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牧民孩子不停扭動掙扎,一口咬在提著他們的校尉手上,牙齒在鐵製的護腕上發出一聲脆響。那個校尉也火了,用膝蓋猛然一頂孩子的胸腹,引出一聲慘叫。
「將軍,別和沙蠻子浪費時間,可不能耽誤了見雲少將。」副將一聽帝都來的少將來到這片荒蕪的廣漠,眼睛放光,揮揮手,「拉下去都斬了——把人頭挑在竿子上放到這古墓周圍,不許取下——看那些沙蠻子明年還敢來這裡聚眾叫囂?」
「是!」校尉總算得到了答覆,一手拖一個孩子就往外走,一邊招呼刀斧手。
「女仙!女仙!救命啊……」牧民孩子的眼都紅了,拼命掙扎呼救,可哪裡是人高馬大計程車兵們的對手,一邊大罵大哭,一邊已經被拖了下去。坐在馬上的刀斧手從背後抽出長刀,表情輕鬆,甚至還笑嘻嘻地看著被按到地上的孩子,用靴子踢了踢:「叫啊!你們的女仙怎麼不出來救你們?」
一時間軍中鬨笑,刀斧手跳下馬背,揚起長刀對準牧民孩子的脖子。
「鬧什麼,」忽然有人出聲,阻止,「吵死了。不許在這裡殺人。」
「奶奶的!」副將一向在軍中除了南昭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此刻乍然在人群裡聽到這樣老實不客氣的命令,大怒,抬眼看去卻看到一個穿著白袍的牧民正走入軍中,脫口揚鞭,「造反了?給我——」
「少將!」南昭卻是眼睛一亮,翻身跳落,幾步迎上去,抱拳,「南昭來得遲了!」
「辛苦了。」白袍的年輕人從石階上走下,同樣抱拳回禮。等他抬起頭、宣武副將才看清他雖然穿著牧民的衣服,然而髮色和五官、的確是冰族的樣子——雲煥少將?這位忽然從古墓裡冒出來的,就是帝都來的貴客?十巫中巫真的胞弟?帝都中如今炙手可熱的新貴?
劍眉星目的年輕人和南昭打了招呼,便從懷中取出一面令牌,高高舉起,展示給四周的鎮野戰士:「徵天軍中少將雲煥,奉帝都密令前來。即刻起此處一切軍務政務,均需聽由排程,不得有誤!」
那是一面刻有雙頭金翅鳥的令牌——包括南昭在內的所有戰士一眼看見,立刻跪下,不敢仰視。
這樣的令符在雲荒上不超過五枚,每一枚都象徵著在某一個地域內君王般的絕對權力。其中三枚給了大漠三個部落的族長,一枚給了派往南方澤之國任總督的冰族貴族,剩下的一枚留在帝都,只有當發生機要大事之時,才會動用。雙頭金翅鳥令符到處,便象徵著帝都元老院中十巫的親自降臨,生死予奪。凡是雲荒土地上任何人,不管是戰士還是平民,屬國還是本族,均要絕對服從令符持有人說出的每一句話。
所有冰族戰士翻身下馬,持械跪倒,轟然齊聲答應:「唯少將之命是從!」
看到雙頭金翅鳥的令符,副將心中一驚,腿便軟了,一下子從馬背上滾落,匍匐在黃沙裡,跟著眾人一起答應著,聲音卻發顫——他本想了滿腦子的方法來討好這位帝都貴客,卻不料第一個照面就得罪了。
「起來。」雲煥微微抬手,示意軍隊歸位,對身邊跟出來的美麗少女吩咐,「湘,將巫彭元帥的手諭給南昭將軍。」
「是!」湘從懷裡拿出密封的書信,交給南昭。
南昭雙手接過,小心翼翼拆開,一看之下臉色微微一變。看畢也不說話,只是恭恭敬敬將密信撕為碎片,一片片送入口中吞下。按照軍中慣例處理完密令,南昭清了清喉嚨,抬起眼睛注視著雲煥的臉,緩緩握劍:「南昭奉元帥之令,一月內將聽從少將一切調遣。」
從開啟那封密信起,雲煥的眼睛也一瞬不瞬地盯在同僚臉上,注意著每一絲變化——他也不知道那封密信的內容……到底是什麼?持有令符、已經可以隨心所欲呼叫空寂城的兵馬,巫彭元帥這一封給守將的手諭、難道就是再度重複這個指令?
