間——

他看到有什麼巨大的金光從蒼梧之淵飛騰而起,在瞬間直抵九天!

雖然那邊有巫抵大人帶了比翼鳥壓陣,然而整整一支變天部依然在他趕回之前覆滅了。

那是…什麼東西?那是什麼東西!

如此可怖的力量,超出了滄流至今以來窮盡心力研究的機械力之極限——幾乎是洪荒天宇的力量,鋪天蓋地而來,將所有一切滅為齏粉!風隼在虛空中如浪裡小舟一樣地顛簸,他凝望著半空中時隱時現的金光,隱約認出那是一條巨大的龍。那一瞬間,他想起了自己在皇家藏書閣裡偷偷閱覽過的前朝文獻,想起了和此地相關的一個遠古傳說——

龍神!那是七千年前被空桑星尊帝鎮在蒼梧之淵的龍神?

那個傳說,竟然是真的?

飛廉在顛簸的風隼中極力穩住身形,死死注視著夜空中那龐大到只能看清一鱗半爪的巨龍,他的手指扣住了風隼上尚未曾發射的破天箭的機簧,目光凝定,喝令:「渝,穩住風隼!左轉,將右翼拉起來!」

渝一邊咳著血,一邊卻面無表情地聽從了主人的指令,極其艱難地將即將四分五裂的風隼勉強拉起——又是一個大幅度的迴旋,機艙裡已經能聽得見外壁的材料在撞擊和高溫下喀喇的碎裂聲。

鮫人用盡了全力將破碎的風隼拉起,直衝雲霄而去。

在逆轉而起的瞬間,飛廉看到無數流星如銀河劃落,又如煙火般在半空四散而開——他知道,那是他帶來的玄天部軍團,也在那種可怖的力量下紛紛潰敗。

沒有辦法……沒有任何辦法和這種遠古洪荒的力量對抗的!

巫抵大人呢?比翼鳥呢?一邊將瀕臨碎裂的風隼拉起,他一邊急速地巡視。

然而,什麼都看不到。

「逃吧。逃吧……」心底裡有個聲音在說,「你還能做什麼呢?螳臂當車啊。」

連巫抵大人都敵不過這般可怖的力量,他又如何能抵擋?趁現在還有一線生機,還能全身而退——失機的罪自有巫抵擔去大半,他一個下屬少將,倒不會怎麼受上頭責難了。

而一旦回到了帝都……啊,帝都——

一念及那兩個字,無數溫暖的、蒼涼的、旖旎的、蘊集的思念和記憶就湧上了心頭。

「葳蕤就要開了,等你回來,正好一起看。」一個笑語在耳畔盈盈,那是碧在他出行前對他說。帝都的別院裡,碧還在等著他……如果他死了,碧就要重新淪為奴隸了吧?

一定要活著回去,逃吧,逃吧!

那個聲音在心底不停地說,越來越大,幾乎湮沒了他的意識。溫文蘊籍的貴公子在漫天戰雲中長長嘆了口氣,握著劍的手有些顫抖,心中生之眷戀越來越濃。

「渝!轉頭!轉頭向南!」下意識地,他回頭遙望著那座巨大的白塔,低叱。

然而,那個嬌小的鮫人傀儡,他的新搭檔,卻已經再也不能回答他了。

渝被斷裂的鐵條釘在座位上,血流縱橫。在用盡全力按主人的吩咐將風隼拉起,避過巨龍的致命一擊後,她便已經死去。然而臨死前,鮫人傀儡將纖細的手臂從舵下穿過,握住控制架上的鐵條,雙臂交錯扭結,死死固定住了舵柄——

是以這個鮫人雖然死去,可風隼卻一直往上衝去,未曾顯現絲毫頹勢。

「渝……渝!」飛廉只覺心裡一震,熱血直衝上來,悲痛莫名。

這些傀儡……這些被奴役著的、操縱著的鮫人,沒有思想,不會反抗。有的,只是對於主人的絕對服從和愛護,至死不渝。那種愚昧的、盲目的力量和信念,竟比愛情和死亡更強烈堅定!死亡,戰爭,無辜者的犧牲——這一切,究竟何時才是個終結?!

