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色城。空無的城市裡,成千上萬的石棺靜靜沉睡在水底。
一雙眼睛俯視著一面水鏡,清淺的水若有若無地映著另一個空間的一切。不知道看了多久,在高高的王座上微微低下的那顆頭顱忽然吐出一口氣,右手忍不住抬起,伸向水鏡,彷彿想試探地去觸控什麼。
「真嵐。」忽然有人出聲喚,熟悉的聲音。
「啪」,那隻伸到半途的手陡然一震,重重下落,將水鏡的銅蓋闔上,水面破裂盪漾。
「在看什麼?」白衣銀髮的女子過來的時候,只看到剛闔起的水鏡,微微詫異地看向王座上那顆孤零零的頭顱,「這幾天經常看你開水鏡,看什麼?」
「沒什麼。」不由自主地蹙眉,空桑皇太子看著太子妃,下意識地回答。然而隨口的話剛出口,忽然間臉上就有些奇怪的赫顏。
「別關水鏡——看看西京和蘇摩他們到哪裡了?」既然對方沒有回答,白瓔也沒有繼續問,在王座旁坐下,順手將那顆頭顱捧起,放在膝蓋上,俯下身去開啟水鏡,「這幾天上面一定天翻地覆,可惜暫時還不能出去……真是為他們擔心。」
說話的時候,銅蓋被掀開,水鏡裡的水還在微微盪漾,然而破碎的水面已經漸漸歸於平整,依稀拼湊出了一個尚未消失的殘像——顯然是西方砂之國的某處,連天紛飛的黃沙之中,赤駝馱著一行牧民模樣的人往前走。最前方坐在赤駝上、指揮著駝隊的是一個紅衣少女,明眸皓齒,古銅色的手臂纏繞著拇指粗細的鞭子,背上揹著一個匣子,正在回頭對後面的人大聲說著什麼,眉目間神采飛揚。
「……?」手指微微一頓,白瓔詫異地看著水鏡中殘留的畫面,然而睫毛一閃,畢竟沒有問,纖細的手指從水面上拂過,無聲地念動咒語,水鏡裡的水轉瞬激變。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摧動、薄薄一層水向著鏡心凝聚,瞬間撞擊,變成一線直激起三尺,嘩啦一聲落回銅盤,立刻如水銀般平靜。
鏡裡的景象卻已經完全改變。
銀髮的太子妃坐在王座上,俯身看著水鏡的景象,眉間神色忽然一變,燙著般轉開了目光,脫口:「荒唐。」在她揭開水鏡的剎那、真嵐就有些微的失神,此刻感覺到白瓔全身猛然一震,他一個走神,差點從她膝蓋上滾下來。
「怎麼?」在白瓔的手闔上水鏡的剎那真嵐回過神來,右臂猛然伸出、詫異的撐住了銅蓋,看向水鏡。一看之下他也張口結舌,訥訥說不出話來。
水鏡裡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所需要看到的景象——不知道是在何方的密林裡,天色已經暗了,篝火烈烈燃燒。明滅的篝火旁邊一對男女正糾纏在一起。那個女子看上去還是孩童的臉,然而裸露的潔白胴體卻是成熟而妖嬈的,正急促喘息著,臉上交織著痛苦和極樂的奇怪神色。抱著女子的雙手蒼白而修長,十指上戴著形式各異的戒指,藍色的長髮被汗水濡溼了,貼在摩擦糾纏的肉體上。
「真夠……呃,亂來的。」沒料到會看到這樣的事情,真嵐這一下也是訥訥,手撐在水鏡上,尷尬地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搖頭,「好歹得找間房子嘛。」
那樣一句話脫口,回頭一看白瓔的眼光,空桑皇太子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們找個地方住下再……啊,這樣如果一看是在臥室,看的人立刻也就關了水鏡,不會貿貿然……呃,是不是?」
然而嘴上連忙解釋著,那顆頭顱卻不曾從水鏡旁挪開,邊說邊看著。
「還看!」白瓔低叱一聲,抬手啪地一聲闔上水鏡,濺起的水花潑了那顆來不及躲閃的頭顱半臉。那樣忽然的舉動顯然讓真嵐也吃了一驚,他在座位上抬起眼睛,看著蒼白著臉在王座前來回踱步的女子,也沉默了下去。
「他瘋了……簡直是瘋了。」白瓔急促走了幾步,咬牙低語。
「別這樣,食色是天性嘛。」真嵐將右手從水鏡上放下,回手扯過王座扶手上的錦縟擦了擦臉上的水漬,有些無可奈何地安慰對方,「你看,人家又不是像你一樣泯滅了實體、也不是像我這樣四分五裂有心無力……啊?總而言之,慾望總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
急促的腳步忽然停住,空無一片的城市裡,虛無的冥靈女子轉過頭看著王座上那孤零零的頭顱,眼神慢慢變化——她是不知道的。十八歲的時候從白塔上縱身躍下,之後沉睡了十年,再之後、九嶷山上她自刎成為了冥靈。
終其一生,她並不知道什麼是慾望,之後也不會知道。這是幸運抑或不幸?
