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龍戰於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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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南邊碧落海上吹來,帶來盛夏即將到來的炎熱氣息。燻然的微風中,澤之國沉浸在一片濃重的綠意中。

源出天闕的青水到了春天開始驟漲,一路灌注著整個澤之國。青水漲了,河流和小溪的水面都比冬日寬了一倍多,淹沒了駁岸,還在繼續往岸上漾開。茂盛的藻類浮滿了水面,密密麻麻,底下不時有一個個小氣泡泛出——想來是各種魚類也甦醒了,在水底追逐著嬉戲。

春草茂盛,萋萋生滿了大澤水畔,幾有一人高,大都是澤之國最常見的「澤蘭」。大片的碧色中,星星點點開放著各色不知名的野花,隨風搖曳,遠遠望去竟頗有風情。

然而,在這雲荒北方,燭陰郡的郊外,這些方生的春草卻被踩踏得零落。

無數的馬蹄印和靴印,雜亂斑駁地印在官道上,似是有大批人馬剛剛過去。火還在燃燒,一堆一堆沿著官道延向遠方,風隼的轟鳴也已經遠在十里開外——顯然,這裡和別處一樣,也剛經歷過一場規模浩大的搜尋。

這條朝向北方九嶷的官道兩旁,所有建築完全被焚燬了,連地上鋪的石板都被用鉤鐮槍一塊一塊扳起,地毯式地搜尋了一遍。而以官道為中心,那些搜尋踐踏的痕跡朝著兩側荒野展開,一直延續到青水旁。

暮色開始籠罩雲荒大地,火還在燃燒,卻已經是半熄不熄。

地面上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

這片燭陰郡的遠郊,忽然彷彿成了一片死地——在徵天軍團和地面鎮野軍團的聯手搜尋下,哪裡還能剩下一絲人跡?

只有青水還在活潑地流動著,繼續奔向九嶷。水面上開滿了白萍,微微漾啊漾,底下不時有活潑的魚類游弋,相互追逐著。有長著翅膀般雙鰭的銀色飛魚忽地躍出水面、叼走水面的飛蟲,然後也不落回水裡,只是順著水流的方向一直飛遠。

暮色沉沉,死寂。

沒人注意到有兩根高出水面一寸的蘆葦,居然是活動著的,在順流漂動。

「嘩啦!」又一條銀白肥胖的飛魚躍出了水面——然而從急速拍動的鰭來看,這條魚顯然不是為了追逐蟲子而躍出的,而是在落荒而逃。

水面破裂,一隻白生生的小手從碧水中霍然伸出,一把揪住了魚的尾巴。

「哎呀,抓到了!」溼淋淋的黑髮從水裡隨之浮出,少女吐出了嘴裡的蘆葦,一手提著亂跳的飛魚驚喜地大叫。

「那笙!」水中探出一隻大手,將少女連同魚瞬間一起摁回水底,「小心!」

水面在瞬間又恢復到了一片平靜,片刻,前面那條吃了飛蟲而離去的飛魚迅速地逆著水流返回了,重新躍入了水中。然而沒有遊走,卻在一棵浮萍下長久地停著,搖頭擺尾,吐出一串氣泡,似乎在呦呦地說著什麼。

忽然,那些水面漂浮的白萍散開了,密集遊動的魚類也很乖地讓開了路,彷彿水下的一切生物都聽到了無聲的指令——藍色的長髮如水藻一樣泛起,四名鮫人在暮色中浮出了水面,看了看四周,飛魚停在其中一人的肩頭,兩鰓鼓動。

「西京大人,現在你們可以出來了。軍隊走了。」為首的鮫人道。

水面再度裂開。一個魁梧的男子和一名嬌小的少女一起浮出水面,兩人均穿著緊身水靠。

「我就說外頭的人早就走開了嘛,你偏不信。」吐掉了嘴裡咬著的換氣用的蘆葦,那笙橫了西京一眼,然後手腳伶俐地遊向岸邊,一邊還不忘把抓到的魚用草葉穿了鰓,扔在岸邊。旁邊的鮫人在她腰上一託,少女便輕盈地躍上了河岸,鑽進了澤蘭叢中:「悶死我了,我先換下這魚皮衣服啦!都不許過來。」

暮色中,一人高的澤蘭簌簌動著,掩住了少女的身形。

「湍,你們三個去替西京大人尋一些食物,順便探探明天的路。」為首的那名鮫人對其餘三名同伴吩咐,「看看離蒼梧郡的水路通不?有多少冰夷軍隊把守?」

「是,隊長!」三名鮫人無聲無息地滑入水中,沿著青水潛行而去。

「多虧有你們帶著我們從水路走,不然這滿天遍地的搜捕,我們是無論如何也難活著走到九嶷。」西京另外尋了一個地方上岸,坐在石上,將靴子踩在溪水裡,將貼身的鯊皮水靠剝下,一邊對著依然在水中警惕四顧的鮫人戰士道謝。