風隼的去勢轉眼到頭,速度漸漸緩慢。飛廉知道,在到達頂點後會有一剎那的靜止,然後便會如碎裂的玩具一樣墜向大地。而他,必須在那一瞬的靜止裡,從這個即將毀滅的機械裡躍出,開啟一面巨大的帆,以風的力量延緩自己下墜的速度。

他靜靜地等待著速度的極點。

那短短的一段時間卻彷彿極其漫長。一路的上升中,耳邊只聽到連綿的、巨大的爆裂聲,那是一隊隊的生命如煙火般在夜空中隕落,美麗而殘酷。那麼多的戰士、那麼多的生命劃落在蒼穹,卻甚至連一聲悲鳴都發不出。那,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下屬戰士。

救我……救我,少將!

在那些破裂的風隼一掠而墜的瞬間,他不停看到戰士們在機艙內蒼白扭曲的臉。那些來自帝都門閥貴族的少年一生優裕,凌駕於各種族之上,然而,在面臨死亡的那一瞬,卻和雲荒所有的普通年輕人毫無二樣。

他的手緊握著艙壁的扶手,看著死去的渝和墜落的戰士們,他的臉色漸漸蒼白。

在達到頂點的那個瞬間,他看到了巫抵大人的比翼鳥——

應該是和鮫人傀儡分別駕駛著裂開後的比翼鳥,此刻兩道銀光如梭般靈活地穿過了半空捲起的火雲,直刺向當空懸掛的兩輪明月——那應該是巨龍的雙目吧?

然而,半空中忽然出現了無數道交錯的銀光,彷彿交織的閃電!

那些閃電網住了比翼鳥,一寸寸收攏、絞緊,彷彿有人操縱著漫天的銀色絲線。彷彿是感到了壓迫力,比翼鳥轉瞬合而為一,化為一支巨大的利劍,刺破了羅網。就在這破網而出的一瞬間,彷彿終於抓到機會,半空中蛟龍一聲低吼,滾滾的火雲籠罩了半個夜空!

刺目的光芒。劇痛。灼熱。失速流離——

就在這一剎那,飛廉看到巫抵大人駕駛著比翼鳥衝入了火雲之中,竟是毫不遲疑。

也就在這一剎那,破碎的風隼到達了頂點。

短短一剎的靜止,卻彷彿是永恆。似乎時空都凝固了,只有心在劇烈地跳動,有另一個聲音在心底忽然爆發出了呼喊:飛廉,你要臨陣脫逃麼?!身為軍人,如何能在這個時刻退卻!多少兄弟戰友都死了,連巫抵大人都在生死不顧地戰鬥,你,又如何能退卻!

退了這一步,日後又如何面對這一瞬?

心頭瞬間熱血如沸,飛廉來不及想什麼,撲到操縱席前,用雙手全力地扭轉了舵柄,讓風隼歪歪斜斜撞向巨龍,同時他的腳用力踏下,踩住了那一排發射破天箭的機簧——

如果沒有記錯,按空桑古籍記載,龍神的弱點除了雙目,便是頸下的三寸逆鱗!

在劇烈的顛簸中,他踩下了機簧,厲嘯聲劃破夜空。

中了!在發射的瞬間他就有一種直覺。果然,那兩輪巨大的明月忽然變成血紅色,然後又瞬間暴漲。他聽到巨雷般的轟鳴在半空炸響,氣流急遽地旋轉,帶著火雲,在空中形成火焰的漩渦,將他那架四分五裂的風隼迅速捲入。

盡力了……他在風隼碎裂的瞬間長長舒了口氣,向著艙外撲出去,夜色和天風包圍了他。

「少將!少將!」旁邊一架同樣在下墜的風隼上,傳來下屬的驚呼。

「龍,小心!」眼看那架風隼在墜落前一剎居然還發出了如此凌厲準確的一擊,扶著雙角乘龍飛馳的傀儡師一聲低喝,手指上的絲線靈活如蛇,瞬間捲住了十幾支勁弩。然而,還是有四五支巨大的破天箭,直直釘入了蛟龍頸下的逆鱗中。

那是龍最脆弱的部位。

巨龍的眼睛瞬間睜大,然後變成了血紅,開始不顧一切地摧毀周圍一切。

風雲驟起,天地旋轉,比翼鳥在烈火中碎裂成千百片。一道黑色的閃電從中激射而出,破開了烈火,直取龍神雙目——那是巫抵撇了座架,不顧一切地發出了最後一擊!

