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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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昭一愣,脫口:「廢話,怎麼能不擔心?那是我爹孃兄弟啊!」

「那麼……」雲煥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為了他們,做任何事都肯麼?」

那樣直接了當的問話讓南昭變了臉色。燈影重重,高大的身軀在不住地來回走動,帶起的風讓牛油蠟燭幾乎熄滅。南昭搓著手來回走了很久,臉色變得很難看,鬚髮都顫抖著,然而最終定下了腳步,霍然回頭,眼神冷冽:「直說吧!少將要我做什麼?」

雲煥在燈下一眨不眨地看著同僚臉上神色的更替,冰藍色的眼睛裡也有看不透的變化:「叛國,你肯麼?」南昭陡然愣住,定定看著同僚,不可思議地喃喃:「叛……叛國?」

「呵。說笑而已。」雲煥看著他,卻忽然莫名地笑起來了,不知道下了什麼樣的決定、雙手握拳,猛然交擊,「算了,就這樣!」

「啊?」根本不知道同僚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南昭詫然,「怎樣?」

「收著這張圖,替我派兵看著各處關卡。」雲煥將桌上的地圖捲起,橫著拍到南昭懷裡,「這一個月內不許給我放一個人出去,否則我要你的命——剩下別的事我來做。」

既然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那就乾脆放手一搏!

策馬奔入茫茫荒原,砂風猛烈地吹到了臉上,如同利刃迎面割來。

那樣熟悉而遙遠的風沙氣息,讓少將陡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覺,握著馬韁的手微微一鬆——八九年了……那麼長的歲月之後,他終於還是回到了這片大漠上。

深夜裡博古爾沙漠上的風乾燥而冰冷,獵獵吹來,似要割破他的肌膚。然而緊握馬韁,手裡溫潤如水的感覺卻在瀰漫——甚至透過手背,擴散在身側的寒氣裡,將他裹住。不知是什麼樣奇異的原因,博古爾沙漠的風吹到身上,陡然都溫暖溼潤起來。

雲煥在出城後勒馬,鬆開了握緊的左手,垂目看著掌心裡那一顆青碧色的珠子。

徑寬一寸,晶瑩剔透,在月光下流轉出青碧萬千,那種碧色連綿不絕,細細看去、竟如波濤洶湧流動——雲煥握珠,策馬迎風,緩緩平舉左手:方圓一里內的風沙,忽然間溫暖溼潤得猶如澤之國湧動的春季明庶風。

龍神的純青琉璃如意珠!

剛才從那一堆砂之國牧民狂歡遺留的雜物中發現的,正是他踏婆鐵鞋尋覓的如意珠。就在那個被裝飾得花花綠綠、墜滿了羊骨和石子的供品籃子上,不出所料地、他解下了這顆混雜其中的曠世珍寶。

看起來如此複雜的事情,居然完成得如此的簡單。

——如果不是那些曼爾戈人昨夜前來劫獄,他自己都根本不會想到這種事。

羅諾族長不是傻子,如果不是因為逼不得已、如何會作出為了幾個孩子襲擊帝國軍團的蠢事?昨夜平息了夜襲後,滄流帝國的少將坐在黑暗裡,按捺著心中的洶湧情緒、慢慢想——對曼爾戈一族來說,當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完成對女仙的承諾,而決不是貿貿然去救幾個孩子。羅諾族長又是出於什麼考慮、非要孤注一擲地潛入空寂城?

唯一的答案、就是:經過幾天的尋覓後,曼爾戈一族發現這幾個孩子和如意珠必然有密切的關係!

帝國少將霍然長身而起,立刻命令屬下提審那幾個孩子、以及被俘虜的夜襲者。

接下來的事情就相對簡單了——雖然那些沙蠻子無論老少都倔強不屈,有著游牧民族天生的驃悍性格,然而對那幾個孩子使用了傀儡蟲後、所有的真像都一覽無餘了。

他萬萬不曾想過、如意珠早已出現在石墓前的曠野上——無論誰,哪怕是那些沙蠻子自己,都不曾料到首先無意中發現這個珍寶的、居然會是幾個不懂事的孩子!而那些景仰「女仙」孩子,將揀到的珠子和羊骨石子一起、用來裝飾了盛放供品的籃子。

低頭握著手裡的寶珠,定定思考著什麼,雲煥眼裡的光芒變幻無定。

貽誤軍機又如何?背叛國家又如何?——自小,本來就沒有一個族人或外人在意他。而對他來說,所謂的國家或者族人,更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在這個世上,他不過是在孤軍奮鬥,往更高的地方跋涉,他只忠於自己。

