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達六萬四千尺的伽藍白塔上飛鳥絕蹤,只有不時造訪的風兒將雲荒大地各個方向的氣息送來。
已經是半夜時分,而神殿外、觀星臺上的侍女們卻一個個神色緊張地站在那兒,沒有一絲睡意——幾日前焰聖女忽然被逐出神殿、逼令喝下洗塵緣後送下白塔,並且以後再也不許踏上伽藍白塔一步。那樣的劇變一齣,所有侍女噤若寒蟬。沒有人知道重重簾幕背後的智者大人為什麼忽然動怒、又將會遷怒何人。
侍女中年長一些的、依稀還記得二十年前的類似情形:也只是一夕之間、前任聖女巫真不知為何獲罪,天顏震怒,如同雷霆下擊、赫赫十巫之一的「真」居然遭到了滅族的懲罰!
後來帝都依稀有傳言,說那次劇變其實是國務大臣巫朗和元帥巫彭之間又一次激烈較量的結果——因為巫真家族一向和國務大臣不睦,而身為聖女又能經常侍奉智者大人左右、影響力深遠,故此巫朗用盡心機讓巫真觸怒於智者,從而滅門。
然而這些傳言對於高居萬丈之上的神殿、遠離帝都一切的侍女們來說都是虛無的,她們記得的、只是原先高高在上的巫真聖女忽然之間就被褫奪了一切,由雲霄落入塵埃。那樣生殺予奪的權力,讓最接近那個人的侍女們噤若寒蟬。
如今智者大人又在震怒的時候,可片刻之前,所有侍女都看見巫真雲燭推開重門、衝入了神殿——那個從未有人敢在智者沒有宣召的時候擅自進入的殿堂。
不知道她將面臨什麼樣的後果。自始至終,沒有人知道重重簾幕、道道神殿之門背後的最深處,那個從未出現過的智者到底為了什麼震怒?而什麼、又是那不能觸犯的忌諱?
百年前,被驅逐出雲荒、漂流海上的民族接受了這個神秘來客的領導,之後不出二十年便重返故園、取得了這個天下;百年來,這個神殿裡的人在幕後支配著這個帝國,一言一語便可令天地翻覆。即使十大門閥中連番劇鬥、爭的也不過是權杖的末梢而已。
然而百年來,這個俯瞰著雲荒大地的絕頂之上、那個智者在最深的密室裡面壁而坐,下達過的政令未超過五條。對於那樣龐大的帝國,他卻沒有表現出多少的支配慾望、任憑十巫處理著國事,就像是一個漠然的旁觀者。從來沒有人知道他內心的想法,也沒有敢去質問他的決定——即使是開國時就追隨他的十巫。
所有侍女在入夜的冷風中靜靜侍立,忐忑不安,不知道短短幾天中、巫真雲燭會不會和妹妹雲焰遭到同樣的命運。
最深處的密室是沒有燈光的——對那個人來說,水、火、風、土等等的存在與否都是根本沒有區別的。
然而她看卻不見。在一口氣推開重門,衝到智者大人面前後、雲燭眼前便是一片空無的漆黑。但她知道有人在黑暗中看著她,目光猶如深潭。那樣的目光之下,足以讓最義無返顧的人心生冷意,她的腳被釘在了地上。
手指劇烈地顫抖著,她終於張開口、想要說些什麼,然而剎那間發現居然失語。
「愚蠢啊——」黑暗中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了,毫無語調變化,只有受過聖女訓導的人、才能分辯這樣古怪發音的意義,「沒有人在十年沉默之後、還會記得如何說話。」
「呃……」雲燭努力地張開口,試圖表達自己的急切意願,然而十年不發一語的生活在無聲無息之間就奪去了她此刻再度說話的能力,無論如何焦急驚慌,她卻無法說出成句的話來。那樣的掙扎持續了片刻,當發現自己再也無力開口時、巫真重重跪倒在黑暗裡,將雙手交錯著按在雙肩上,用額頭觸碰地面。