龍伸出利爪,當空便是一抓,彷彿是兩種巨大的力量交鋒,夜空裡瞬間閃出奪目的光來。

巫抵的身形宛如破裂的偶人一樣四分五裂,然而龍全身都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喀喇……蘇摩隱約聽到一聲響,似乎是骨頭碎裂的聲音。他用手按著龍的頂心,連連喝止,然而甚至連他都無法控制這條被激怒的神獸。龍在擊潰巫抵後,依然狂怒地擺動著尾巴,揮舞利爪,吐出紅蓮烈焰將所有殘留的徵天軍團吞沒!

然而就在此刻,他聽到遠處有翅膀撲簌的聲音,是天馬展開雙翅的聲音——他看到無數冥靈戰士浮出,向著交戰地奔來。領頭的是赤王紅鳶,手捧金盤,帶著空桑軍隊奔向剛剛從蒼梧之淵裡出來的白瓔。

想來,空桑人擔心他們的太子妃也已經很久了吧。

傀儡師忽地冷笑了起來,乾脆不再控制,只任憑一朝騰出蒼梧之淵的蛟龍發洩著七千年積壓的怒氣。天火墜落如雨。

不知為何,在龍神歸位的時候,他不但沒有感覺到自身力量的提升,反而覺得有一種奇異的疲乏感——精神越發地恍惚起來,身體裡有一種詭異的虛弱,彷彿是……對了,彷彿就像當年剛剛學成操縱傀儡之術、造出阿諾的那一刻。

「咯咯……」想起了那個偶人,他耳邊便聽到了一陣輕輕的笑聲。

回頭看去,只見靠著長長的引線掛在龍角上,那隻偶人如風箏一樣地飄在夜空中,正仰頭望著無數滑落的烈焰和消失的生命,發出了奇特的笑聲——一眼望去,蘇摩的眼神驟然凝聚了,甚至閃現出一絲的恐懼和嫌惡:

居然……居然又長大了!

那個偶人、那個他用孿生兄弟屍骨做成的偶人,竟然又長大了!

離開蒼梧之淵只有片刻,這個偶人居然又悄無聲息地長大了一尺有餘!從困龍臺到黃泉結界,再從深淵到夜空——不過短短一日,阿諾居然兩度迅速地成長,從原來的三尺多長到了六尺高。

此刻的它,恍如一個身形初長成的俊美少年,隨風翻飛在落滿煙火的夜空裡,對著滿空的死亡和鮮血發出了驚喜而天真的笑聲。

那一瞬間,傀儡師一直陰梟冷漠的眼睛裡,也閃過了無可掩飾的恐懼。

他終於明白,在每一次他的力量獲得大幅增長的同時,作為映象存在的孿生兄弟卻能分得比他本人更多的力量。因為每一次力量的獲得,都伴隨著無數死亡、恐懼、憤怒,這些,都能給這個原本就象徵著「虛無」和「毀滅」的偶人注入更強大的動力。

蘇諾,居然在比他更快地成長。

蘇摩的呼吸不易覺察地加快了,眼睛裡閃出一種決絕的殺意。

「龍啊……」在他的手剛剛伸出之時,忽地聽到了一聲低呼,那樣熟悉的聲音讓他微微一震,轉過了頭去——虛空中,白色的天馬展開了雙翅,托起了自己的主人,雪一樣的長髮在焰火中飛揚。