「如此,辛苦將軍了。」從南昭的臉上他看出了某種變化,然而云煥的語氣依舊冷定。
「還請少將移駕空寂城大營。」南昭抱拳,恭恭敬敬地請求。
「不必,」雲煥卻是抬手反對,「我在此處尚有事要辦,暫時不便回營——南昭將軍聽令!」
「末將聽令!」南昭聽雲煥的聲音忽轉嚴厲,立刻單膝下跪。
「即刻起一個月內,軍隊不得干預牧民一切行為——無論聚會、遊蕩、離開村寨均不得約束,更不許盤問。」雲煥手持令牌,面無表情地將一項項指令傳達下去,「此外,調集所有駐軍整裝待命,一個月內枕戈待旦,令下即起、不得有延誤!」
「是!」雖然不明白,南昭立刻大聲領命。
「令軍隊駐防各處關隘、嚴密監視過往行人,一個月內,這片博古爾大漠只許有人入、不許有人出!」
「是!」
頓了頓,雲煥彷彿低頭想了一下,聲音凝重,抬起手一劃:「這片石墓前的曠野——不許任何軍隊靠近,如果有牧民前來,半途上絕不許攔截。」
「是!」南昭點頭領命。
雲煥吐了一口氣,抬手命同僚起來:「南昭將軍,回頭將這一帶佈防圖送來給我——我這幾天就先住這古墓,有什麼事立刻來找我。」
「是。」南昭起身,依然不敢問什麼,只是答應著,最後才遲疑補了一句,「飲食器具、需不需要末將備齊了送上?」
「不用。」雲煥搖頭,眼睛卻瞟向一邊幾個看得呆了的牧民孩子,嘴角一撇,「這幾個曼爾哥部的崽子不能殺,但目下也不能放——關上一個月再放,傳我命令,一個月內不許軍隊和牧民起糾紛。」
「是。」南昭有些詫異,畢竟他知道雲煥的脾氣,可並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還有……以後都不要在這一帶殺人逮人,弄得雞飛狗跳的。」雲煥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冷定裡帶了一絲笑意,低下頭敲了敲南昭的肩甲,「這不算命令,算我求你的——期限也不止一個月。怎麼樣?以前你欠我的三個條件、如今還管用吧?」
「沒問題。」南昭一愣,大笑起來,吩咐士兵們一邊待命,拉著他轉到僻靜處,忍不住用力捶了一拳,「奶奶的,聽你前面的語氣、唬得人一愣一愣得,還以為你小子五年來變了個人呢!」
「差不多也算變了個人吧。不變不行啊。」雲煥笑,眼睛深處卻閃爍著冷光,「哪象你,一個人在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擁兵逍遙,老婆孩子的一堆。」
「你難道還未娶親?」南昭卻是意外,看向帝都過來的少將。
「訂了婚事,尚未娶。」說起那門婚事,雲煥眉頭跳了一下,「巫即家的二房麼女。」
「巫即?巫即家現在長房疲弱、二房正得勢……那不是很好?」南昭雖然多年遠駐西域,然而畢竟是將軍,帝都的大致情況還是瞭解一二的,不由撫掌大笑,「你小子有本事啊!巫即那邊的女兒漂亮不?可別象我家那位河東獅……」
「哪想得到那麼遠。」雲煥笑了笑,眉頭卻是陰鬱的,「如果這次我失手,那這門婚事就取消了——帝都很多人想我們雲家死,你知道麼?」
「……」南昭一愣,說不出話來。
「南昭,這次你一定要幫我。」雲煥霍然回頭,靜靜注視著同僚的眼睛,「如果你也對我玩什麼把戲,我大約就在劫難逃,但是,那之前、令符在我手上,這裡一切我說了算。」
「哪裡話!」南昭臉色變了,握劍憤然而起,「我……」
「先別忙著辯解,」雲煥微微笑了起來,忽然抬頭,眼光冷而亮,「我把你當朋友才把醜話說在前頭,不捅暗刀子——南昭,這些年你為了從空寂城調回帝都,一直在國務大臣巫朗那邊走動,沒少下功夫啊。」