即使不用語言、智者大人也會知道人心裡所想——片刻後她才會意過來。
「我知道什麼讓你如此驚慌。」黑暗裡那個古怪的聲音響了起來,毫無起伏,「你不顧禁令奔到我面前,只是為了乞求你弟弟的性命——因為你知道他即將遭遇不測。」
「啊……」巫真的額頭抵著冷冷的地面,不敢抬起,只是用單音表達著自己的急切。
「人心真是奇妙的東西啊……空寂之山的力量是強大的,即使其餘十巫都無法通過水鏡知道那個區域的一切。而你沒有學過術法、更無法知道遠在西域的任何訊息,」黑暗裡那個聲音忽然有些感慨,緩緩吐出那些字句,「但是隻因為血脈相連、就感應到了麼?」
「啊,啊!」聽到智者的話、雲燭更加確認了自己不祥的猜測,只是跪在黑暗裡用力叩首——那樣不祥的直覺她十五年前曾有過,後來將家人接回帝都後,才知道那個時候弟弟正在博古爾沙漠某處的地窖裡、瀕臨死亡的邊緣。
這一次同樣不祥的預感猶如閃電擊中她的心臟,再也不顧的什麼,她直奔而來。
「前日我驅逐你妹妹下白塔,你卻未曾如此請求我,」智者的語調依然是毫無起伏的,如同一臺古怪的機械正在發出平板的聲音,「你看待雲煥、比雲焰更重要麼?」
「……」這一次巫真的身子震了一下,沒有回答。
「不用對我說你覺得那是雲焰咎由自取。那是假話。——雖然她的確是想插手不該她看到、更不該插手的事情——就和二十年前那個不知好歹的巫真一樣,」黑暗裡,帷幕無風自動,飄飄轉轉拂到她身上,那個聲音也輕如空氣,「我知道你內心很高興……你覺得雲焰被驅逐反而好,是不是?你希望她能早日回到白塔下的帝都去,而不是象你那樣留在我身邊,是不是?」
「……」手指驀然冰冷,雲燭不敢回答,更不敢否認,一動不動地匍匐在地面上,冰冷的石材讓她的額頭如同僵硬——她知道智者大人洞察所有事……包括想法。然而她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剛洗去了記憶回到帝都地面的妹妹,以及遠在西域的少將弟弟。
「你將一生祭獻、以求不讓弟妹受苦……倒真是有點象那個人。」智者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微微的起伏,也不知是什麼樣的情緒,「你二十歲來到這個白塔頂上,至今十二年——無論看到什麼都保持著沉默、沒有說過一句話。忠實的守望者,很好。以前的聖女沒有一個象你這樣。只是你的妹妹實在是太自以為是——在我面前,她還敢自以為是。你弟弟是個人才……在西方的盡頭,他正在渡過一生中最艱難的時刻。」
「啊?」雲燭一驚,忍不住抬頭,眼睛裡有懇求的光。
「我很有興趣,想知道他會變得如何。」黑暗中的語調不徐不緩,卻毫無溫度,「但我不救他……也沒有人能夠救他。我答應你:如果他這次在西域能夠救回自己,那末、到伽藍城後,我或許可以幫他一次。」
不等巫真回答,暗夜裡智者的聲音忽然帶了一絲暖意:「雲燭,太陽從慕士塔格背後升起來了。你看,伽藍白塔多麼美麗。就像天地的中心。」
巫真詫然抬首,九重門外的天空依然黯淡——然而她知道智者能看到一切。
「很多年以前,我曾看著這片土地,對一個人說——」那個古怪的聲調在暗夜裡繼續響起,竟是多年來從未有過的多話,巫真只能屏聲靜氣地聽下去,聽著那個被稱為「神」的智者低沉的追溯,「‘朝陽照射到的每寸土地都屬於我,而我也將擁有它直至最後一顆星辰隕落’……」