「何必謝。空海之盟已成,如意和天香又是我們復國軍的人,她們吩咐要不惜一切代價送你們到九嶷,我們當然要全力以赴。」復國軍隊長靜默地回答,聲色不動——應該是尚未「變身」的鮫人,這個復國軍戰士身上有一種中性的氣質,俊秀的臉上沒有明顯的性別特徵。然而,雖然是這麼客氣地說著,還是看得出他對空桑人有著根深蒂固的敵意。

「天香酒樓的老闆娘,也是你們的人?」西京忍不住詫異,回想起半個多月前自己在那裡的經歷,「可她……明明是個中州遺民啊。不是鮫人!」

復國軍隊長不出聲地笑了笑:「我們復國軍裡,並不是只有鮫人。」

頓了頓,將落在肩頭的魚趕開,隊長輕輕加了一句:「鮫人,也是有朋友的。」

西京心裡一熱。那個豐腴潑辣的老闆娘,雖然名為「天香」,說話卻粗野,穿著打扮也俗豔。然而,卻有著一諾千金的豪爽俠氣。當壚賣酒,結交天下游俠少年,巴掌上站得人胳膊上跑得馬——然而,這個老闆娘卻熱衷於做需要鉅額資金的鮫人買賣。多年來她一直從澤之國各郡購買鮫人,然後送到葉城去高價出售。

種種奇異的行徑,讓她在康平郡一帶人盡皆知,成了臧否不一奇女子。

——卻不料,竟是復國軍的人。

「我有個好姊妹在康平郡開酒樓,將軍到了那裡會接應的。」

幾個月前從桃源郡出發時,如意賭坊的老闆娘這樣叮囑——對於這個異族的手帕交,卻是如此推心置腹,完全的信任。

而天香只憑了好友那一句囑託,便冒著殺身之禍,將受傷的他和那笙收留在酒樓,避開了滄流軍隊的好幾次搜捕,幫他療傷。後來再無法遮掩,她便緊急和復國軍議計,讓鮫人戰士從水路帶他們兩人去九嶷,自己則留下來獨面盤問和追兵。

——這兩個異族的女子之間,竟有這般男人中也罕有的情誼俠氣。

這些年來,見多了鮫人和雲荒人敵對,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例子。

「對了,一直沒問你的名字。」沉默片刻,西京問那個鮫人隊長。

「寧涼。」那個鮫人只是短促地回答,毫無熱忱。

西京忽然明白過來,這座康平郡的天香酒樓,定然是傳說中「海魂川」的一站——那是用來幫助鮫人奴隸逃脫,迴歸自由的地下途徑。

他從汀嘴裡聽說過那一條秘道。據說海魂成立於空桑的最後一個王朝:夢華王朝中期,一直延續了幾百年。漫長的逃離途中,沿途一共設有九個落腳點,每個都有復國軍專人負責,裡面儲存了大量的財物,以便給逃脫的奴隸提供最大程度的庇護。

成功逃離的鮫人奴隸,最後都會來到鏡湖最深處的復國軍大營,和同族會合。

後來滄流帝國建立,各方的統治不斷加強,海魂也受到了殘酷的破壞。百年來九個驛站已被毀去五個,剩下四個更是深藏在雲荒的各處,除了復國軍之外沒人知道。

「現在我們走的水路,就是‘海魂川’?」他脫口問。

那個鮫人戰士微微一驚,顯然是沒料到這個空桑人如此瞭解。

「前面是,不過終點有改變,」鮫人回答,「你去的是九嶷。」

彷彿沒什麼可說的了,兩人之間便又沉默下去。正在尷尬之間,旁邊簌簌一聲響,一個人從澤蘭中鑽了出來,卻是換好了衣服的那笙。

「餓了,吃飯吧!」她卻是一臉輕鬆,俯身拎起地上拍打雙鰭的魚,對他們晃了晃,然後輕快地跳上了路邊——廢墟里還有殘火明滅,正好可以用來烤東西。她高高興興地開始晚餐的準備:尖利的石片用來刮魚鱗,樹枝用來穿魚烤,紅芥的葉子可以包魚吃。

「哎,別吃那條文鰩魚。」在她忙活的時候,卻聽到有人問。

抬起頭,看到的是那個一路死氣沉沉的鮫人——他肩頭還停著另一條魚,不停鼓著鰓拍著鰭,盯著地上被草葉穿鰓的同伴看,魚眼都快要彈出來了,一副焦急的樣子。

「可以,」那笙白了他一眼,「用你肩上那條來換。」

「……」寧涼被她搶白,慎重道,「我們海國的習俗,文鰩魚是不能殺的——這種魚有靈性,朝遊北海暮棲蒼梧,可以和鮫人對話。海皇每次誕生的時候,它們便會簇擁在旁。」

「可我肚子餓。」那笙沒好氣,撥弄著魚,把雙鰭扯開,「我又不是海國人。」

寧涼臉色青白,眼裡有憤怒,卻不知該如何和這個中州女孩溝通。

「唉,丫頭,好歹看在炎汐也是海國人的分上,忍一會餓吧。」西京看不過去,在旁邊懶懶說了一句,「再鬧,我就把你收進酒葫蘆關著啦!」

聽得「炎汐」兩字,寧涼的臉色卻微微一動。

「你敢!」那笙蹙眉,傲然,「你現在關不住我!我會破解那個法術了,哼!」

這一路上,起先她每日被關在葫蘆裡打包上路,大叫大鬧也不管用,最後她想起了真嵐給她的那一冊書,便急急翻開,尋起了破解這個禁咒的方法。然而,不料一翻開那本書,苗人少女就不由自主地被書中各種神奇的法術深深吸引。