純白的冥靈女子乘著天馬飛起,來到狂怒的龍面前,輕輕抬手撫摩著龍頸下的逆鱗,將上面的長箭小心拔出,她包紮著龍的傷口,輕聲撫慰:「平息你的憤怒吧。徵天軍團已經盡數殲滅了,不要禍及下面大地上無辜的百姓啊。」

撫著逆鱗,平息著龍的憤怒,白瓔抬起頭,對著巨龍柔聲說著話。

奇蹟出現了。在白瓔微笑的剎那,狂怒的龍忽然平靜下來,熄滅了復仇的火焰。

龍垂下了頭,長長的鬍鬚拂到了白瓔臉上,鼻子裡噴出的氣由急促變得緩慢,最後漸漸平息。龍的眼睛如同兩輪皎潔的明月,一瞬不瞬地看著這個白衣女子,龍顯得溫和從容,彷彿低下頭,在和空桑的太子妃喃喃說著什麼。

「失去了如意珠,力量減弱了很多吧。」白瓔嘆了口氣,撫著逆鱗下的傷口,那樣的語氣,似乎兼具了太子妃和白薇皇后的兩種性格,「一定要從滄流那邊把它尋回來啊。還有海國,還有鮫人,你和海皇都要為之奮戰了。」

龍輕輕擺了一下尾,攪起漫天風雲,閉了一下眼睛,點頭。

「我也會竭盡全力的,為了彌補帶給你們的傷害。」白瓔輕輕嘆氣,天馬翩然轉身,在半空中一個盤旋,飛向不遠處的空桑族人。

那裡,有著數百名黑衣黑甲的冥靈戰士,以及手託金盤的美麗赤王。

金盤上那顆頭顱一直遙遙望著她,卻沒有上前打擾她和龍神的對話。

「我要走了。」天馬折返的時候,白瓔注視著蘇摩,輕聲道,「你……多保重。」

傀儡師乘龍當空,黯淡的碧色雙眸中沒有表情,手指卻不易覺察地握緊。

「保重。」顯然是被白薇皇后的意志所控制,雖然白衣太子妃一再回顧,卻依然片刻不停地抖韁催馬離去,她眼神里有一種依依卻無奈的神色。蘇摩霍然一驚:不知為何,那種蘊藏著千言萬語卻緘口的表情裡,隱約有永遠訣別的意味。

白瓔剋制住了自己的啜泣和淚水,只是頻頻回首,沉默地離去——除了和她共用一個靈體的那個魂魄,只有她一個人知道,這一別,是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了。

封印解開後,她獲得了巨大的力量,然而相對的,也承擔了更艱難的使命。此次跟隨白薇皇后歸去,便要兌現自己的諾言,為空桑而捨棄一切——這一去,只怕再也不會回來。

六合八荒,千變萬劫,永不相逢。

而蘇摩……蘇摩啊,你又該怎麼辦?

但願上天保佑你,千萬不要被虛無和毀滅所吞噬。

白瓔一直一直地回頭望著,望著那個少女時代開始就眷戀著的那個人,忽然間淚水奪眶而出,灑落在虛無的形體上——這一生,原來就是這樣完了。不生不死不人不鬼。

那邊空桑人迎回了太子妃,看到一切順利完成,齊齊發出一聲歡呼。

「恭喜龍神復生,也希望海國能由此復興——不過,海皇,我們得先回去了。」金盤裡的頭顱對著這邊微笑,一直對這個帶走他妻子的鮫人保持著禮貌風度,「我們會一直對滄流作戰,也等著你們從鬼神淵帶回我的左腿。」

然而,直到所有空桑人消失在夜空裡,蘇摩一直沒有抬頭。

引線卻深深勒入手心裡,割出滿手冰冷的血,一滴一滴無聲落在龍鱗上。

彷彿是感覺到了海皇的血,龍驀然一震,回首看著新的海皇,也看著他身邊那個逐漸長大的偶人阿諾,龍目裡滿是寧靜和悲哀。

「真像……」龍的聲音忽然在他心底響起,直接和他對話,「真像純煌當年啊。」

只有隱忍,只有壓抑,無望而沉默的等候——宛如時空逆轉了七千年。

雖然兩代海皇,是完全截然不同的性格。

在漫天飄落著死亡的焰火裡,傀儡師一直默然低著頭,用沉默遮蓋了告別時哀傷的眼神。寧靜中,只有偶人阿諾迎著風上下翻飛,發出詭異的笑,那是「惡」的孿生,在為又一次死亡的盛典而歡喜。