那樣的語氣讓巫真默不做聲地倒吸了一口氣,不敢仰望。她並不是滄流帝國開國時期就追隨大人的十巫,她只聽過神帶領浮槎海上的流民重歸大陸的傳說,無數次想象過贏得「裂鏡之戰」的智者大人那種掌控乾坤的霸主氣勢。
雖然是為了家族,然而能一生侍奉在這樣的神身邊,也已經是她所能夢想的最高榮耀。
「可那個人對我說:‘如果星辰都墜落了,這片土地上還有什麼呢?’」然而,在說完那樣睥睨天下的話後,暗夜裡的聲音恍然變幻,忽然低得如同嘆息,「雲燭,你說,星辰墜落後、大地上還有什麼?——所以,即使我回應你的願望而給予你弟弟所有一切,但如果他沒有帶回一顆心魂去承受,又有什麼用呢?」
南昭用力嚼著一塊燉牛肉,卻怎麼也嚼不爛;又換到右邊腮幫子下死力去嚼,還是嚼不爛。心裡猛然急躁起來,乾脆直接囫圇吞了下去——卻被噎得直翻白眼。
「臭婆娘,」南昭驀然跳了起來,大罵,「你燉的什麼狗屁牛肉!」
「哦呸!坐著等吃還敢亂罵人?這裡的牛就皮粗肉糙,有本事你調回帝都去吃香的喝辣的呀!」後堂立刻傳來妻子毫不示弱的對罵,素琴揮著湯勺出來,眉梢高高挑起——也不客氣了,一回敬就直刺丈夫多年來的痛處。
果然一如往日,一提到這個南昭就沉默下來。
「我說你長進點好不好?我陪著你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看管沙蠻子也罷了,難道你要咱們孩子也長成小沙蠻?」在西域久了,本來矜持秀雅的小姐素琴的脾氣也變得易怒浮躁,「這次好容易空寂城裡來了帝都貴客,你看宣老四早就顛兒顛兒的獻殷勤去了,你呢?我讓你請人家來府上吃頓飯都作不到!還說是你的同窗……爹媽年紀都一大把了,孤零零的在伽藍城沒個人照顧,你就——」
「閉嘴!」一直沉默的南昭一聲大罵,掀了整張案子,湯水四濺,「你知道個屁!」
半空揮舞的勺子頓住了,將軍夫人陡然一愣——自從隨夫遠赴邊疆,這麼多年來南昭還沒有這般給過她臉色看。本來氣焰潑辣的素琴此刻卻忽然溫柔起來,也不和丈夫對罵了,擦了擦手過來,低聲,「出了什麼事?是為前日軍營被夜襲煩心?還是帝都來的那個貴客、帶來了壞訊息?」
「沒事。」南昭吐了口氣,卻不能對妻子說帝都的家人此刻已被巫彭元帥軟禁,只是心亂如麻,「你回去把幾個孩子帶好、我去雲少將那裡看看。」
「把你的火爆脾氣收一收,別惹帝都來的貴客不高興,」素琴心裡也隱隱有些不安,卻知道丈夫的脾氣,便不再追問,只是拿著絹子上來替南昭擦去戰袍上濺的肉湯,「有空,請那個雲少將來家裡吃頓飯,你向來不會說好話、我來開口求他好了。啊?」
「哦。」南昭胡亂答應了一聲,想起前日雲煥突然孤身來到空寂城,也有些詫異——本來不是說了暫住城外,如何忽然又改了主意?那個傢伙,可不是輕易改變主意的人哪。
昨天夜裡軍營裡起了騷亂,聽說有不明身份的沙蠻居然潛入城中襲擊軍隊,試圖闖入關押囚犯的大牢。然而一到空寂城,雲煥就將所有駐軍歸入自己調撥內,再也不讓他這個原來的將軍過問半分——到底出了什麼事。那些沙蠻瘋了?居然敢惹帝國駐軍?
「我去了。」南昭推開妻子的手,匆匆拿了佩刀走出門外,翻身上馬。
空寂城背靠空寂之山而築,俯瞰茫茫大漠。此刻外面已經萬家燈火,專門騰出來給帝都來客居住的半山別院卻是一片漆黑。
雲煥不在?
