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東風破 五

滄月 第2頁,共2頁

「嗯,姑娘說的沒錯!」老闆娘用力點頭,顯然說起這個夏御使,每個人心裡都懷著尊敬,「去年曹太師面前的紅人秦總管督建逍遙臺,扣剋木材,結果造了一半塌了,壓死上百個民夫,誰又敢說半句話?到最後是夏御使生生追查下去,把那躲在太師別墅的總管拉出來正法了。還有息風郡守從砂之國販賣良家女子到帝都為妓的那案子,也是……」

老闆娘自顧自如數家珍地說著民間眾口相傳的案子,螺黛細描的雙眉飛舞著,沒有注意到面前聽著的女子眼神閃亮起來,蒼白的雙頰泛上了紅暈,眸子裡閃著又是驕傲又是欣慰的光芒。

「這個朝廷呀,是從裡面爛出來了!統共也只剩下那麼一個好官。」老闆娘一口氣說完了她所知的御使大人的事蹟,嘆了口氣,打好最後一個結,「連我這個小民也受過他大恩呢——想來御使也真不容易,聽說他天天要看宗卷看到二更……」

「不,都要看到三更呢。」下意識地,慕湮糾正了一句,猛然覺察失言,連忙轉口問,「如今什麼時候了?」

「快黃昏了吧?」老闆娘隨口答,「外頭下雨呢,看不清天色——姑娘餓了麼?」

「糟糕!」慕湮跳了起來,然而發現身上軟的沒有半分力氣,踉蹌著走出去推開客房的門,「下朝時間到了吧?我得、我得去——」

「你要去幹嗎?」還沒出門,忽然便被人拎了回去,尊淵剛在外頭聽完了趙老倌的事,滿肚子惱火地大踏步進來,一見她要出去,不容分說把她推了回去,「我去替你接他,替你守著,你放心了吧?——給我好好養病,不許亂走!」

慕湮沒有力氣,立足不穩地跌了回去,老闆娘連忙扶她躺下,一邊笑著勸:「哎呀,客官,你就是疼你妹子也不要這樣,人家生著病,嬌弱弱的身子哪裡禁得起推啊……」

「我不是他妹子!」慕湮聽得「嬌弱弱」三字,陡然心頭便是一陣憤怒,掙著坐起,「我才不要他管!」

「啊?」老闆娘猛地一愣,脫口,「難道、難道你們是一對……」

「才不是!」慕湮紅了臉,啐了一口,發現尊淵已經走得沒影兒了。

上朝回來後,已經是薄暮時分。夏語冰不去吃飯,徑直將自己關進了書房。也不看那些堆滿案頭的文卷,只是一反平日的淡定從容,焦灼不安地在書房中踱步,神色凝重,不時抬頭看著外面的花園,彷彿期待著什麼人來。

他……要如何對尊淵開口,要他出手護衛皇太子返城?……

他有何顏面,再向阿湮的師兄提出這樣的要求。

阿湮、阿湮……五年來,那兩個字是極力避開去想的,生怕一念及、便會動搖步步為營走到如今的路。

在天牢裡對著前來劫獄的她說出「我在等的是青璃」之時,他便決心已定,取捨之間是毫不容情的絕決;慕湮對他告別的時候,他也沒有挽留,只任她攜劍遠去,心下暗自做了永遠的訣別;洞房花燭之夜,在應酬完一群高官顯貴後,紅燭下挑落青璃蓋頭之時,他的手也沒有顫抖過分毫——那是他自己選定的路,又如何能退縮半分。

然而,五年後,在成敗關頭、急流席捲而來的時候,這個名字又出現在耳畔。

躲不過的……他彷彿聽到了宿命的冷笑聲。直到那一刻,他才恍然發現儘管多年竭力奔走,命運的利爪卻一直死死地扣著他的咽喉,讓他不能喘息。

有些茫然地,他在漸漸黯淡的暮色裡點起蠟燭,看著案頭那一疊疊的宗卷。然而一眼瞥過,又看到了最上面那件劉侍郎公子酒後姦殺賣唱女子的案子:那個「甩」字和自己那一行紅筆批註赫然在目,似乎在滴出血來。