那樣長久的沉默中,彷彿心裡某一根弦忽然繃緊得到了極限,蘇摩的手頹然鬆開,爆發出了一聲啜泣。

那聲音猶如一頭被困的獸。

知道自己那麼孤獨那麼絕望,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幾千年來,海國的子民被從故鄉擄掠到雲荒,經受了無窮無盡的虐待、凌辱和踐踏。然而,最可怕的事情並不是肉體上的痛苦,而是他們的靈魂在那樣漫長的歲月裡也被漸漸地扭曲——這才是鮫人一族真正意義上的「覆滅」!

要如何對她說,自己一直以來都是以怎樣絕望的心情,仰望那個純白高貴的空桑少女,卻無法逃開心裡強烈的自卑和自傲。

要如何告訴她說,在多年來顛沛流離的苦修中,自己曾無數次地將她想起,又是多麼盼望著回到雲荒去看她一眼。然而,再回頭是百年身。

又要如何對她說,原來自己一直無法釋懷的,並不是當年她的決絕,而是自己與生俱來的懷疑和不信任,對一切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

然而,就算回到九十年前,在那樣的情況下,他又該如何去愛?在連尊嚴和自由都沒有的時候,一個鮫人奴隸,又能怎樣地去愛空桑未來的皇后!

多少的自卑、猜忌和陰暗,在她從萬丈白塔上一躍而下的剎那煙消雲散——死亡在瞬間撤銷了所有的屏障。然而,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一切,也都開始於結束之後。

在那一場邂逅裡,她已然竭盡所有,所以無論最後如何,都得以無愧無悔;

然而,他呢?

——那是他始終無法直面自己的最終原因。

在遠望著她離去、回到族人和丈夫身邊時,他彷彿感受到了某種說不清楚的絕望,隱隱明白這將會是最後的相見,他第一次不再壓制自己激烈變化的情緒,放縱自己在九天之上痛哭。

無數的明珠落在龍的金鱗上,發出錚然的長短聲,然後墜向黑而深的大地。黎明的天色漸漸變成黯淡的深藍,風從九嶷上掠下,吹散戰火的氣息。

又是新的一天。

「我的少主啊……」彷彿是知道了他心中的想法,龍的嘆息響徹在他心底,「沒有誰能夠救得了誰——對抗‘虛無’的唯一方法,只有‘創造’和‘守護’。」

傀儡師全身一震——這句話!就是這句話!

幾個月前回到雲荒時,翻越慕士塔格雪山中途,那個苗人少女那笙在雪地上扶乩,寫下了對他人生的三句預言。

「一切開始於結束之後」——第一句「過去」已然應驗;第二句「現在」,卻是和此刻龍神說出的話一模一樣!

「對抗虛無的唯一方法,唯有創造和守護。」

蘇摩表情漠然地回憶著那句寫在雪地裡的預言,心裡卻在激烈地翻覆著,山呼海嘯。

——那,是對他一生中「現在」的概括麼?

那麼,他所沒有來得及看到的第三句,他的「未來」,又是如何?

恍惚之中,耳邊傳來了龍神深沉睿智的低語,提議——

「我們去帝都吧……去尋找如意珠,去尋找復國軍,去把族人們帶回到大海。」

還不等蘇摩的情緒重新平靜,耳邊卻忽然聽到了低啞的哭泣,一片片傳來,分外詭異:「上天啊,龍神……龍神!您終於歸來了麼?我們的神歸來了!」

一驚回首,燒殺一片的曠野裡,卻什麼都沒有。

「海皇終於帶回了我們的龍神!」那些狂熱的呼喊卻充滿了大地,「海國復生!」

一支雪白的藤蘿忽然從土裡伸出,然後展開,變成了修長的四肢。藍髮從土裡冒了出來,一張張絕美而慘白的臉浮凸出來,帶著狂喜的表情,看著從天而降的蛟龍,膜拜。

然而他卻被這些奇怪東西身上的死亡腐爛的氣息,逼得倒退了一步。

那些女蘿,竟然渡過了已經枯竭的蒼梧之淵,尋到了這裡!