心裡微微一驚,南昭在別院前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隨行士兵。然而剛要進門,卻被門口守衛計程車兵攔住。
「怎麼?」將軍蹙眉喝問自己的下屬。
「將軍,雲少將吩咐,除非他吩咐下去的事情有了進展,否則無論誰都不許來打擾。」士兵也是滿臉為難,然而卻是攔著門口不放,「剛才宣副將來了,也不讓進。」
「少將是在查昨晚半夜沙蠻夜襲大牢的事情罷?」被這樣攔住,南昭臉上尷尬,然而不好就此回去,便站住順口問了幾句,把話題帶開,「宣老四來過了?何事?」
「是的,應該是在追查這件事……」門口守衛士兵微微一遲疑,還是老實回答,「副將帶了一些酒菜禮物、同營裡幾個女娘過來,說給少將洗塵問安。」
「哦。」想起方才素琴貶斥自己的話,南昭暗道果然夫人料得不差,宣老四動作是快,可惜卻不知道雲煥的脾氣,難怪一上來就碰了釘子,心裡想著,口中卻問,「少將也讓他回去了?」
「留了幾壇酒,其餘都打發回去了,門都沒讓進。」士兵回答。
然而那樣的答案卻讓南昭忍不住地驚訝——那麼多年的同窗,他深知雲煥是不能喝酒的。以前講武堂那些年輕人聚會時少不了縱酒作樂,每一次滴酒不沾的雲煥都會被大家奚落,逼得急了,他便要翻臉。南昭和雲煥走得近,也知道他也為此苦惱——畢竟斡旋應酬,場面上是少不了喝酒的。有一日他看到雲煥揹著人試著喝酒,然而只是勉強喝下一杯,便立刻反胃——他看得目瞪口呆:那個出類拔萃、幾乎無所不會的同窗居然硬是不能喝一杯酒!?
「少將在裡面——喝酒?」南昭脫口驚問。
「應該是吧。」士兵卻是不明白將軍為何如此驚訝,轉頭看看裡面黑洞洞的房間,「屬下在外面聽到好幾個空酒罈砸碎的聲音了。」
「搞什麼!」南昭再也忍不住,推開門往裡便走,再也不顧士兵的攔截。
偌大的別院居然沒有點一盞燈,安排來服侍少將的人應該都被趕出去了,空空蕩蕩。
南昭的腳步聲響起在廊上,一路撥起風燈。風裡瀰漫著濃烈的酒氣,讓他忍不住蹙起眉頭,卻隱隱擔心——然而此刻兩人的身份和地位、卻讓他一時不好去問。
「奶奶的……醉成什麼樣子了啊。」嗅著濃烈的酒氣,南昭喃喃,一把推開門。
「搜到了那東西麼?」裡面的人聽得動靜,冷冷問,沒有半分醉意。
然而暗夜裡冷刀也似的眼睛一閃,轉眼感覺到來的並非當日派出計程車兵。恍如電光火石、黑暗中陡然有白光橫起、刺向他心口!——鎮野軍團將軍駭然之下來不及拔劍、佩劍往胸前一橫,劍柄堪堪擋住,卻轉瞬被粉碎,那道驟然而起的白光擊碎他佩劍後仍然直刺他胸口,撞在胸甲上發出一聲脆響。
「是你?你來幹什麼?」黑夜裡,劍光忽然消失,那個聲音冷冷問。
雖然對方最後瞬間收力、然而南昭還是猝及不妨地被擊出一丈,後背重重撞上牆壁的。他在被擊中後才來得及抽出佩劍,卻發現已經沒有必要。那樣猛然受挫的失敗感讓他悻悻將佩劍收入鞘中,沒好氣:「聽說你喝酒,怕你醉死在裡面。」
「呵……醉死?」黑暗裡,雲煥的聲音卻是冷醒的不能再冷醒,在濃烈酒氣裡冷笑,「差點死的就是你。」
「如果你這一劍不能及時收住,那就是你真的醉了。」南昭撫著心口那個幾乎被擊穿的地方,直起身來苦笑——只是微微一動,只聽暗夜裡一陣嗑啦啦脆響,胸甲居然裂成幾塊散落,不由心下駭然:瞬間震碎鐵甲、卻毫不傷人,這樣驚人的劍技、講武堂出科時在雲煥和飛廉的一輪交手中他就見過了,然而再次看到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我本來以為飛廉的劍技是軍中第一,卻沒料到你原來一直藏私、最後出科比試的時候才亮出絕活。」