一個多月後,在西京遭到又一次圍攻、重傷不支之時,葫蘆裡的少女自行掀開蓋子冒了出來,用剛學會的拙劣咒術勉強抗住了剩下的殘兵,扶著他匆匆逃入康平郡,踉蹌跑去向天香酒樓的老闆娘求助。

自從那一次後,她終於從那個殘留熏天酒氣的牢籠裡逃出來了。

然而,聽得炎汐的名字,那笙微微嘆了口氣,將文鰩魚放開:「算啦,不吃就不吃!我另外去找吃的就是,總不成餓死。」

銀色的飛魚一得了自由,便拍打著雙鰭躍起,尾巴一卷,最後還不忘打那笙一下,然後飛快地向著伴侶飛去,和寧涼肩上那條文鰩魚一起,雙雙竄入了水中。

「什麼嘛……」捂著被魚尾拍中的臉,那笙恨恨。

西京換下了水靠,疲憊地坐在岸邊,把玩著那把銀白色的光劍,側頭看著苗人少女——那笙在沿著溪水尋覓,翻動著石頭尋找貝殼魚蝦,折下水芹菜和紅芥,開始準備著晚上的飯。然而,連日的衝殺劫難,已經讓這張無憂無慮的臉上也有了困頓的疲憊。

已經快到蒼梧郡了……離九嶷也不過數百里了。

然而,經過昨日那一次遭遇戰,顯然徵天軍團變天部已經得知了自己的方位,所有滄流帝國軍隊的追殺也將不期而至吧?剩下的幾百里,只怕每前進一步都要用屍體鋪就!

西京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腿部,傷剛剛癒合,一動就是鑽心的痛。

「這位姑娘,認識炎汐麼?」寧涼望著那笙的背影,忽然問。

「是啊。」西京笑了起來,「是讓你們左權使變成男人的女孩,讓人頭痛的丫頭啊。」

「哦……」寧涼低聲應了一個字,神色奇異。

「你也認識炎汐吧?」西京挑著眉毛,問。

「何止認識,」寧涼淡淡道,神色不動,「多少年的戰友了。」頓了頓,忽地冷笑:「還說什麼為了復國捨棄性別……到最後,還是抵不過心底那一點本性萌動?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誇下那樣海口。」

西京眼神驀然一沉,不再介面,轉頭:「丫頭,弄好了就過來!」

「哎!」那笙在那邊折騰了半天,抬起頭來,「酒鬼大叔你傷口沒好,不能吃有腥氣的,我得另外替你挖一些木薯來——對了哦,」她挽起袖子用短刀在泥地裡挖,忽地轉頭問寧涼:「你們鮫人吃不吃魚?不吃的話我多挖一點木薯好啦。」

寧涼卻一直看著她,不說話。

風在曠野裡吹拂,帶來澤之國特有的溫潤氣息,宣告著初夏的來臨。

用前襟兜著一堆塊莖,那笙歡喜地沿著道路往回跑。路面坑坑窪窪,跑得滿腳泥巴,兩邊尚未燃盡的房子還在暮色中噼噼啵啵地響著。那笙看著明滅的火舌,興高采烈地想著:這樣不用生火就可直接在廢墟上烤了。

挑了一處火還在燒著的地方,她撥拉著燃燒的木頭——大概是坍塌下來的樑柱——扒出一個小坑來,然後將木薯用河邊溼泥裹了,直接扔進火堆裡去,用滾燙的灰捂上。這樣,不出一個時辰木薯就會熟了。自幼在中州戰亂中流離,打理這些自然是熟極而流。

然而,在灰堆裡扒拉著,忽然間扒出了一截黑糊糊的東西,扭曲著形如焦炭,上面似乎還吱吱冒著油脂,發出一種奇特的味道。

那笙剛開始還詫異地用小棍子撥弄著,把那一截焦炭翻轉過來,放到木薯上,藉著火力烤。然而讓她吃驚的是在火焰已經熄滅的房屋角落裡,接二連三地發現了堆疊在一起的同類焦炭,有一些分明是做著掙扎的形狀。她陡然明白過來那是什麼東西——苗人少女發出了一聲驚呼,扔了棍子向後退去。