「我們的神啊,您終於歸來了!」帶頭的女蘿深深地將額頭印在地面上,淚流滿面,彷彿自慚形穢,不敢抬頭看巨龍,「我們的眼睛就算化成了土,能看到這一刻,也是瞑目了——神啊,請將那些萬惡的冰夷和空桑人滅亡吧!讓海國復生,讓鮫人成為六合間至高無上的霸主吧!」

龍盤在空中,靜靜凝視著那些慘白的面孔,眼神無限悲憫。

它的子民,本該是天地間最美的生物:生於藍天碧海之間,只為愛而長大,有著千年的生命——如今,卻變成了面前這些遊走的腐屍,滿懷惡毒和仇恨。

「安息吧……」龍注視著自己的子民,忽然吐出了低低的吟哦,尾巴輕輕一擺,憑空便起了劇烈的風暴!

彷彿有閃電交剪而過,那些匍匐在地的女蘿甚至來不及抬頭,就在瞬間被化為齏粉。

殉葬用的革囊全部碎裂,黃泉之水瞬間流空。那些慘白的鮫人軀體裸露在空氣中,彷彿死去已久的藤蘿——然而,蘇摩詫異地看到無數白色的霧從那些革囊中冉冉升起,幻化出一個個美妙的人首魚尾剪影,最後匯聚成了一片孤雲,升上天空。

「海的女兒們啊,不要被仇恨腐蝕,回到天上去吧。」龍的眼睛深沉悲憫,聲音似乎是從六合中同時響起,「化成雲和雨,回到碧落海去,回到故國去。」

隨著龍的聲音,那一片雲在九嶷清晨的微風中輕盈地升上了天空,飄然離去。

——那是這些被殺殉葬的鮫人,畢生從未有過的自由和幸福。

黎明前的暗夜裡,一片烏雲貼著地面急飛,小心地避開高空上的那一場激戰,向著北方九嶷山飛去。鳥靈的翅膀交織成雲。

「下雨了麼?」小鳥靈羅羅撲扇著翅膀,拂去一滴掉落在臉上的雨水,卻忽地驚撥出來:「姐姐,你看!是珍珠——天上、天上在掉珍珠!」

揹著重傷的盜寶者飛翔,幽凰聞言詫然抬頭,忽然一震。

那……那竟是他?

傳說中那條困於蒼梧之淵的巨龍已然掙脫金索,騰飛於九天。而乘龍御風的,便是那名黑衣藍髮的絕美傀儡師!

然而不知經歷了什麼,那樣冷酷陰梟的人,此刻居然在高高的天宇中掩面痛哭。

那樣的絕望和無助,宛如一個找不到路的孩子。

幽凰忽然間怔住了,仰頭看著那一幕,任憑半空的珍珠接二連三地墜落在臉上。

這個人,竟然也會如此哭泣麼?

那一瞬間心裡有無窮無盡的複雜感受,愛恨交織。雖然是遠望著,她也能感覺到這個人內心的痛苦,雖然感到報復的痛快,卻也隱隱有一種說不出的心痛直直刺入她心底。

遠處還有翅膀撲扇的聲音,舉目望去,有大批的天馬消失在九嶷神廟方向——最後一騎是純白色的,遠遠落在後頭,一邊走一邊依然在回顧。雖然遙遠到看不清面目,然而那樣熟悉的感覺,即使隔了幾生幾世依然一望而知。

那是她的姐姐……那個奪去了她一切的異母姐姐:白瓔。

她恍然明白,原來那一場痛哭,竟還是為了那個已然死去百年的女子!