彷彿猛然間明白這樣脫口的話隱含著怎樣的殘忍刺痛,斷手猛然按在嘴上,中斷了話語。偌大的無色城裡,空桑的皇太子和太子妃相互對視著,一時無話。只有頭頂水光隱隱不絕地閃爍。
「我不是說……說這個。」許久,彷彿心裡的驚怒平定了一些,白瓔轉過身,聲音冷淡,「你仔細看那個女的。那不是人而是魔物——他居然和……和幽凰在一起!」
「幽凰?」這下真嵐的臉色也不自禁地變了,「那隻鳥靈?」
「真是瘋了。」白瓔抱著雙臂在王座前來回走了幾步,一直安靜的眉目間有按捺不住的震驚和焦急,「他想幹什麼?到底想幹什麼!」
「不管他想幹什麼,我們現在都沒辦法——一切等到了蒼梧之淵,見了他再說吧。」真嵐沉吟著,眉間神色也是幾度變幻,最終抬手重新開啟水鏡,「我剛才留意看了一下——從樹林的植被看來,蘇摩現下應該已經過了息風郡,快接近九嶷了。」
雖然有準備,然而再度開啟水鏡、看到篝火邊那個糾纏在一起女子的背部果然有若有若無的巨大黑翼時,真嵐還是默默倒抽了一口冷氣。
就在那個瞬間,他忽然注意到了火堆旁的一個東西——
那個叫做蘇諾的小偶人被仍在一邊,咧著嘴看著面前一對翻滾來去的人。似乎是被主人劇烈的動作牽動了一下引線,那個無生氣的木偶忽然啪嗒一聲立了起來,扭過頭,對著鏡子的方向詭異的咧嘴一笑。
「啊?」驀然間覺得說不出的驚心,真嵐脫口低呼一聲,打翻了水鏡。
「怎麼?」白瓔一驚。
「不知道……忽然嚇了一跳。」空桑皇太子甩著溼透了的袖子,也覺得方才那陣心驚有些莫名其妙,「我又看到了那個偶人。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不對勁?」想起傀儡師身畔那個叫做蘇諾的偶人,白瓔忽然也是平白覺得一冷。
「說不出來。」真嵐再度沉吟了一下,還是說不出所以然,只是搖搖頭,「很邪啊。這個裂變出來的傀儡,可真是讓人擔心。」
「一切等他到了蒼梧之淵再說吧。」彷彿下了什麼決心,太子妃猛然點頭,吐出一句話,轉開話題,「不知道師兄帶著那笙如何了?」
真嵐眉頭再度蹙起,臉色有些凝重:「我剛才看過了——看不到。應該在息風郡附近,但是那片區域無法通過水鏡看到。」
「有人阻止?」白瓔詫異地回首,「設了屏障?」
「應該是。」真嵐沉吟著,手指叩著扶手,「如果料得沒錯,能設下那樣強的結界,應該是十巫中的一位親自來了……徵天軍團一定也會如影隨形的再度趕到。西京要千萬小心才好。」
又是片刻凝重的沉默,許久,白瓔慢慢道:「等到了夜間,我帶一些冥靈戰士去看看。」
「太危險了。」空桑皇太子蹙眉,手指不停地叩著王座的扶手,「萬一碰到上次那樣的事情,你受傷無法在天亮前返回,怎麼辦?」
「難道師兄他們現在就不危險?」銀髮女子眼裡的光是無法反駁的,握緊了手,「何況,蘇摩那樣的敵手、也不是次次都能遇到的——我會小心。」
「……」沉吟片刻,真嵐只是緩緩轉過頭,「讓藍夏和你一起去,他辦事小心。」
「呵,難道我很莽撞麼?」太子妃笑了起來,彎腰去收拾打翻了的水鏡。
王座上的那顆頭顱默默看著她,許久忽然笑了笑:「看起來是很沉靜的樣子……不過都是騙人的。如果忽然發起瘋來,那可是夠嚇人,拉都拉不住。」
「……」顯然明白皇太子調侃的是什麼,白瓔沒好看了他一眼,收起水鏡。反正說不過,乾脆不理——這是在長達百年的時光中得出的唯一有效方法。
「瓔。」在她走出去的剎那,忽然聽到真嵐在背後叫了她一聲,聲音短促。
「怎麼?」她詫異回頭。