「怎麼了?」西京吃了一驚,連忙握劍起身。

「死、死人!」那笙臉色蒼白地連連倒退,指著廢墟的角落,「這裡,一堆死人!」

西京將那笙拉到身後,然後踏入火場檢視。光劍將橫斜阻擋的木石掃開,在廢墟的角落裡果然發現了一堆被燒成了焦炭的屍體。掙扎著做出各種姿勢,甚至有一具被燒成一團的女性屍身下,還護著一個同樣被燒成小小一團焦炭的嬰兒。

那笙想,這些人生前大約都不願被軍隊驅趕著離開故園,便躲在地窖裡。然而他們沒有料到徵天軍團和鎮野軍團在遷走居民後,還做了堅壁清野的措施,一把火將通往九嶷必經之處燒成了一片白地。烈火將地板燒塌,堵塞了出口。他們無法逃出,便活活地被燒死在內。

木薯埋在那些死人的灰燼裡,被烈火和焦屍的餘溫慢慢烤熟。

「我們換個地方吧。」西京默不作聲地檢視著廢墟,甚至用枯枝撥開灰燼翻動著死人的身體,灰裡隱約傳來金屬撞擊的輕響。最後西京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嘆息了一聲,拉著那笙頭也不回地走開。

那笙臉色蒼白地看著那一堆焦炭,靜靜咬著牙齒不讓自己再驚撥出來。自從踏上雲荒土地以來,一路經歷了這樣多的生死波折,這個小女孩也已經漸漸有了自制力。

或許,就是一場場目睹的殺戮磨練了她的忍受力,堅定了她繼續跋涉的決心。

「等從王陵裡取出了那隻臭腳,」她輕輕咬著牙,聲音卻冰冷,「我非要把這群冰夷壞蛋殺了不可!」

西京卻是搖了搖頭,不作聲。

「怎麼?」那笙遠遠地離開那片廢墟,在另外一個殘破的石階上坐下,問。

空桑劍聖凝望著北方上空的陰雲,淡淡道:「一個飛廉,已經和雲煥一樣難應付了。何況這一次連巫抵都親自來了……比翼鳥啊,丫頭,你恐怕還不是對手。」

那笙還要說什麼,卻看見寧涼也在那邊廢墟里翻查了半天,手裡拿著那幾個從火堆裡扒出的木薯,沒有表情地扔過來:「已經熟了,吃吧。」

「不要!」那笙脫口叫起來,「這是死人的灰捂出來的!」

「人死了,和焦炭也沒什麼兩樣。」寧涼見她不吃,也不客氣,一個人坐在路邊的亂石上,剝開了一棵,無謂地笑。

那笙只覺的噁心,側過頭去。

剛開始看見寧涼的時候,那樣清秀疏朗的眉目眼神,總讓她覺得這個尚未「變身」的鮫人戰士應該是個秀麗的女子——然而此刻,她又覺得寧涼實在不像會變成女子的樣子。

西京在一邊看著,卻離開那笙,坐到他身側,攤開了一隻手,示意。

「你也餓了?」寧涼挑著眉笑,隨手把掰開的另一半木薯遞給他。

西京接過,嗅了嗅,咬了一口,眉色卻沉鬱:「你也看見了吧?」

根本沒有問空桑將軍看見的是什麼,鮫人戰士自若地接了下去:「嗯,是一幫盜寶者。」

——剛才兩人都默不作聲地翻查了廢墟灰燼,發現地窖裡那一堆焦屍中,夾雜有砂之國盜寶者特有的金屬利器:鋼釺、鎬頭、鮫絲繩、鯨油燈。特別是那呈半圓筒形的鏟子,可連上繩索和長木,挖出十丈下深洞中的土——鏟子的內面可以帶上一筒土,以此可以瞭解地下不同層位的土質、土色、包含物,判斷地下文物遺存。

這,赫然便是挖墓時候才用得著的冥鏟。

「那個小屍體,也不是嬰兒。」西京遙點著,示意寧涼細看,「雖然燒焦了,可明顯上肢比成年人還粗壯——應該是盜寶者中的‘僮匠’。」

幾千年來,砂之國惡劣的生存環境和剽悍的民風,迫使那裡百姓不得不為了生活鋌而走險,因此也出了無數豪傑大盜式的人物。其中,不乏以盜墓為生的人群,被雲荒上的百姓稱為「盜寶者」。而大陸最北部的九嶷山號稱帝王之山,遍佈著空桑七千年來數百位帝王和皇后的陵墓,無疑成為盜寶者心中夢想的寶庫,引其一批批捨生忘死地前來博命。

空桑夢華王朝末年,冰族入侵雲荒,天下一片混亂,砂之國盜寶者趁機潛入九嶷,對歷代空桑王陵進行了史無前例的大規模盜墓。

滄流曆元年,冰族建立新的帝國後,青王辰被封為九嶷王,派人一一清點和考察王陵的狀況,竟發現冊子上有記載的三百七十六座王陵裡,竟然有二百餘座被破壞,墓中文物悉數被盜,流落雲荒民間,大部分為葉城富豪所得。