「飛廉……飛廉。」那個昔日同窗的名字此刻彷彿刺中了少將,雲煥陡然低聲冷笑,帶著說不出的殺氣,「嘿嘿。」
「聽說他現在被派去南方澤之國了吧?那邊最近很亂,」南昭眉頭一蹙,不明白雲煥驟然而起的殺氣由何而來,只是敘舊,「好像有人叛亂——聽說還是高舜昭總督牽頭,鬧得很大。所以大約讓飛廉過去了。」
「哦。」雲煥只是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一字一頓,「希望他順利回京。」
那樣的冷意讓南昭陡然一驚。
「我沒醉,你可以走了。我在等派出去的人返回。」雲煥的聲音始終冷定,暗夜裡狹長的眼睛冷亮如軍刀,「南昭將軍,下次不要沒有我的允許就闖入——要知道,軍中無戲言。」
南昭也不答話,只是在暗夜裡看了同僚一眼,默不做聲地轉身走出門外。
沙漠半夜的冷風吹進來,胃裡的絞痛讓雲煥吸了口氣。那一陣一陣的痙攣如同鋼刀在臟腑裡絞動,伴隨著欲嘔的反胃。他用手按著胃部,感覺額頭的冷汗一粒粒沁出。
外面廊上的風燈飄飄轉轉,光亮冷淡。門內的黑暗裡,雲煥想站起來、卻打翻了案上一隻半空的酒甕,砰然的碎裂聲在夜裡久久迴盪。濃烈的酒氣燻得他一陣陣頭暈,所有喝下去的酒全部吐出來了,胃裡空空如也,卻還是壓抑不住的乾嘔。
那個瞬間,精神和身體上雙重無力的感覺讓他頹然坐入椅中,久久不願動一下,忽然低聲在暗夜裡笑了起來——真是可笑……自己居然會和那些人一樣試圖用酒來獲取暫時的舒緩和平靜——然而上天連這個喘息的機會都不肯給他。越喝只是越發清醒,如鈍刀折磨著每一根神經,提醒他眼前必須面對的嚴酷局面。
「怎麼了?」折身返回的人在聽到暗夜裡奇怪的笑聲時大吃一驚,手中的藥碗幾乎落地,「你沒事吧?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笑,笑……?」
「你回來幹什麼?」那樣虛弱的狀態下,神智反而分外敏銳,雲煥略微詫異地抬頭,語氣裡已經隱隱有敵意。
「去給你拿了碗野薑湯。」南昭卻是不以為然,將碗放下,「你一喝酒就胃痛。」
「……」顯然有些意外,雲煥在暗夜裡沉默下去。
「別點燈!」靜默中,只有沙漏裡的砂子簌簌而落。然而從細索的動作上聽出了對方的意圖,雲煥驀然阻止,那樣的語氣成功地讓南昭一驚住手,卻不放心:「到底出什麼事了?」
暗夜裡嘴唇無聲地彎起了一個弧度:「別點燈,我現在這個樣子很狼狽。」
「好吧,真是的。」南昭實在吃不準現在這個帝都少將的脾氣,摸索著把藥碗放在案上,「快趁熱喝了——那次你勉強喝酒,真是嚇得我們不輕。」
「是啊。」雲煥觸控到了那碗滾燙的藥,卻沒有拿起,輕聲,「我總是覺得什麼事情自己都應該做到——結果那次弄得連晚課都無法去,差點被教官查出來……如果不是你們幫我掩飾,恐怕我讀了一半就要被從講武堂逐出去了。」
聲音到了最後逐漸低下去,消於無痕。
南昭顯然不想雲煥還記得那回事,搓手笑:「是啊,你小子居然在營裡喝酒!大家也不敢去找軍醫,最後還是飛廉半夜翻牆出去替你買藥……別看他一向婆婆媽媽,可輕身功夫連教官也追不上,天亮前一口氣往返一百多里拿到了藥,沒誤了早上操練。」
「……」藥碗到了嘴邊,卻忽然頓住了,雲煥長久地沉默,不說話。
「怎麼?」南昭在暗夜裡也察覺出來,脫口問。
「唰」一聲響,是藥潑到地上的聲音。不等南昭驚問,雲煥扔了藥碗,在暗夜裡霍然起身,橫臂一掃,將滿桌的酒器掃到地上,點起了桌上的牛油蠟燭。
「南昭,你過來看看,這張佈防圖上幾個關隘可標得周全了?」燈火明滅下,南昭只見雲煥俯身抽出桌上一張大圖,手指點著標出的密密麻麻節點,眼睛忽然間冷定到了不動聲色,「空寂城周圍一共有官道三條,各種小道若干,牧民的寨子分佈在東南方向……你覺得如果把守住了這幾個地方,能扼斷一切往沙漠裡去的路麼?」