一直豪邁爽朗的將軍陡然怔住,說不出話來。
「我沒出伽藍城之前、你便得知了此事吧?」少將看著昔日同僚,唇角的笑卻是琢磨不透,「我此行責任重大,出發之前、更不會漏了盤點這裡的一切人事。」
「巫朗大人是信裡隱隱約約提起過這事,可是、可是我並沒有——」被同僚那樣輕言慢語之中的冷意逼得倒吸了一口氣,南昭回過神來,忿忿然反駁。
「我知道你沒有。」雲煥微笑起來,神色稍微放鬆了一些,「不然我怎會和你有商有量的坐在這裡說話——南昭,你從來不是賣友求榮、會耍手段的人。不然以你的能力,怎會這麼些年了還在空寂城駐守。」
「……」南昭再度退了一步,打量著這個多年不見的帝都少將。
「抱歉,時間緊急、所以我沒有耐心和你繞圈子——一上來就把事情說開對大家都好,」雲煥用令符輕輕拍擊著手心,劍眉下的眼神是冰冷的,然而隱隱有某種悲哀,「南昭,若我此行順利,回到帝都便會向巫彭大人替你表功、調你回京和家人團聚。」
「不用了……」南昭陡然嘆了口氣,一字一句,「剛剛在手諭裡,巫彭元帥令我好好聽從少將調遣,我留在帝都的父母家人、他早已令人好好看顧。」
雲煥陡然想起方才巫彭元帥的那份密令,默不做聲地吸入一口冷氣。
「哈,哈哈哈……」兩人都是片刻沉默,南昭忽然忍不住地笑了起來,抱拳,踉蹌而退,「雲少將,末將告退了。」
「南昭。」雲煥有些茫然地抬頭,想說什麼,終歸沒說。
南昭看著同僚,嘴角動了動,彷彿也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道:「但凡有事,傳令兵會立即馳騁來去稟告。末將在空寂城大營枕戈待旦,隨時聽從少將調遣。」
所有人都散去了,城外古墓邊又是一片空曠,只有黃沙在清晨的冷風中舞動。
雲煥回身拾級而上,剛要抬手,石墓的門卻從裡開了。白衣女子坐在輪椅上,在開啟的石門裡靜靜看著他,臉色似乎又憔悴了一些,目光看不到底。雲煥心裡一冷,不知道方才那些話、師傅聽到了多少。俯下了身,輕輕道:「師傅,外面風冷,回去吧。」
「讓我看看日出吧。」慕湮卻搖了搖頭,坐在石墓門口抬頭向著東方盡頭眺望,朝霞絢爛,映在她臉上、彷彿讓蒼白的臉都紅潤起來,她的長髮在風中微微舞動,聲音也是縹緲的,「煥兒,你就在這裡陪我一會。」
雲煥神色一黯,些微遲疑後依然點頭:「是。」
「現在這裡沒人看見,你不用擔心。」慕湮的臉浸在朝陽裡,也沒有回頭,靜靜道,「我知道你不願人知道你有個空桑師傅……」
「師傅。」雲煥單膝跪倒在輪椅前,卻不分解,「對不起。」
「沒關係。不管你做了什麼,永遠不用對師傅說對不起……」慕湮微笑起來,彷彿力氣不繼,聲音卻是慢慢低下去的,最後輕輕說了一句話,「但是那幾個曼爾哥孩子,一個月後、你要放他們回去。我知道你在找到如意珠之前、不能讓牧民知道你是帝國少將,所以你扣住了那幾個孩子——師傅很高興你沒有用最簡單的方法堵住他們的嘴。」
「……」雲煥忽然間不敢抬頭看師傅的臉,只是俯身點頭,「一定放。」
「煥兒,你很能幹啊……決斷,狠厲,乾脆,比語冰那一介書生要能幹得多。」朝霞中,慕湮忽然笑著嘆息,靠在輪椅上抬頭看著天邊——那裡,廣漠的盡頭,隱約有巨大的白塔矗立。什麼都變了,只有那座白塔永遠存在,彷彿天地的盡頭,「那時候我不懂語冰,過了那麼多年、現在稍微知道一些了,可還是不能認同他。任何人如果草菅人命屠戮百姓,那都是該死的——」
有一次聽到師傅說起那個名字,雲煥心裡莫名緊了一下,不敢答話。忽然聽慕湮輕笑了一聲:「但如果讓我殺他,只怕還是不了手。居然就放過了那個該死的人。」