那一刻,瘋狂的嫉恨重新籠罩了鳥靈的心。幽凰顧不得答允盜寶者要先送他去九嶷帝王谷的要求,瞬間振翅飛起,直向半空中的蘇摩衝去。一定要殺了他……一定要殺了這個不把她放在眼裡、又給整個白族和空桑帶來災禍的鮫人!

「咯咯,」還沒等靠近巨龍,半空中忽地有清脆的笑,「又見面了啊。」

不知為何,還沒見人,那個聲音一入耳幽凰便有一種驚怖的感覺,凌空回首,九天黑沉空洞,哪裡有半個人影——是誰?是誰在說話?

「我在這裡呢。」耳畔那個聲音輕而冷,偏偏帶著說不出的天真歡喜,讓她心頭無故一驚,立刻回顧,眼前閃現出一張俊美少年的臉——「蘇摩?」幽凰脫口驚呼,轉瞬卻發現那並不是傀儡師。她驚怖地睜大了眼睛:那是……那是……

一個在風裡上下翻飛的人偶?!

縫製的關節軟軟地耷拉著,隨著風輕輕甩動,然而那張和傀儡師一模一樣的臉上卻帶著詭異的笑:天真而又冷酷,愉快而又殘忍。

她忽然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過短短幾天不見,那個偶人阿諾居然長大了這麼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龍神飛出蒼梧之淵,蘇摩在虛空中哭泣,而那個偶人,轉眼卻成為了一個少年!

少年盜寶者手裡握著一個金色的羅盤,那個羅盤的指標在瞬間劇烈顫抖起來,在飛快地轉了幾圈後,直指面前這個漂浮的傀儡——魂引,是感覺到了某種強烈的「死亡」氣息吧?面前這個詭異的東西,決非善類。

「別和它說話!」幽凰還沒開口,背上的音格爾卻動了動,掙扎著說出一句話來,「這、這東西是‘惡’的孿生……快走……快走……」

既便是鳥靈,也感覺到了某種驚怖,幽凰下意識地便繞開了偶人,向著北方飛去。

「你不恨天上的那個傢伙麼?」然而,在她剛起飛的時候,阿諾的聲音從心底細細傳來,帶著說不出的誘惑力,「他害死了你全族,還那般折辱你——想讓他死麼?」

「別回頭!」音格爾在背後低聲警告,然而幽凰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去。

阿諾在黎明前的夜風中翻飛,雙眼發出攝人魂魄的幽暗綠光,音格爾只看得一眼,心中便是一陣恍惚。手中的魂引忽然跳躍而起,金針狠狠刺入他指尖,讓他痛醒。

然而就在這短短一瞬,偶人和鳥靈似已交換完了想法。

引線一蕩,阿諾翻著跟斗飄了開去,而幽凰亦展翅飛向北方的九嶷。鳥靈急速地飛翔,眼裡似乎有火焰在燃燒,彷彿剛才偶人那一席話在她內心點燃了某種可怕的復仇之火。

音格爾伏在鳥靈背上,用手指沾了族中密制的傷藥抹到傷口上。被風隼打傷的地方劇痛無比,在清涼的藥膏下開始癒合。他痛得發抖,他咬了咬牙,只恨自己的身體為何如此脆弱,這番模樣,又如何能去星尊帝的寢陵裡救清格勒出來?

莫離帶領著前一批人去尋找執燈者,此刻應該已經在谷口等待了吧?

音格爾咬著牙,彷彿下了什麼決心,從懷中拿出了一個瓶子,把裡頭的藥粉全數到了出來,狠狠抹在自己的傷口上——那是從沙魔的唾液裡提煉出的藥,和可以蜃氣結城的怪物一樣,這種藥也有著暫時麻痺軀體覆蓋傷痛的功效。

然而在藥力退去後,苦痛將會以數倍的力量反噬而來。

但,只希望到了那時候,自己已然從王陵裡返回,清格勒已然在身邊……遠方的母親還在苦苦期盼,他一定不會讓那雙渴望的眼睛落空。

幽凰降低了高度,緩緩朝著谷口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