所以,他不擇一切手段,也要留住心中那唯一一點光和熱。

雲煥在古墓前的空地上翻身下馬,看著暗夜裡那一道隔斷一切的白石墓門。冷月下,荒漠發出冷冷的金屬般的光,在風中以人眼看不到的速度移動。而這片石墓前的曠野上,卻始沒有堆積起沙丘——或許是周圍叢生著濃密的紅棘,遍佈著散亂的巨石,擋住了風沙。

地面上一乾二淨,應該是鎮野軍團計程車兵按他的吩咐、將所有雜物清理。

雲煥抬起頭,看著墓門旁邊那個小小的高窗——夜色裡,猶如一個深陷的黑色眼眶。

少將猛然微微一個冷顫。

他並不是個做事衝動不顧後果的人。雖然這次陷入了完全的被動局面,可出城之時,心裡依然嚴密地籌劃好了退路、冷定地審視過全域性,本以為有十足的把握控制住這片博古爾沙漠上的一切——然而不知為何,來到古墓外,一眼看到緊閉的墓門時,喀喇一聲,所有苦心竭慮豎立起來的屏障完全潰散。

「如意珠我帶來了!」也顧不上拴馬,他拾級而上,本想敲門,轉念卻只是默默將手按在厚重的石頭上,沉聲發話,「湘,放了我師傅!」

然而,黑暗一片的墓室內部沒有人回答。

荒原上的砂風尖利地呼嘯著,割在他臉上。雲煥的手用力地摁在冰冷的石門上,手腕的燙傷裂痕隱隱作痛——黑沉沉的門後忽然傳來嘩啦啦的聲音,彷彿有什麼東西出來了。那種說不出的詭異感覺讓少將一驚,控制不住地脫口:「湘!出來!放了我師傅!」

「看來很急嘛……」忽然間,石門背後一個細細的聲音響起來了,譏誚而冷定,「少將果然能幹,才七天就找到了如意珠?」

「放了我師傅。」雲煥的手按在墓門上,死死盯著那道門,重新控制住了聲音。

「我要看如意珠。」隔著石門,湘的聲音絲毫不動,甚至冷酷過雲煥。

「如意珠就在我手裡。」滄流帝國的少將把手抵在石門上,掌心那枚青色的珠子貼著石頭,「你是鮫人,應該可以感覺出真假——把你的手貼在石門上看看。」

琉璃般青碧的珠子磨娑著粗礪的石壁,珠光照亮雲煥的臉。夜風乾燥,然而冷硬的石頭上、居然慢慢凝結出了晶瑩的水珠!

那就是四海之王龍神的如意珠——即使在沙漠裡,都能化出甘泉!

石門背後有隱約的摸索聲,湘低低叫了一聲,隨即壓住了自己的驚喜,冷然吩咐:「把如意珠從高窗裡扔進來。」

「先放了我師傅!」雲煥卻不退讓,低聲厲喝,眼裡放出了惡狼般的光,「我怎麼能相信你這個該死的賤人?」

「不相信也得相信啊,雲少將。」聽到那樣的辱罵,湘反而低笑了起來,冷嘲:「你想不想知道你師傅現在毒發的情況已經如何了?那些毒正在往她全身蔓延——我們鮫人用的毒,滄流帝國除了巫咸大人,可誰都束手無策呢。你不想她多受苦吧?」

頓了頓,彷彿知道外面軍人的內心是如何激烈地掙扎著,湘隔著石門低低補充:「而且,我就算拿瞭如意珠,又能逃到哪裡去?你堵在門口,你計程車兵把守著一切道路……我不過要親眼確認一下而已——你快把如意珠給我,我就通知同伴把解藥送過來,免得你師傅那麼痛苦。」

湘的聲音甜美低啞,一字一句都有理有節。雲煥將手抵在墓門上聽著,只覺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免得師傅那麼痛苦?到底如今怎樣了?

講武堂上,教官曾介紹過鮫人復國軍所使用的毒。據說那些毒藥提煉自深海的各種魚類水藻,詭異多變,其中有幾種,據說連巫咸大人都無法解掉。

不知道如今湘用在師傅身上的,又是哪一種?