「我想起來了。」王座上的頭顱臉色猛然一變,斷手同時跳出,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急急,「我想起來哪裡不對了!——那個傀儡……那個傀儡……你有沒有覺得居然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被真嵐臉上的神色驚住,白瓔下意識反問——方才短短的瞬間,她根本沒有留意到兩個人身旁扔著的傀儡。
「好像是變得……」被那麼一反問,真嵐語氣弱了一下,彷彿也變得有些不肯定起來,喃喃,「是我看錯了麼?那個傀儡偶人好像——好像……的確是變得大了一些啊。」
暗夜的密林裡,草葉的沙沙聲忽然停止了。
「奇怪……好像有人在看。」微微喘息著,女子停住了動作,喃喃對身邊的人說,唰的一聲,背後巨大的黑色翅膀驀然展開了,裹住了兩人。她的手撐住對方的胸膛,汗水濡溼的聲音有一絲警覺:「蘇摩,你有沒有覺得?」
在她想要站起來的剎那,傀儡師忽然伸手,粗暴地拉住她的頭髮,將女子重重拉回自己懷裡,一個翻身壓倒在草地上,抬頭往虛空中的某個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忽然浮出一絲笑意,不出聲地低下頭去埋首於女子的胸口。
「原來你早知道了。」幽凰輕輕呻吟了一聲,吐出一口氣,「好壞……」既然蘇摩不管,鳥靈乾脆也就不去追究了。抬起手攬住傀儡師的脖子,將他拉近自己的唇邊。
「真是美啊……就像天神一樣。」女童的面容上有成人的表情,幽凰用熾熱的眼光注視著耳鬢廝磨著的人,意亂神迷地喃喃自語,湊近去吻著那張臉,「只是……你的身體裡好像也有魔物棲息著呢。怎麼、怎麼和我是同類一樣?……為什麼會回頭找我呢?」
裹住她的是黑暗的氣息——只有行走於黑暗中的魔物才有的氣息。
「阿諾喜歡你。」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說不出的疲倦,傀儡師忽然放開了懷裡的邪魔,撐起身來,手指只是一動,火邊一直看著的那個小偶人咔噠咔噠地跳了過來。咧嘴微笑著,忽然膝蓋也不屈地一躍而起,直直跳入幽凰的懷中。
「嘻,好可愛啊……」鳥靈收斂了背後的雙翅,撫摩著偶人冰冷的臉,滿懷喜悅,「多漂亮的偶人,和你一模一樣。是你作出來的麼?用了什麼術法,居然讓它能動?」
然而那樣一連串的問話,似乎絲毫沒有入傀儡師的耳。蘇摩起身坐到火旁,也不披衣,只是茫然地面對著篝火,有些出神。彷彿感到冷,手臂微微發抖。抬手感覺著火的熱力,將手湊近了一些。然後,不知不覺地再近、再近……一直到將手整個伸入火中,依然控制不住地在微微發抖。
旁邊的幽凰沒有看向這邊,顯然一路上習慣了傀儡師那樣陰陽怪氣的脾氣,也沒期待他回答,只是自顧自地逗弄著偶人。蘇諾那樣陰梟的神色,在魔物的懷裡居然變得明朗了一些,咧嘴笑嘻嘻地看著幽凰。
「噫?你有沒有覺得阿諾看起來好像長大了一些?原來沒那麼高吧?」幽凰將偶人抱在白皙的胸前,忽然略微詫異地笑了起來,「蘇摩,它會不會長大啊?——真有意思……」
一語未落,傀儡師的手驀然一震,在火中無聲握緊,眼裡閃過陰沉的光。
「啊,啊,乖孩子。」拍打著翅膀,鳥靈孩子一樣的臉上露出笑容,「蘇摩,你說如果你有孩子、會不會和阿諾一摸一樣?——我給你生一個好不好?嘻,還不知道鳥靈和鮫人的孩子是什麼樣?」