「我看看。」南昭也不去想別的,便湊近去看,一看之下他就脫口驚歎了一聲,「老天,真有你小子的!花了多少時間?」驚訝地抬頭,看到的卻是同僚的臉——燈下的帝國少將戎裝上滿是酒漬,也沒有帶頭盔,長髮散了一半,看起來是從未有過的狼狽落魄。然而冰藍色的眼睛裡隱隱冷光閃動、臉色竟然是罕見的蒼白嚴肅。
「這幾天反正也在等訊息,閒著沒事。」雲煥淡淡回答,手指敲擊著地圖,「我把送上來的文牒全看了,行軍圖有的沒有的,我都標註上去了,也分配了兵力——你看看是否合適。你畢竟在這裡當了那麼多年將軍,對這一帶比我熟悉。」
不知為何,雖然那樣淡漠從容地說著,南昭卻覺得這個同僚宛如一根繃緊到了極點的弦,有某種焦慮危險的氣息。那樣的感覺,記憶中從未出現在這個人身上——哪怕是當初講武堂出科比試、到最後一輪不得不和飛廉對決的時候。
「奶奶的……還有什麼好說的?」收回神思,看著這張詳盡的地圖,南昭嘆,「平日巡邏也就那麼幾條路。你看了多少卷羊皮地圖才湊出這張?好一些路是牧民以前逐水草而居踏出來的,大漠風沙又大,地形經常變,我也不知道如何定位。」
「我已經讓軍士們伏到了那些路口附近,」雲煥的手指敲擊著地圖,眉頭緊蹙,不知不覺地用力,竟然將案几擊出一個小洞來,「不過我還在等訊息——如果十五日後還沒有找到那個東西,看來就不能指望牧民們了,另外得派出將士們全力尋找。」
「找什麼?」南昭怔了一下,忽然會意過來了,壓低了聲音,「如意珠?」
雲煥霍然抬頭看著他,眼裡神色變幻,慢慢冷笑著低下頭去看著地圖:「巫朗連這等機密也對你說了?」
「倒不是巫朗大人——這幾年在大漠看著半空那隻怪物呼嘯來去,別的將士牧民不知道,我好歹還能猜出來幾分,」南昭卻沒有感覺出同僚聲音裡的冷意,老老實實回答,「那個伽樓羅,在講武堂的時候永勖教官不就和我們提起過?」
雲煥低頭看著地圖,眼神稍微變了一下,顯然也回憶起了那個人。
「後來他忽然離開講武堂,再也沒有出現過——我們都猜是被派去砂之國試飛伽樓羅了。還有幾個軍裡的同僚,也都是有去無回。」南昭嘆息,聲音裡有惋惜的意味,「可個個都是精英啊……幾個月前空寂城忽然震動、大漠深處黃沙衝上半空高——牧民都說是沙魔出來作惡,我卻擔心是伽樓羅再度出事了。然而那片大漠帝都早已禁止閒人靠近,我也不好派人過去檢視。」
「三個月前、徵天軍團蒼天部長麓將軍試飛伽樓羅失敗,墜毀博古爾沙漠。」事到如此,雲煥也不隱瞞,冷冷道,「和以往不同,那次連護送伽樓羅的風隼都被摧毀,無法取回如意珠返回伽藍城,所以徹底失去了伽樓羅的蹤跡——帝都對此非常重視。」
「長麓?」顯然也是認得那個將軍,南昭脫口,眼神震驚,「又死一個……」
「下一個是我。」雲煥忽然笑了起來,燭光下那個笑容如同刀上冷光四射,「我此次奉命前來尋找伽樓羅座架和如意珠。找到了如意珠回京後,將負責下一次試飛。」
「什麼?」南昭驚得跳了起來,「你接了那個送死的任務?奶奶的,你可向來不傻呀!」
「那是命令,沒得挑,」雲煥將桌上的地圖捲起,冷然,「其實也是額外容情了——我原先在澤之國失手了一次,貽誤軍機便當處死,此次已是給了我將功補過的機會。」
「什麼將功補過……分明是送死。」南昭愣了愣,半晌道,「你…你也會失手?」
「呵。你以為我是誰?」雲煥笑,將地圖收好,拍了拍南昭的肩膀,「你我以前的眼界都太小了——南昭,前些日子去了澤之國一趟,我才見識到了真正的‘強者’。」
南昭驀然一驚,看向同僚——讓勇冠三軍的少將用這樣的敬畏語氣稱讚,該是如何厲害的人物!整個滄流帝國裡……難道還有這樣的人?