「給你!」一念及此,再也來不及多想,雲煥一揚手,一道碧光準確無誤地穿入了高窗內,隱沒。

門後響起了細索的聲音,應該是湘摸索著找到了那顆珠子。

然後就是長長的沉默。

正當雲煥驚怒交加,忍不住破門而入的時候,一道藍色的焰火陡然呼嘯著穿出了高窗,劃破大漠鐵一樣的夜。射到了最高點,然後散開,垂落,湮滅。

「果然是真的如意珠,」門後湘的聲音依然冷定,「我的同伴立刻就會將解藥送來。」

她的同伴?雲煥猛然一驚,抬頭看著煙火消失後的天空。

難道這片乾燥寒冷的博古爾沙漠上,還有其他復國軍戰士出沒?以鮫人的體質,根本不能在沙漠里長久停留——除非是相當的高手。比如……幾個月前在桃源郡碰上的那個復國軍左權使炎汐。

湘不過是個間諜,而真正策劃此次行動的復國軍主謀,只怕還沒有露面吧?

「雲少將,我知道你一定在外面埋伏了人馬——請將其撤走。大漠平曠,若我所見範圍內若有絲毫異動,就小心你師傅的安危。」隔著石門,湘的聲音一字字傳來,顯然早已有了盤算,一條條提出,「此外,給我們準備兩匹快馬、羅盤、丹書文牒、足夠的食物飲水。自離開這個古墓起,三天之內不許出動人馬來追。」

「好。」根本沒有考慮,雲煥對於對方提出的一切要求慨然答允,「只要師傅沒事,任何條件我都答應你。」

「呵。」湘在門後笑了一聲,或許因為石門厚重,那個聲音聽來竟有些回聲般的模糊,「那麼趕快去辦!——日出前我的同伴就會送解藥過來,天亮前我們就要離開。」

「沒問題。」雲煥一口答應,然而眼裡隱約閃動惡光,「但我要確認師傅沒事,才能放你們離開!」

「呵……那當然。」湘冷笑起來,聲音如回聲,「可是如果慕湮劍聖沒事了,雲少將真的會如約放了我們麼?——以你平日的手段,不由讓人不懷疑啊……」

然而笑著笑著,聲音慢慢低了下去:「算了,反正都是在賭,我不得不信你,你也不得不信我——快去準備我要的東西,還站在這裡幹什麼?!」

鮫人傀儡那樣不客氣的厲聲命令讓雲煥眼裡冷光大盛,然而他終究什麼也沒說,放下抵著石壁的手轉過身去,走向遠處埋伏計程車兵,將負責監視石墓的隊長叫起來,一一吩咐下去——然而,在沒有進入石墓見到師傅前,他決不會撤掉包圍此處的兵力、讓鮫人拿著如意珠逃之夭夭。

如果見到了師傅……呵呵。冷笑從少將薄而直的唇線上泛起。

湘,湘。——他想,他一輩子都會記得這個如此折斷過他鋒芒的名字。

天色變成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雲煥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所有人悚然一驚,刀兵出鞘。

夜中,火把獵獵燃起,映照著來人的一襲白袍,深藍色的長髮在火光下發出水的光澤。

「雲少將。」勒馬止步,馬上白衣男子從從容容說道,一邊舉起了右手,淡定的聲音和胯下駿馬劇烈的喘息形成鮮明的對比,「我是來送解藥的。」

雲煥霍然轉頭,對上那雙深碧色眸子的剎那,他陡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熟稔感覺。

「都退下!」少將舉起右手,喝令部下。鎮野軍團的戰士迅速列隊退開,回到各自的隱蔽處。隊長也接令退下,自去吩咐下屬籌辦種種雜事。

一時間,古墓前空曠的平野上,只剩了兩個人。

來人翻身下馬,顯然是經過長途跋涉、駿馬早已脫力,在主人一離開的剎那再也支援不住,雙膝一屈跪倒在沙地上,打著粗重的響鼻,在清晨前的大漠寒氣中噴出陣陣白霧。

火光明滅之中,雲煥冷冷打量著來人——俊美而纖細的容貌、深碧色的眸子和藍色的長髮,那樣明顯的特徵,令人一望而知屬於鮫人一族。自己……到底是在哪裡見過這個鮫人?在大漠裡見到一個鮫人,自己無論如何不會不留意吧?

「湘說,如意珠已經拿到了,」在少將恍惚的剎那,對方開口,「所以,我來送解藥給你。」

「解藥」兩個字入耳,雲煥目光霍然凝如針尖,足下發力、剎那搶身過去,劈手便斬向來人頸間。來人也是一驚,顯然沒有料到他會陡然發難,然而本能地側身迴避,錚然從腰間拔劍,一招回刺。

「叮」,只是乍合又分,剎那間高下立判。

雖然都是反向退出幾步站定,也各自微微氣息平甫,然而云煥手裡已經抓到了那隻裝有解藥的盒子。

少將並沒有急著去開啟那隻救命的盒子,反而有些驚詫地看著一招封住了自己攻勢、踉蹌後退的鮫人復國軍戰士——剛才他雖然得手,可左手那一斬完全落空、如不是避得快便要廢了一隻手!