所謂的僮匠,便是盜寶者挖掘盜洞後,為了下潛地底而專門尋來的體型幼小者。

為了節省物力,一般盜洞只掘到兩尺見方,深達數百尺。而砂之國居民骨架魁梧居多,這般小的通道往往無法通過,便專門培養了體型幼小靈活的孩子來充任傳遞勘探之職。而這些「孩子」被從貧寒人家購買而來,服用了特殊的藥物,體型便永遠如童子般不會再成長。這些盜寶者中的僮匠都受過嚴酷的訓練,身體雖然幼小,前肢卻粗壯有力,能在狹小的洞窟內破開障礙,攀爬前行。

「真是一群倒霉的盜寶者,」寧涼冷笑著,「還沒到九嶷山,便被燒死在這裡。」

西京三兩口吃完了手中的木薯,抬頭四顧,拿起一根尚未燒焦的木頭,在青水旁就地掘了起來,準備將那些骨殖放在裡面:「無論怎麼著,人死為大,好好安葬吧。」

「將軍你還真有空,吃完了就趕路吧。」寧涼不以為意地冷嘲,「這群人靠挖你們空桑人的祖墳吃飯,你還給他們做墳?」

「本來死人就不該佔著財寶。」西京手上拿著一段枯木,臂上蘊力,片刻便在河灘旁掘了一個深三尺廣五尺的坑,不顧腥臭汙穢,他將那一堆焦屍抱入了坑底,覆上浮土埋葬,「埋在地下浪費,還不如拿出來給活著的人。」

「哦?你還是空桑人的將軍麼?居然支援挖了祖宗的墳?」寧涼微微一怔,忽然笑了起來。然而這一次,笑容裡一直隱現的薄冰終於消失了。其實一開始奉命來幫助空桑解開帝王之血封印,作為海國遺民心裡不是沒有牴觸的,畢竟帝王之血是鮫人千百年來一切痛苦的緣起,令他憎恨入骨。

然而海皇的命令是不可違抗的,何況面對著的,又是曾經對鮫人有過大恩的西京。

可一路行來,心底那一點牴觸依然在。離九嶷越來越近的時候,心裡的陰暗便越蠢蠢欲動,聽到水上滄流軍隊來去搜尋的聲音,他甚至不自禁地想,不如直接把這一行人送到冰夷的風隼底下送命算了。

到底,他們奉命不顧生死保護的,是怎樣的人?又會給海國帶來怎樣的結果?

但此刻,鮫人戰士在暮色中看著在河灘上埋葬著盜寶者屍骨的空桑將軍,眉間冰雪漸漸消融。無論如何,即使將來帝王之血復生,也有這樣的人守在一側吧?那樣,稍可安心。

那笙在遠處坐著,不想再朝這邊看一眼,她自顧自地在另一攤廢墟上用殘火烤著食物。

那邊,青水在南方碧落海吹來的景風中靜靜地流淌。水面上偶爾起幾個漩渦,顯然是水下鮫人在來往捕食,採摘水草和白萍。

那一對被放走的文鰩魚此刻已經從前方悄然飛回,寧涼吃完了木薯,走到水邊,俯下身,飛魚一條停在他的手指上,另一條跳躍著棲在了他肩頭,拍著鰭鼓著鰓,彷彿喃喃地彙報著什麼。

寧涼臉色漸漸嚴肅,他蹙眉沉思。

火還在暮色中燒,然而氣氛卻是平靜的。

就在寧涼出神,西京剛剛直起身的一剎那,那笙卻發出了一聲驚叫!

「有人!」她對著廢墟驚叫,她看到那一片塌了一角的地窖裡,有一雙眼睛一掠而過。聽得她驚呼,廢墟里應聲騰起了一道雪亮的電光,直切向她的脖子——居然有人還埋藏在這個焚燬的廢墟里!是滄流帝國的伏兵?

寧涼驚覺回首,就看到第二道閃電隨之騰起。西京低喝一聲,光劍出鞘,驚怒之下劍芒吞吐幾達三丈,然而依舊無法在剎那間搶身到那笙面前為她攔下這一擊。

那笙驚駭之中想起了自己剛剛學會的那些法術,情急之下來不及起身,手指便在灰中迅速畫出一個符來——然而畢竟不熟悉,手指才劃了一道弧線,對方已然迎頭擊下!她尖聲大叫起來,舉手擋在眼前,徒勞地反抗。

就在電光火石的一剎那,藍白色的光從她手上騰空而起,與對方斬來的光芒相擊。

那是皇天在生死關頭再度保護了佩帶者。

「皇天?」來人居然一眼就認出了那笙手上的戒指,驚呼。

轟然的巨響中,搖搖欲墜的廢墟轟然倒塌,灰土飛揚。

「別讓他跑了!」西京看到一個人影從地窖中閃電般掠出,想趁著飛灰之際急速奔逃,西京立刻低喝一聲,點足撲了過去,手上光劍一閃,往對方後背刺去。那邊寧涼已經回過神,也立刻從左側飛速掠上,斜向攔截,手指間一動,已然扣住了三枚晶亮的暗器——如果這個人是滄流帝國埋在這裡的伏兵,就萬萬不能讓其走脫報訊!