「孩子?」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的傀儡師忽然笑了起來,轉過頭。火光在他俊美得近乎邪異的臉上跳動,明滅不定,「如果你敢把它生下來,我就殺了它。」
那樣隨意的話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卻透出掩不住的冷氣。
幽凰本是隨口說笑,然而不自禁地被瞬間撲面湧來的殺氣凍住,手一鬆、偶人咔噠一聲掉落在地,齜牙咧嘴。
藍髮如同水一樣垂落,掩住蘇摩的臉。他將手從火中抽出——那樣蒼白秀氣的手在火舌的舔舐之下已經黑如焦炭。然而只是轉瞬之間被燒焦的皮膚就起了變化,立刻恢復到和未燒傷時一摸一樣。除了那樣真實的痛楚,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而生之意義在於他,難道也是如此?
絕望和狂亂那一瞬間彷彿瘋了一樣在心底蔓延起來。
一切開始於結束之後……可難道他就要這樣過完這一生?
幽凰訥訥地本想說什麼,然而看到傀儡師在火裡燒著的雙手和忽然間開始莫名其妙冷笑的表情,禁不住再度脫口低呼一聲,撿起偶人緊緊抱在胸口,攏起翅膀裹緊了身體。
「去九嶷……對,去九嶷。」失控的冷笑終於停歇,蘇摩空茫的眼睛抬了起來,望向暗夜中唯一一點跳躍的光,喃喃,「要去九嶷……還有要做的事情。還要去九嶷。」
如果一切都已無可盡力,至少還有一件事可以擺在面前需要完成。
不要再去想這條路的終點到底在何處——只要看到前面還有一站,也便足夠讓人走下去了。最怕的是連面前那個驛站都會看不見。
看著自顧自失笑說話的傀儡師,幽凰倒抽一口冷氣,暗自搖搖頭。
到底在想什麼……這個鮫人,到底想著什麼呢?有著所有生靈都嫉妒的美貌和力量,卻那樣陰鬱和反覆無常。早知道如此這樣折騰人,是不是一早就該和同伴們一起飛去空寂之山參加集會?羅羅他們……如今已經從西方盡頭穿越廣漠返回了吧?一定還在抱怨作為首領的她扔下大家不管、鬼迷心竅地跟著一個鮫人跑了。
巨大的黑色翅膀下,有著女童面容的鳥靈抬起頭、穿過密林的枝葉看著西方盡頭的天空,怔怔出神。
西方的天空也已經全黑了。
古墓最深處的一角是寬闊的石階,一級級通向石砌的水池。十丈深的豎井將沙漠地底的泉脈引入古墓。泉水衝去了一身的風沙,他解開束髮帶子,讓滿是塵沙的頭髮浸入水中。雖說身為軍團戰士、對於在雲荒任何地域生活都有很強的適應性,然而向來軍容整齊的少將畢竟很難忍受自己風塵滿面衣衫襤褸的樣子。
水聲中雲煥聽到古墓外面有牧民的歌聲朗朗響起——已經開始了麼?手一震,他立刻擰乾頭髮,抬臂撐住水池邊緣跳了出來,輕捷如豹。
「湘。」他開口,吩咐一邊侍立的鮫人傀儡,「衣服。」
鮫人少女面無表情地將他脫下的戎裝遞過來。
「不是這個。」雲煥嘆了口氣,不滿地看了一眼傀儡——畢竟是傀儡,很多事如果不是他親口說一遍、她根本聽不進去。他自顧自探身拿起那一套白色的長袍,披在身上——那是師傅給他找出來的袍子,大漠上牧民穿的籠統一口鐘的樣式,也不知是師傅多久前出古墓行走砂之國時穿過。
畢竟,這樣一身徵天軍團的戎裝、是不能出去見當地牧民的。
想到這裡的時候,少將雪亮的眼睛微微暗了一下,心頭不知是什麼滋味。然而手卻是片刻不停,將袍子穿了上去,一邊招呼湘過來幫他繫上帶子。忽然間感覺左肩一痛,雲煥詫異地用右手握住左肩,發現那裡微微滲出血來——怎麼回事?