霍然看見周圍埋伏的鎮野軍團戰士已然按捺不住,準備衝出來援助將領,雲煥連忙豎起手掌做了個阻止的手勢——這事,他萬萬不願讓旁人知道得太多。

靜默的對峙中,他看著面前這個居然敢於孤身前來的復國軍戰士:這個鮫人能組織如此機密的計劃,在復國軍中地位必然不低。而最令他驚訝的,是方才鮫人那一劍的架勢、居然十有八九象本門「天問」劍法中的那一招「人生幾何」?雖然細微處有走形,可已然隱隱掌握了精髓所在。

怎麼可能?……詫異間,雲煥恍然回憶起幾個月前遇到的左權使炎汐。那個復國軍領袖的身手,同樣隱約間可見本門劍法的架勢——

難道說,是西京師兄或者白瓔師姐,將劍技傳授給了鮫人復國軍?

不可能……空桑和海國,不是千年的宿敵?而且,如果是師兄師姐親自傳授了劍術,親傳者必然劍術不止於此。如何這兩個鮫人的劍法、卻時有錯漏,竟似未得真傳?

「右權使寒洲?」剎那間的聯想,讓雲煥吐出了猜測的低語。

白衣來客冷定地覷著滄流帝國的少將,算是預設。雖然被一招之間奪去了解藥,他卻依然沉的住氣,忽然出聲提醒:「天快亮了,還不快去解毒?」

雲煥神色一變,開啟盒子看到裡面一枚珍珠般的藥丸,卻滿懷狐疑地看了看對方。

「放心,如意珠已經拿到,你師傅死了對我們沒有什麼好處。」右權使寒洲面如冠玉、然而談吐間老練鎮定,卻不怒自威,「我和湘都還在你的控制之內,這根救命稻草,我們一定會牢牢抓住。」

「呵。」雲煥短促地冷笑了一聲,將那個盒子抓在手心,轉身,「跟我進來。」

在踏入古墓的剎那,他舉起右手,紅棘背後一片調弓上弦的聲音,樹叢唰唰分開,無數利箭對準了古墓的入口,尖銳的鐵的冷光猶如點點星辰。殺氣瀰漫在墓前曠野裡,雲煥在踏上石階時極力壓抑著情緒起伏,回頭看著右權使,冷然:「在師傅沒事之前,你或者湘敢踏出古墓半步、可不要怪我手下無情。」

寒洲沒有回答,只是鎮定地做了個手勢,示意雲煥入內。

抬起手叩在石門上,不等叩第二下,裡面便傳來了低緩的機械移動聲,石門悄無聲息開啟。陰冷潮溼的風迎面吹來,那一個瞬間、不知道是否太過於緊張,雲煥陡然心頭一跳。

「師傅呢?」看到站在門後的鮫人少女,他脫口喝問。

「呵,」湘微笑起來,抬起了頭,「在裡面。」

黑暗的墓室內沒有點燈,唯一的光源便是鮫人手中握著的純青琉璃如意珠。青碧色的珠光溫暖如水,映照著湘的臉——然而,青色的光下,原本少女姣好的容色憑空多了幾分詭異,深碧色的眸子裡閃著冷定而幽深的光,看了旁邊的右權使一眼,隨即默不作聲地帶路。

下意識地回首,扳下了機關,沉重的封墓石落地,將三人關在了墓內。雖然心中焦急,然而一旦真的踏入了古墓,雲煥居然有些膽怯,起步之時略微遲疑。

那一遲疑,湘便和寒洲並肩走在了前頭。

古墓裡……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一路走來,雲煥直覺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止不住地想握劍而起——然而青色珠光映照下,所有東西都和他離去之時一模一樣,甚至那個破碎的石燈臺都還在原處。

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對……雲煥一邊緊緊盯著前面領路的兩個鮫人,一邊心下念轉如電。古墓裡無所不在的壓迫感、以及心裡的緊張,讓一向精明幹練的少將沒有留意:前後走著的湘和寒洲雖然看似無語,空氣中卻隱約有低低的顫音——似是昆蟲撲動著翅膀,發出極為細小的聲音。

那是鮫人一族特有的發聲方式:潛音。

講武堂裡教官就教授過所有戰士識別潛音的方法:滄流帝國這方面的研究和機械學一樣,幾臻極至。多年對復國軍的圍剿中,十巫已經破譯出了鮫人的潛音,並擬出了識別的對策。就算是不懂術法的普通戰士,只要平定心神,捕捉最高音和最低音之間的波動頻率,基本就能按照圖譜破譯出大致的意思。