雲煥感覺師傅的手就停在自己頂心的百匯穴上,輕輕發抖。那個瞬間他忽然感到了莫名的冷意,幾乎就忍不住要駭然握劍躍起。
「主人!」或許是看到主人受制於人手,傀儡臉色變了,拔劍上前。
雲煥霍然抬手,示意湘止步,依然頭也不抬地單膝跪在輪椅前,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所以,對你也一樣。」慕湮的手輕輕垂落,搭在他肩頭,聲音一下子輕了,「你可以回空寂城大營了——曼爾哥牧民都是言出必行的漢子,他們如果找到了如意珠,便會送過來、當作供品放在門口石臺上……你的人既然守在這裡附近,到時候來拿就是了。」
聲音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很久,雲煥感覺師傅按在他肩上的手在劇烈顫抖,居然斷斷續續地咳嗽起來:「那也是師傅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以後你要做什麼樣的事、什麼樣的人,就要…靠自己了。你可以…可以走了……永遠不必回來。」
「師傅!」忽然聽出了不對勁,少將霍然抬頭。
他看見的是血色的白衣——那個瞬間他以為是升起朝陽染上的顏色。
然而那只是錯覺。雲煥看到有血從慕湮的嘴角沁出,隨著再也難以壓制的咳嗽、點點濺落雪白的衣襟,染出大片雲霞。空桑女劍聖的臉色蒼白得透明,猶如一觸即碎的琉璃,依稀間有大限到來之時的死氣。
「師傅!師傅!」那個瞬間的恐懼是壓頂而來的,雲煥只覺忽然沒有了力氣,想要站起來、卻踉蹌著跪倒在地上,他用手臂支援著身體,伸手去拉師傅的衣襟。
然而輪椅無聲地迅速後退,慕湮放開了捂著嘴的手,只是一用力便驅著輪椅退回了石墓,墓門擦著她的衣襟轟然落下,將一角白衣壓在石門下。
「師傅!師傅!」雲煥踉蹌著站起,用力敲打厚重的石門,心膽俱裂,「開門!開門!」
石屑紛飛中他的手轉瞬間滿是血,剛剛包紮好的綁帶散開了,帶傷的手不顧一切地拍打著巨石,留下一個個血印。那個瞬間帝國少將幾乎是瘋狂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根本忘了帶著劍、也忘了用上任何武功,只象一個赤手空拳的常人一樣用血肉之軀撞擊著那轟然落下的石門,瘋了一樣大喊裡面的人,直到雙手和額頭全都流滿鮮血。
那樣駭人的情形、甚至讓身側的鮫人傀儡都連連退了好幾步,臉上露出難以察覺的震動。
「師傅,師傅……開門。」身體裡的力氣終於消失,雲煥跪倒在墓門前,頹然用雙手拄著巨石,筋疲力盡地喃喃,「開門……」
然而沒有人回答他。清晨的大漠死一樣的寂靜,只有砂風呼嘯在耳邊,忽遠忽近。在低頭看到石門下壓著的一角白衣時,那樣忽然而來的絕望和恐懼讓他幾近崩潰。
師傅是不是已經死了?是不是已經死了?——就在一牆之隔的這塊巨石後面?
居然連最後一面都不肯見,就這樣退入古墓、斬斷和他的最後一絲聯絡……那樣突然……明明說過還有三個月,卻那樣突然!其實最初他不曾如此慌亂,在心中籌劃過好幾個方法、試圖回京後用一切想得到的方法,來延緩或者消除師傅死亡的期限。那些方法裡,至少有些是可以冒險一行的。
可轟然間一切都被落下的石門截斷,再也沒有任何迴轉的餘地。
「不行……不行。師傅,你不開門,我就——」身體虛弱到極點的時候,空白一片的腦子反而緩緩有了意識,雲煥霍然抬頭看著面前厚重的石門,抬手撐住地面站起,踉蹌退了幾步,反手拔出了光劍——如果不能斬開這道門、就算調動軍團前來,也要將面前這塊隔斷一切的巨石闢開!