鮫人傀儡還在依循他的吩咐、將長袍覆蓋上年輕矯健的身軀,雲煥卻站在那裡發呆。
這個傷……怎麼還會復發?都已經一個多月了,早該完全痊癒,居然又裂開了?他握著傷口出神,忽然覺得手腕上也有細微的刺痛,低頭看時、才發現剛穿上去的白袍上有好幾處滲出斑斑血跡。
是那個鮫人留下來的傷!——那個盲人傀儡師。
那個瞬間,帝國少將的眼神猛然一變。他永遠無法忘記一個月前的桃源郡、他遇到了怎樣可怕的一個對手。那是完全佔不到上風的一次交手。那個可以赤手撕裂風隼的傀儡師、用那樣細細的引線就洞穿了他的肩膀和手腕!
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慘敗——雖然那之前他剛和西京師兄交手過、體力消耗極大,但平心而論、他知道即使是自己狀態最好時,遇上這樣的對手依然是沒有勝算的。
那是什麼樣可怕的一個……一個鮫人?背後紋著巨大的騰龍紋身。
他木然站在那裡出神,任憑湘服侍著自己穿戴完畢。腦子卻在劇烈翻騰,狹長的眸中冷光閃動——不同於軍中那些同僚,藉著鎮守帝都之便,他在軍務之餘經常出入於皇家藏書閣,閱讀過許多點籍。憑著對《六合書》的熟悉,他雖然不敢肯定、卻依稀覺得那個狹路相逢的超出鮫人、甚或「人」的極限的傀儡師,說不定就是傳說中的海皇。
受傷歸來後,下獄前、他曾將那樣的懷疑告訴過巫彭元帥——奇怪的是,元帥卻對此沒有太大的反應。難道十巫都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皇天的出現上、而對此不感興趣?