然而此刻極度緊張忐忑的雲煥,卻沒有留意到空氣中一閃即逝的潛音波動。

冒著極大的風險,復國軍的女諜啟動嘴唇,無聲地迅速說了一句什麼。

寒洲那一步在剎那凝定在半空,面色震驚——如果不是雲煥在他身後,此刻定然會察覺反常。剎那的停頓,然後那一步毫無痕跡地落到了地上。寒洲同樣迅速地回答了一句,眼裡的光已經從震驚轉為責問。

然而湘神色不動,嘴角泛起了冷酷的笑意,簡短回答了一句。

此刻,一行人已經走到了石墓的最深處,湘率先停住了腳步,目光掠過寒洲的臉,冷如冰雪。寒洲臉色鐵青,定定看著室內,緩緩吸入一口冷氣。他的臉上,出了淡碧色的珠光,忽然也浮動著不知何處投射而來的點點詭異紅光。

「你師傅就在裡面,」黑暗中,湘站定,一手放在半開的最後一道門上,似笑非笑地看著雲煥,「要不要進去看看?」

「走開!」看到那樣的神色,雲煥陡然一驚,一把撥開她。

忽然又是一遲疑,回頭冷冷看著兩個鮫人,眼神冷厲如刀:「如果你們敢玩花樣……」

湘噗哧一聲笑了起來,珠光下臉色竟是青碧色的:「真是有趣,雲少將也感到底氣不足了?放心好了,我們人都在這裡,又跑不了,如意珠也在這裡——如果玩花樣,一出去你的屬下就會把我們射成刺蝟吧?」

「……」雲煥默不作聲地看了看她,目光陰梟,「知道就好。」

「嘻,」湘笑著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入內:「好徒兒,你的美人兒師傅在等你呢。」

「閉嘴!」雲煥霍然變了臉色,不再看兩人,推門入內。

推開門的剎那、暗夜裡無數浮動的紅光,投射在了三個人臉上,伴隨著陰冷潮溼的氣息。石墓最深處、原本是地底泉的水室裡,盈滿了點點紅光,湧動游弋著,如同做夢般不真實。而原本乾燥的沙漠石室、居然轉瞬變成了潮溼的叢林地底!

簡直是夢裡都看不到的情形:暗夜裡彷彿有無數活著的星星在移動,或聚或散,腳下踩著的不是石地,而是潮溼的厚軟的藻類!藉著移動的光,依稀可以看到那些巨大的藻類在瘋狂地蔓延著,佔據了整個石室,並隨著門的開啟、狂熱地一擁而出往別處侵蝕。

而那些紅點,就是附著在水藻上的小小眼睛,活了一般地移動著,如同小小的蘑菇。

那是什麼?那都是些什麼?

有水藻纏繞上了他的腳,下意識地他抽劍斬去。然而劍一齣鞘,那些紅色的眼睛驀然凝聚了過來,圍在他身側,注視著他。宛如漫天的星斗分散聚攏,蒼穹變幻,璀璨而詭異——在水藻的最深處,光凝聚成了一道紅色的幕,攏著一個沉睡的人——白衣上瀰漫著點點紅色的光,宛如一張細密的網從她體內滲出,裹住了死去的女子。

一眼看過,雲煥脫口驚呼,光劍錚然落地。

就在雲煥失神的一個剎那,將如意珠握入手心,湘一拉寒洲:「快走!」

漫天游弋著的紅光裡,兩個鮫人轉瞬消失於黑暗最深處。

方才用潛音迅速交換的話還在空氣中、以人類聽不見的聲音緩緩迴盪,漸漸低微消失。分別是湘冷定的敘述和寒洲震驚的責問——

「她已經死了。」

「什麼?不是要用她做人質、拿到如意珠後再退走?誰叫你自作主張殺了她!」

「反正已經死了……你以為雲煥真的會守信放我們走麼?他陰梟反覆,不擇手段,只要確認師傅解毒後、任何承諾他都會立刻推翻!我們必須下手比他更早、更狠!右權使,我已從赤水召來了幽靈紅藫,等一下趁著他失神被困,我們立刻走。」

「不可能走得了!外面都是伏兵,所有的路口都被監視,雲煥一聲令下,沒有人質,我們無法逃出去!」

「錯。雲煥他在短時間內是再也無法行動了……」

無聲的對話,最後消失在鮫人少女唇角泛起的冷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