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起,書房內又剩下了他一個人,獨對四壁的蕭瑟和無邊的黑夜。
在這樣的鐵幕裡,他已然獨自跋涉多年。
「嘿嘿,真是伉儷恩愛啊。」窗忽然開了,黯淡的室內忽然就多了一個人,高而瘦,負劍冷笑。尊淵剛從趕來,在外面看到這樣一幕,想起慕湮筋疲力盡睡去的孩子般的臉,心底忽然有壓抑不住的憤怒泛起,便忍不住跳入了室內。
「都是涸轍之鮒,相濡以沫罷了。」夏語冰低著頭,微微苦笑起來,淡淡回答。語氣裡,是掩不住的疲憊和蕭瑟,如風般捲來,讓外粗內細的尊淵怔了怔,不再說話。
「明日上朝,我要再次彈劾曹訓行。」章臺御使攏了攏案頭的宗卷,忽然間凝重出聲,「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彈劾那個老賊。」
「最後一擊了麼?」尊淵的臉色也凝重起來,點頭,「放心,我將在這裡會保護著你、一直到你上朝,不讓曹太師有機會下手。」
然而,聽得對方這樣的承諾,夏語冰卻沒有絲毫如釋重負的表情,只是搖了搖頭:「太師府今夜未必會對我下手。」
尊淵聽得他如此肯定的用語,忍不住一怔,詢問地看向年輕的御使。
「他還不知我明日上朝就要全力彈劾他所有罪行,所以未必就急著要來下手——而且,這麼多年來他知道我身邊有你這樣的影守在,昨夜剛剛鎩羽而歸,太師府殺手今夜未必會立刻再次出動。」夏語冰慢慢分析著,有一種直面生死而不驚的淡定,最後加重了語氣,「何況,今夜太師府那邊一定通宵不得安睡,所有殺手都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什麼事?」雖然知道對方是要引他發問,尊淵還是忍不住順著問了下去。
「曹太師要全力阻止真嵐皇子返京繼承皇太子之位,必然不能容他到達帝都。」一字一句地,對著一個朝廷之外的遊俠兒說出了宮裡目前最大的機密,章臺御使的眼神奕奕生輝,「如果真嵐皇子死了,那麼倒曹一黨便會失去最終的王牌、曹太師可以繼續高枕無憂。」
「哦?」尊淵只是淡淡應了一聲,揉揉鼻子,對於這種朝廷上黨派之爭毫無興趣,然而多年來的歷練和見識,讓他很快明白到了皇子返京的重要性,「看來真的很嚴重嘛。」
「是。可以說成敗在此一舉。」夏語冰眼神凝聚起來,看到劍聖大弟子的臉上,「所以,我的生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真嵐皇子明日一定要平安到達帝都!」
一語未落,年輕的章臺御使忽然間一拂袖,就對著劍聖弟子拜了下去:「因此,求閣下無論如何出手相助、保皇子從葉城連夜返回!」
「喂,喂,你這是幹嗎?!」被夏語冰的大禮嚇了一跳,尊淵慌忙拉起他。
雲荒著名劍客的眼睛裡,閃動著鋒利而冷醒的光。雖然遊蕩於天下、不問政局紛爭,但是他並不是不知道章臺御使這次慎重託付的事情的重要:今夜那個叫做真嵐的皇子能否平安抵達帝都,可能將關係到整個夢華王朝命運的走向。
而且,將無可避免地、影響到天下百姓將來的生活。
雖然憑他的能力,可以不象平常百姓那樣和政局息息相關,但這個世上、沒有人能真正脫離政治而游離在體制之外吧?
「劍技無界限,但是劍客卻應該有各自的立場和信念,明白將為什麼而拔劍」——在出師之時,劍聖雲隱的話語響起在他耳畔。
如果今夜非要他從曹太師和章臺御使之間、作出一個選擇的話,那麼……
「御使請起,」尊淵的眼睛裡,陡然有山嶽般的凝重,吐然而諾,「我今夜就去葉城,天明必然護送真嵐皇子返京。」
暮色籠罩雲錦客棧的時候,剛給慕湮端上藥和晚膳的老闆娘、陡然聽到了外頭的吵鬧聲。
「哎呀,一定是趙老倌從御使臺衙門回來了!」老闆娘連忙放下托盤,站起身來拉開門,笑吟吟地迎上去,「怎麼樣?判書下來了吧?我說老倌你不要哭,你女兒不會白死,夏御使他一定會讓兇手抵罪的!」
聽得「夏御使」三個字,慕湮蒼白的臉色便微微紅了一下,眼睛亮了起來,視線跟著老闆娘的身形出去、看向那幾個陪同趙老倌從衙門返回的閒客,希望從那些受苦的人兒的臉上看見沉冤得雪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