那個人一擊不中,便立刻逃離。然而似乎是力氣不繼,速度並不迅速。

只是一眨眼間,西京和寧涼已經雙雙趕到,低喝一聲同時出手,分別取向對方的側頸和後心,凌厲不容情。

「呀!」那笙閉上眼睛不敢看,以為瞬間便要血濺三尺。

然而只聽得西京的聲音低低傳來:「留活口!」

一聲悶哼,一切便又歸於寂靜。

那笙睜開眼來,看到那個地窖裡突然衝出的人已經躺在地上。高而瘦,臉被煙火燻得漆黑,只有一雙眼睛亮如寒星,直直盯著他們三個人,眼裡滿是仇恨。

「說,為什麼在這裡?」寧涼冷笑起來,一把提過那人,「是不是滄流帝國的人?」

「哼。」那個人冷眼覷著他,同樣笑了一聲,帶著輕蔑,「鮫人……」

寧涼眼神一變,想也不想,一掌將那個人打得直飛出去:「信不信我把你魚鱗剮?」

「別打,」西京卻格住了他的手臂,「他傷得很重。」

寧涼斜了西京一眼,西京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人,果然已經昏迷過去。

「那麼不經打。」寧涼冷笑,看著西京將那個昏過去的人提起,搜查著周身,寧涼繼續說道,「我看不是冰夷的人——滄流軍隊裡的人,至少能捱上三天拷打。」

「你看看他的傷。」西京回頭招呼,臉色凝重。

寧涼俯身看去,忽然臉色一變——那人衣襟被撕開,胸腹之間長達三尺的巨大傷口赫然在目,血肉模糊,發出一種奇異的焦味。一般人受了這種致命傷早該立斃當場,而這個人居然還能支撐下來,並試圖逃脫。

「是風隼上的破天箭。」鮫人戰士喃喃低語,看著這種傷。

這個人,方才和滄流帝國的軍隊交過手?

居然能在風隼下生還,身手可算了得。

「不像是澤之國的人,他的骨架很高大。他身上帶著的是什麼東西啊?」西京繼續搜尋著這個俘虜,拿出了一串金屬片和一個類似沙漏的東西,西京一驚,翻過那人的肩,撩開亂髮,指著後頸一處,「你看這個!」

沒有沾上焦灰的皮膚是淺褐色的,頸椎部位上,紋著一隻展翅的白色飛鷹。

「薩朗鷹?」寧涼脫口而出,霍然明白過來了。

那是北方砂之國盜寶者中最著名的一個團伙的標誌。薩朗鷹棲息在砂之國最高的帕孟高原,風起的時候就隨著狂沙飛遍大漠。而卡洛蒙家族,帕孟高原上世代從事盜寶的一個家族,便以薩朗鷹作為他們的家徽。

這個家族出來的人不但個個技術精絕,而且性格堅忍、領導力強。幾百年來,在砂之國那麼多大大小小的盜寶者中一直是佼佼者,具有很強的號召力。

空桑夢華王朝末年那一場盜寶者的狂歡中,便是卡洛蒙家族趁著雲荒大亂,帶領其餘七大盜寶家族出盡精英,洗劫了數以百計的空桑帝王陵,從此後富可敵國。

滄流帝國建國後,雖然律法嚴苛,但對前朝遺蹟卻沒有任何保護的律令,更不曾追究當時盜掘王陵的大盜。所以滄流建國百年來,盜寶者依舊活躍於雲荒大地,屢屢越過蒼梧之淵去往九嶷王的屬地,對那些埋藏在地下的財寶下手。

卡洛蒙家族一直在同行中保持著極高的影響力,每當盜寶者們又瞄準了哪個目標,多半先要來請示,詢問是否可行並請求派遣人手支援。這個人應該這一隊盜寶者的頭領吧?

「原來也是一個盜寶者。」寧涼喃喃,忽地笑了,「卡洛蒙家的人,骨頭都很硬啊。」

西京確認了來人的身份,身上的殺意便消散了,將那人平放在地,檢視傷勢——這個人和前頭那攤廢墟里的盜寶者應該是一夥的,顯然是為了保護同伴,他自己曾衝出來試圖引開那些軍隊。這個盜寶者正面和徵天軍團交手,傷重之下才躲入了另一座房子的地窖裡。

這個盜寶者身上已經找不到完整的皮肉,傷勢之重讓西京越看越驚,連忙封了他幾處經脈,再拿出劍聖門下密制的藥來給他敷上。

那笙一直在旁探頭探腦,此刻連忙拿出手巾去青水裡浸了,遞給西京。

「還是個孩子。」擦去對方滿面的塵灰,西京嘆息,「就出來博命了。」

盜寶者的頭領居然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眉目間隱隱還有稚氣,昏迷中依然用牙齒緊緊咬著嘴角,不肯哼出一聲來。西京迅速替他止血上藥,發現這個少年身量雖高,卻極輕,顯然身子尚未長成。