「何必費那麼大力氣?這座墓不是有透氣的高窗麼?」忽然間,他聽到有人建議。
接近空白的腦子陡然一震,狂喜,想也不想,雲煥轉身準備奔去。
陡然,他身子僵住了,不可思議地站住了腳,緩緩回身:「湘?」
「雲少將。」那樣清晰的話語,卻是從一個傀儡嘴裡吐出。朝霞中,嬌小美麗的鮫人靠在石門旁,手指上輕巧地轉動著佩劍,眼睛裡再也沒有了一貫的木然,清亮如電,冷笑起來:「你總算正眼看我了。」
雲煥只是震驚了剎那,然而在此刻顧不上這件事,便想從高窗躍入古墓。
「不用急,你的師傅應該暫時死不了……」湘大笑起來,繼續轉動著佩劍,一直茫然麻木的眼裡有著各種豐富的表情,「不過她一定很傷心啊,在覺察到了自己徒弟給她的那顆‘金丹’居然是毒藥的時候——我真奇怪,為什麼剛才她不殺了你呢?」
「你說什麼?!」雲煥只覺心口彷彿猛然被刺了一刀,霍然回頭,臉色蒼白,「你說什麼?那顆玉液九轉金丹是……」
話說到一半,他猛然就明白過來了。所有零零碎碎的事霍然拼合——
為什麼師傅那一次分明有呼吸,卻失去了意識?
臉上那層淡淡的死氣,以及說話時經常停頓蹙眉的表情。
原來,是服用了他帶來的那顆藥丸之後,身體便開始漸漸不適。
然而師傅從來沒有說——她為什麼不說?在覺察弟子送上的是毒藥的時候,為什麼不說?在忍受著體內毒發痛苦的時候,她還在篝火旁為他拜託族長幫忙。
「我知道你不願人知道你有個空桑師傅。」
「沒關係。不管你做了什麼,永遠不用對師傅說對不起……」
「煥兒,你很能幹啊……決斷,狠厲,乾脆,比語冰那一介書生要能幹得多。」
「但如果讓我殺他,只怕還是不了手——所以,對你也一樣。」
……
他終於明白了師傅眼裡間或出現的溫柔而悲哀的凝視——只因為師傅那時候已經認定、面前一手帶大的弟子在利用她完成任務後就要殺她滅口!可那時候她為什麼不殺他?——如果她動手,事情可能還有解釋澄清的機會。然而善良溫柔的師傅卻始終不曾動手,只是那樣淡然的微笑著,接受了那個她曾一手救出、造就、提攜的弟子帶給她的死亡。
那個瞬間,他只覺的吸入的空氣都在胸臆中如火般燃燒,劇烈的疼痛感讓他幾乎握不住劍。再也止不住的淚水從眼裡長劃而下,雲煥頹然後退,一直到後背靠上石壁,因為極度激烈的感情而全身顫抖。
她就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責怪?如果師傅那時候對他動手,質問他為何下毒——如果她會稍微反抗一下……那決不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也絕不會讓人有機可乘!