雲煥也是長久的沉默,眼前閃過的卻是鮫人傀儡師,以及師兄西京的臉——那樣的世外高手都雲集在了桃源郡,將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東方澤之國,如今不知道又是如何的局面。
「稟告少將!」沉默中,室外忽然傳來了軍士奔來的腳步聲,在黑暗的門外下跪覆命。
「東西……東西拿到了麼?!」那個瞬間雲煥眼睛忽然雪亮,厲聲問,同時推門出去,一把拉起了那個回來覆命的軍士,「白日里讓你帶人去古墓外、可有找到那個東西?!」
「找、找到了……」一日來去奔波,那個鎮野軍團的小隊長也已經筋疲力盡,此刻被長官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回答,「所有、所有的沙蠻子留下東西屬下都打包帶回來了……請、請少將檢視。」
藉著微弱的月光,南昭莫名其妙地看過去,看到回來覆命的軍事身後放著大包的雜物:酒壺、佩刀、紅紅綠綠的布帛,還有裝著供品的籃子,七零八落地綴著羊骨頭和石子,他記得是那幾個孩子費盡心思弄出來獻給所謂「女仙」的——都是前幾日曼爾戈部在古墓前祭神後散落原地的東西,不知道軍隊費了多大力氣才將這些雜物一一拾回。
「退下!」雲煥一眼瞥到了那一堆雜亂中的某物,眼角一跳,低聲喝退了下屬。也不和南昭說話,自顧自地彎下腰去,非常仔細地檢查著那一大堆蒐羅回來的曼爾戈人遺棄的雜物。
雲煥這傢伙……到底在想些什麼。
南昭正在納悶的時候,忽然看到少將矯健頎長的身子震了一下,脫口問:「怎麼了?」
「沒什麼。」因為背對著房裡,雲煥臉上的表情他看不見,只是聽到少將的聲音裡有了某種奇異的震動。彷彿極力控制著情緒,雲煥將手慢慢握緊,撐在膝蓋上,站直了身子。他的臉側向月光,光影分明中、深深的眸子居然有軍刀般雪亮,只是靜靜看了南昭一眼,對方便不敢繼續追問。
「牢裡抓來的幾個小沙蠻,都給我放了。」靜默中,雲煥忽然開口吩咐。
南昭吃了一驚:「現在就放?不是說要關到少將離開才能放麼?……昨夜那幫人敢夜襲軍營,只怕也就是為了搶這幾個孩子回去。現下就放?」
「我說放,就放!」雲煥忽然冷笑起來,語聲淡然,「已經沒有必要留著了。」
「是。」南昭是軍人,只是立刻低首領命。
「我要出去一下,」看了看暗沉沉的夜,雲煥不自禁地握緊了手,然而聲音卻有了難以抑止的震顫,依稀聽得出情緒的波動。在走出門前,他停住腳步,忽然低聲囑咐同僚,「南昭,你還是不要回京了,將家人接過空寂城這邊反而好——真的。」
「可巫彭元帥‘看顧’著我家人呢……」南昭片刻才低聲。
那一句話讓雲煥出人意料地沉默下去,帝國少將的臉側向燭光照不到暗裡,許久忽然問:「南昭,令尊令堂目下留在帝都,你很擔心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