一手拿著劍,另一手死死握著放在胸前。

掰開他的手,手心裡卻握著一枚金色的羅盤。

「居然是卡洛蒙家的世子。」

一寸大的金色羅盤在指尖旋轉,雕刻著精美華麗的圖案和古怪的符咒。盤上浮著一枚細細的針,無論羅盤如何旋轉,針始終指向雲荒的最北端——埋藏著幾千年巨大財富的九嶷山。

「什麼叫做世子?是不是大兒子的意思?」那笙好奇地看著那個旋轉的羅盤,幾次想伸手拿,卻被西京阻止。

空桑將軍似乎在研究著這個小小羅盤上的奧妙,並沒聽見那笙的問話。

「正好相反,是家族裡最小的兒子。」寧涼一直在看著那個昏迷的少年,回答道,「按照西方砂之國的習俗,兄長們成年後便要分家獨立,只留下幼子守著祖業——這個金色的羅盤,應該就是傳說中卡洛蒙家族的神器‘魂引’。」

那笙撇嘴,不屑一顧:「這種東西在中州可不希奇,我們管它叫司南。」

寧涼冷笑:「你以為卡洛蒙家會拿一個普通羅盤當寶麼?魂引自然有其特殊的力量。」

「什麼力量?」那笙好奇地看著西京手指上的金色羅盤。

「穿越九冥黃泉路,指引魂魄之所在。」西京驟然開口,指尖輕撫過羅盤上環繞鐫刻的符咒,眼神凝重,「盜寶者,就是憑著這支金針的指引,才穿過機關無數的地宮,找到帝王靈柩的確切位置。」

頓了頓,他搖了搖頭:「應該還有其他作用……不過只有這個孩子才知道了。」

「我們帶他一起走吧!」那笙嘆了口氣,在少年身邊蹲下,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用手巾替他擦去因為劇痛而冒出的冷汗,「荒郊野外,扔下他不管他一定會死的!說不定到了王陵裡,他還能幫上我們的忙。」

西京點頭,寧涼卻冷笑了一聲:「不成。」

「為什麼不成?」那笙急了,跳起來,「你見死不救?」

「還是想著救救自己吧!」寧涼抬起手,指著前方遠處,「文鰩魚飛回來告訴我,前頭蒼梧之淵上,冰夷集結了大批的軍隊!他們在等著我們自投羅網呢,到王陵之前能不能活下來都尚未知。你帶這個人去,是要他一起送死?」

那笙吃驚地望著道路的盡頭——夜色已經籠罩了大地,看去一片陰鬱。

「那山上,有星星?!」她沒看到軍隊,卻一眼看到了九嶷上閃爍的星光。

北方盡頭有閃爍的光,彷彿天上的北斗七星墜落凡間——

「那不是星辰。而是空桑王陵享殿裡,七盞數千年來不熄的長明燈。」西京遙望著北方回答,神色有些沉鬱。

據說那七盞燈象徵著空桑帝王和六部,燈亮則國運興隆風調雨順,燈黯則天下動亂天災人禍。七盞巨大的燈裡盛滿了油,這些從極淵裡深海中的白鯨之腦煉製而成的燈油,自從星尊帝的衣冠第一個入葬九嶷後就一直燃燒,穿越七千年,竟然從未熄滅。

唯獨夢華王朝末年的那一場劫難裡,在六部之王自刎於殿中時,七燈無風齊滅。

而青王取得九嶷控制權後,為了平息當時地底亡靈的憤怒,不但殺盡了妻子,更不得不重新點燃享殿裡的長明燈,召集所有巫祝跪在燈前,長夜向著九嶷山上歷代帝王的神靈禱告。由此,一度熄滅的七燈重新燃起,如亙古的星辰閃爍在九嶷山上。

那笙怔怔看著暗夜裡的七燈,忽然看到百里外有光芒隱約下擊、裂開了夜空。

「閃電?」她喃喃。

寧涼臉色凝重:「不,是風隼和比翼鳥。」

返回的兩條文鰩魚帶來了前方的訊息:蒼梧之淵旁,大批滄流軍隊嚴陣以待,封鎖了通往九嶷郡的所有路口——甚至,連巫抵都親自駕著比翼鳥抵達陣前!

「奇怪……他們現在在和誰交手?」西京目力遠比那笙好,他看著那裡,蹙眉遲疑。

那一道道裂開夜空的電光分明是比翼鳥在急速的飛行中乍合又分,劃出的流光!

他們一行尚未抵達九嶷邊界,巫抵帶領的徵天軍團,又是與何人已然激烈交戰?