「那顆藥經了我的手。」傀儡微笑起來,眼裡冷光離合,「你忘了?那時候是我遞給你的……我也是碰運氣。少將何等精明,在你飲食中下毒我是萬萬不敢,只有另尋它法了——萬幸你師傅卻是個沒心機的,看也不看便服了。」
「唰!」語音未落,雪亮的光如同閃電,抵住了她的咽喉。盛怒下出手比平日居然迅捷更多,湘根本來不及拔劍、光劍就已經停在她血脈上,不停顫抖:「解藥。」
「解藥不在我身上。」然而湘神色是冷定的,顯然早已考慮了退路,毫無畏懼地看著臉色鐵青的雲煥,「你若殺了我,我的同伴就會將解藥毀去,你師傅……嗯,倒是不會馬上死,不過毒會慢慢發作,到時候她只怕想立時死了也不能——」
「住口!」殺氣已經在眉間一觸即發,然而光劍卻始終不敢再逼近一分。湘只是微笑著,輕鬆地一退、就從少將的劍下安然離開,利落地反手拔劍,對準了雲煥的心口,微笑:「我就是不住口,你也不敢如何——你還敢如何呢?雲少將?別忘了你師傅的命在我們手上。」
多年的隱忍後,一朝揚眉吐氣的鮫人傀儡傲然冷笑,長劍輕鬆地壓住了少將的光劍:「十幾年了……我們都說、如今徵天軍團裡最難對付的就是雲少將你。多少兄弟姐妹折在你手上!不說別的,就說幾個月前你就差點殺了我們左權使炎汐……」
「我們擬定過許多計劃,想除掉你,可惜,你幾乎無懈可擊。你不好色,不貪杯,不貪財,精明幹練為人謹慎……」那樣盛讚的話在她嘴裡吐出,卻是帶了十二分的冷意,眼神霍然一冷,短劍指住雲煥的心口,冷笑,「我們都說,你唯一的弱點或許在幼年撫養你的姐姐身上——你和妹妹自幼分離,彼此冷淡,你對你的族人更是形如陌路——可惜那個弱點不是弱點:巫真雲燭,日夜侍奉在那個智者身邊,誰能動到她的主意?」
長長吐了口氣,湘彷彿也有些慶幸的神色:「老天有眼,瀟那個無恥叛徒出了事,帝都讓我來和你試飛伽樓羅——呵,那時候我就發誓:絕不能讓滄流帝國成功!可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阻止你,拿回龍神的如意珠……直到和鳥靈遭遇的時候、你吩咐我去古墓找你的師傅。你的師傅……呵呵,我們自問對你瞭如指掌,卻不知道你還有一個師傅。我就想,你這樣隱瞞自己的師承,一定是有原因的——果然,我猜對了。」
說到這裡,湘忽然間輕輕吐了口氣,烈豔的眼神忽然黯淡:「你這種人,怎麼配有這樣的師傅!——如果她知道你是拿著如意珠去試飛伽樓羅……」
「不過我告訴你,即使這次我沒能制住你師傅、讓你拿到了如意珠,可到試飛時我不惜和你同歸於盡,也不會讓伽樓羅飛起來!」視死如歸的眼神烈烈如火,嬌小美麗的鮫人傀儡揚眉冷笑,聲音帶著悲涼和壯烈:「那之前,我多少位的姐妹……也是這樣和伽樓羅一起化為灰燼。」
「……」聽到這裡,幾近崩潰的神智終於慢慢清明起來,雲煥看著藍髮碧眼的鮫人,喃喃,「復國軍?你是復國軍的奸細?」
「呵呵。」湘笑了起來,轉動手腕,「在徵天軍團內混到這一步不容易啊——能和少將你搭檔試飛伽樓羅!連我自己都想不到呢。」
「怎麼可能?你沒有服傀儡蟲?!你在徵天軍團內當了十幾年的傀儡,從未……」驚訝于軍團中最負盛名的傀儡的真正身份,雲煥回憶著一切所知的關於湘的資料,脫口,「和你搭檔過的那些將士,從來沒有任何覺察?怎麼可能……」
「你以為冰族會比我們鮫人更聰明麼?那些貴族出身的酒囊飯袋。」湘冷笑起來,揚眉之中有不屑和厭惡的光,「眼裡除了我的身體根本什麼都看不到,很容易對付——每次我被調走的時候還依依不捨呢,從來不知道到底丟失了什麼。」
連續的對話中,感覺潰散的神智在慢慢穩定凝聚,雲煥深深吸了一口氣,極力控制著自己發抖的手,只是冷笑:「飛廉也一樣麼?」
那兩個字讓湘微微震了一下,美豔的臉上笑容微斂,側過頭去:「那個蠢材不一樣……在整個徵天軍團裡,我稱之為‘主人’的那些軍官裡,唯獨你和他與眾不同。」