這不是第一次了——那之前,和青王一起結黨對付曹太師的官員裡,類似的齷齪事時有發生,為了不導致內部矛盾激化和決裂,他一一做了忍讓,將事情壓了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後來,青王糾結的力量越來越龐大,他結交的「自己人」也越來越多,十件案子裡,居然有三四件頗為難辦。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麼……結黨營私?徇情枉法?貪汙受賄?顛倒黑白?

不,不,那是以大局為重,是為了天下最終的正義伸張,而作出的暫時的隱忍。

何況,十件案子裡面,至少有七件他還是秉公辦理的。而那些被各種因素掣肘的案子,不過只是十之二三罷了,而且他也做了適當的調停妥協,讓無辜者受到的損害降到了最低。

可是……對他而言的十之二三,反過來對那些無辜百姓來說,便是十足十的冤獄!

虛偽,虛偽,虛偽!

他只覺得胸臆間充滿了煩躁而絕望的怒嘯,在體內四處奔騰,心裡的血沸騰起來,彷彿一直要衝到腦裡去,他再也不能忍受心裡這樣強烈辯論著的兩個聲音。

那個瞬間,久等不見丈夫來用晚膳、生怕上朝一日他回來餓壞身體,御使夫人青璃終於忍不住違反了丈夫平日的禁令,怯生生地推開了門,端著托盤進來——然而就在那個剎那,她看到了年輕的御使作出了一個可怕的舉動:披衣閱覽著文卷,夏語冰卻忽然伸手用力握緊案頭正在燃燒著的蠟燭、將火焰在手心裡生生熄滅!

「語冰!語冰!」丈夫眉間的沉鬱和痛苦嚇住了貴族出身的青璃,她扔了托盤,驚呼著衝了過去,用力將他的手從蠟燭上掰開。

「語冰,你在幹什麼啊……」青璃急急掰開丈夫的手,看到手心裡焦糊的血肉,淚水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彷彿神智有點恍惚,夏語冰甚至沒有聽見妻子的驚叫,一直到手心裡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刺痛著,他才回過神來,看到青璃焦急的眼神和滿臉的淚痕。他的妻子捧著他手、正嘟起了嘴為他輕輕吹著燙傷的手心,淚水滴落在他手裡。

剎那間,章臺御使向來冷淡的眼睛裡,第一次湧出難以言表的溫柔和悲哀。

「別碰,很髒的。」他忽然將手從妻子手裡抽出,看著掌心血肉焦黑的樣子,冷笑著喃喃自語,「你看,已經髒了…已經把手弄髒了……我真恨不得把它燒成灰。」

「語冰……」青璃茫然地抬頭,看著自己的丈夫,眼裡噙著淚水——她不明白的,這麼多年來朝夕相處、同衾共枕,她卻始終無法瞭解這個她所愛的人內心真正的想法。她不過是一個女子,對她來說丈夫便是她的天,她的所有不過就是他的喜怒哀樂。然而,他為何煩惱、為何痛苦,又為何絕望,這些他統統的沒有和她提起過一字一句。

她想,那便是上天的懲罰——是當年她為了得到一見傾心的英俊青年、使出手段讓他身陷牢獄,然後出面相救最終得以如願的懲罰。

她終於得以和他朝夕相處,卻是相敬如冰,那以後他便對她關閉了內心。

縱使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啊。

「我沒事,嚇著你了麼?」許久,室內寂靜得聽不見一絲聲音,漸漸籠罩的暮色裡,彷彿終於平靜了內心激烈的狂流,夏語冰開口了,靜靜道,聲音卻是難得的溫柔,「夫人,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