正在沉吟,夜色裡「嘩啦」一聲響,水面裂開,是前去檢視前方水路的鮫人戰士返回了。

「隊長!」一冒出頭,甚至來不及上岸,那鮫人戰士就在水裡喊,臉色蒼白,全身戰慄,「隊長,前面、前面是……啊,你快去看!」

「是什麼?」寧涼看到向來穩重內向的湍這般面目,心下一震,「見了鬼麼?」

「不、不是……」湍身側的另外兩個鮫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眼神卻是直直盯著蒼梧之淵的方向,神色極為奇異,「你快去看!好像是……好像是……」

「是什麼?」寧涼終於不耐起來。

「是龍神出關了!」

——一語出,四野俱寂。

死寂的曠野上是一片燒殺過後的慘淡,然而在那一瞬間,似乎拂動的風都凝滯了。

那樣的寂靜裡,隱約能聽到暗夜裡遠處傳來的隆隆雷鳴,沉悶而低啞,彷彿不是穿行在雲裡,而是從地底下傳來。戰雲密佈的北方,隱隱看得見閃電下擊。

彷彿,只是密雲不雨。

然而隨著返回兩名鮫人戰士驚駭的語聲,巨大的光芒忽然從北方盡頭的暗夜裡綻放出來!

夜空忽然被撕裂,無數金光穿破了烏雲,甚至湮滅了那些閃電驚雷。

轟然盛放的金光在夜幕上投射出巨大的蟠龍形狀,照徹整個雲荒。龍在空中旋舞飛揚,似和什麼搏鬥,龍口中吐出火光,利爪撕裂了虛空。那些圍繞在周身的閃電紛紛被擊潰,一道一道墜落向大地。然而那兩道乍合又分的銀白色電光,卻一直纏繞著巨龍,甚或幾度直刺龍目而去,彷彿不堪其擾,巨龍長嘯一聲,擺尾、昂首直衝上九霄,直震得天地失色。

鮫人戰士仰首望著戰況正酣的九嶷上空,呆若木雞。

「龍神……真的是龍神!」寧涼怔怔望天,第一個說出話來,「真的是龍神出了蒼梧之淵!」

他忽然失去了站立的勇氣,踉蹌著跪倒在蒼穹之下,對著戰雲密佈的夜空伸出手去,彷彿在向上蒼表示無盡的感激——那樣矜持冷淡的人,聲音居然因為激動而有了哽咽的跡象:

「海國……海國復生啊!龍神!海皇!我們的王,歸來了!」

另外三名鮫人戰士隨之跪倒,望著夜空中飛騰而起的蛟龍,戰慄不能言。

連西京都被那樣盛大的景象眩住,一時間神為之奪。

七千年。已經過去了那麼漫長的歲月,被空桑開國皇帝鎮在蒼梧之淵下的蛟龍,終於在今天掙脫了金索,飛上九天!這,是宣告了星尊帝在這片大陸上遺留的最後影響力的消失?

再也顧不得別的,寧涼撐起身,向著北方急追而去。

「喂,你們、你們幹嗎?等一等啊!」那笙疾呼,卻只見夜幕下青水激起幾個小漩渦,鮫人戰士們已然向著九嶷方向泅遊而去,甚至忘了還負有護送空桑人的職責。

「他們失心瘋了?就算看到龍,也不至於這麼激動啊。」苗人少女喃喃——初來乍到雲荒的她,卻並不知道龍神的復生對於海國和鮫人來說,是什麼樣的意義。她蹲在廢墟里,照看著被寧涼遺棄在一邊的少年盜寶者,拿著手巾擦拭著對方額頭的冷汗。

「蘇摩和白瓔可能就在前面,我們快走!」西京凝視著夜空,也催促著她上路。

聽得那個傀儡師和太子妃就在前方,那笙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跳起來,然而立時想起來:「那麼,我們就扔下這個人不管麼?」

「哪裡管得了那麼多。」西京不耐,將金色羅盤放回少年手中,拉著她上路,「快些!」

那笙卻不從:「扔在荒郊野外,他會死的!」

「輕重不分。」西京已然有點惱怒,卻知道這丫頭一根筋,「我們已盡力,生死由天去吧!」

「救人不救徹,算什麼盡力!」那笙大聲抗議,然而聲音未落,她眼前陡然一黑,酒氣熏天——原來是西京故伎重施,將磨蹭著不肯上路的她收入了那個酒壺中。

「放我出去!」她氣急,敲著金屬的牆壁大呼,然而外頭的人根本不理睬。

「好,那我自己出去!」她發狠,準備按照書上的方法破開這個法術,手指在壁上畫著,迅速便布好了符咒,最後手掌一拍,低喝一聲,「破!」

然而,還是黑暗,還是漫天酒氣。

「咦……難道畫錯了?可我記得就是這樣的啊,怎麼不管用了?」她詫異地喃喃,手指急切地在壁上塗抹來去,「難道是這樣?這樣?還是……這樣?」

可一連變幻了幾種畫法,那個破解之咒都沒有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