頓了頓,鮫人碧綠色的眼裡起了譏誚:「但是,你和他根本是兩種人。」
「真的不一樣麼?」在湘臉色變化的剎那,雲煥有種押中的勝利感,那樣的感覺讓他搖搖欲墜的神智清楚了一些,慢慢開口,「你既然是奸細,他一定也和復國軍脫不了干係——無恥的叛國者。「
「他不是!」湘脫口。
那個剎那雲煥眼裡的笑意更深了:「是與不是,那要等刑部拷問完畢,才能判斷——你也聽說了吧?刑部‘牢獄王’辛錐手下,還從來沒有不吐‘真像’的犯人。」
「飛廉什麼都不知道!」湘忍不住變了臉色,身為鮫人復國軍戰士、果然對那個酷吏的名字如雷貫耳,「一人做事一人當,不關他的事情。」
「呵呵……說的好。」雲煥輕輕笑了起來,嘴角卻是冷嘲,「一人做事一人當,也不關我師傅的事情。」
「……」沒料到在這樣的形勢下還被壓住了氣勢,湘片刻沉默。
然而剎那之後就大笑起來,鮫人女子一躍而起,提劍後退:「想用飛廉威脅我?做夢!他算什麼?一個冰夷……一條不會咬人的狗還是狗!」
大笑中湘劍一劃,將雲煥逼退三丈,眼睛裡閃著冷光:「雲少將,我告訴你:不管是這些牧民找到如意珠、還是你自己派軍隊找到如意珠——反正如果一個月內你不把龍神的東西歸還我們鮫人,你就等著你師傅的屍體在古墓裡腐爛吧!」
「就算師傅她解了毒,最多也只能活三個月,你威脅不了我。」雲煥淡淡指出,聲音壓到最低,「你交出解藥,我放你走,絕不會連累飛廉少將。」
「是麼?」湘退到了石墓牆邊,抬頭看著那個高窗,又饒有興趣地看著一邊的滄流帝國少將,嘴角浮出一個笑,「聽起來倒是很合理——如果不是恰好我都看見了,我幾乎就要接受這個‘公平’的條件了。」
「看見?」雲煥臉色微微一變,反問,「看見什麼?」
湘嘴角的笑更加深,混和著種種情緒、變得不可捉摸,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近乎耳語:「我看見你吻她了……每次在她沒有醒來的時候,你都忍不住吻她的指尖和頭髮。是不是?那時候你的眼神是多麼迷戀和痛苦啊,嘖嘖。真不可思議……我都看見了。」
「住口!」恍如被利劍刺中心口,雲煥臉色轉瞬蒼白,「住口!住口!」
「哈哈哈哈……受不了了麼?」復國軍戰士大笑起來,詭異耳語般的聲音,「如果我告訴你、其實你師傅她知道呢?她其實知道——那次我明明看見她睜開眼睛了!但是她默不做聲。就像中毒後也默不做聲一樣——我還以為那時候便可挑撥你們師徒相殘殺。可惜啊……也不知道最後一刻她心裡是什麼感覺……」
近乎耳語的聲音忽然中止了,湘眼裡湧動的光凝定了,忽然提高了聲音,冷而厲:「雲少將,不要再否認了——只要有一絲希望,哪怕為了讓她多活一天、你都可以拿一切來換!」
鮫人戰士握劍一躍而起,手攀上了高窗:「我就在古墓裡,等著你把如意珠送進來——毒性已經開始發作,若不盡早、解了毒身體也會潰爛大半。可要加緊啊,少將。」
黃沙紛飛的荒野上,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雲煥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古墓——石階上零落地散落著牧民們獻上的水果供品,紅紅綠綠。厚重的石門隔斷了一切,堅實的石壁高處、那個高窗猶如一隻黑洞洞的眼睛注視著他,看不見底。
十五年前地窖逃生後、他再也沒有此刻這樣絕望過。那時候在死亡來臨的時候、他清楚地知道將沒有任何族人或敵人來解救他,在這個天地之間他只是孑然一人、得不到任何救助;而如今同樣的恐懼和黑暗滅頂而來,他知道自己將要失去最後的救贖。
頹然將手捶在石壁上,那個瞬間,一直勉強控制著的情緒終於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