穿戴完畢,腦子裡卻依然想著那些紛繁複雜的事情、雲煥向著外室走去。
沒有一點聲音。從石拱門裡看出去,師傅安安靜靜地坐在輪椅裡、似乎睡過去了。
睡過去了?還是——那個瞬間少將心裡咯噔了一下,什麼皇天鮫人都顧不上,立刻搶身過去,扶住那個輪椅上沒有知覺的女子,急喚:「師傅?師傅?」一邊喚、他一邊抬眼四處尋找那隻藍狐,然而小藍居然不知道溜到哪裡去了。情急之下、雲煥憑著記憶按藍狐原先噬咬的穴位按了下去,力透肩井穴,想將再度死去的師傅喚醒。
指力才透入、陡然感到一股異常凌厲的劍氣反擊而來,將他手指彈開。那個瞬間雲煥才驚覺、原來師傅是在微微呼吸的——只是小憩而已。
「煥兒?」慕湮睜開眼睛,抬頭看了一邊的弟子一眼,笑,「你好了?我居然睡著了。」
「師傅太累了。」記起昨夜那一場大戰,雲煥低下頭去,「是弟子不好。總是打擾師傅。」
「哪裡……你回來我很高興。」慕湮微笑著拍拍弟子的手,蒼白的臉上有難以掩飾的疲倦,「畢竟還能再見你一次——再晚點來,可就難說了。這一年每次忽然失去知覺、我都擔心再也醒不過來……只是你們三個師兄弟個個天各一方的、我還怕一個都見不到了。」
「師傅!」雲煥驀地抬頭看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反手探入懷中找什麼,又想起剛換了衣服,也不等叫湘拿戎裝過來,他立刻起身奔入內室。
「小心!小心頭!」慕湮莫名地看著他忽然跳起,只是擔心地連連提醒。
雲煥從鮫人傀儡手中劈手拿過衣服,奔回師傅面前,單膝跪下、從軍裝內襟的暗兜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盒子,小心翼翼的開啟,雙手託到慕湮面前。
「這是——?」空桑女劍聖看著裡面一粒金色水晶模樣的東西,詫異。
「玉液九還金丹。」雲煥抬起眼睛看著師傅,劍眉下的眼裡是湧動的光芒,「徒兒特意從伽藍帝都帶來給您,您服了身體一定會好很多的!」
「咦?看起來的確是很靈異的樣子。」大大出乎意外,慕湮拈起金丹,忍不住微笑,「煥兒,你什麼時候還學會煉丹了?你這八九年在外、都學了些什麼啊。」
「不是徒兒煉的。是巫咸大人煉的……」雲煥也是訥訥一笑,「十巫裡面巫咸大人是首座長老,卻是不大管政務。只是一心想要練出不死藥來。也不知道他煉了多少年——反正到了現在雖沒有不死藥,倒是練出一些據說可以延年益壽的靈丹,帝都的貴族、葉城的巨賈,都想盡方法想得到他煉的一粒丹藥。」
「哦。」慕湮將那顆金丹拿在手裡看,笑了笑,「難怪你說那個什麼巫彭元帥還活著——我正在奇怪呢,五十年前他就四十了,如今算起來難道能活到一百歲?原來是靠了靈丹呀。」
雲煥笑了笑,點頭預設:「巫彭大人如今還是看上去如四十許的模樣。」
「倒比我們劍聖門下的‘滅’字決還管用……不用靠著沉睡來延緩時間。」空桑女劍聖聽得有趣,側頭微笑,忽地嘆了口氣,「煥兒,難為你還用了那麼多心。不過,師傅已經是快要入土的人了,白白浪費這些珍貴的靈藥——」
閉了閉眼睛,彷彿又覺得疲倦、女子臉上有蒼白的笑意:「老實對你說了吧,那年和巫彭交手過後、我自知傷勢非同小可,也曾到處求訪名醫。從砂之國的土醫到九嶷的巫祝,什麼樣沒去求診過?所有大夫都說,血脈已斷、即使憑我一身武功,最多隻能再拖五年——最多五年。除非我長時間用‘滅’來休眠,烏龜般不醒來。如果醒來,那麼活得一日、便少一日壽命。」
「師傅?!」這一驚非同小可,雲煥霍然抬頭、不敢相信地看著面前的女子。
「其實我該老老實實壽終正寢。反正劍客最後死於劍下,也是正理……」輕拍弟子的肩膀,慕湮的語氣卻是平靜,「偏生覺得有些不甘,居然選了這一處古墓、開始用滅字訣避世沉睡——呵,那時也真傻,都不知道自己苟延殘喘又能如何,就想拖著時間。偶爾被外面魔物吵醒了,才出來替那些牧民驅趕一下——就這樣醒醒睡睡,又去了一年多。」
「可、可是,」雲煥喃喃脫口,「師傅教了我整整三年……整整三年。」
那三年裡,師傅連日督促指點、從來不曾中斷。
慕湮微笑起來,搖搖頭,也不說話,只是把他拉起來,將金丹放回他手心,替他扣上衣領上最後一顆釦子:「你看,長那麼高,袍子穿在你身上都短了一截,也只有將就了——外面牧民的聚會就要開始了,快出去。你若找不回那顆如意珠,可是要大大糟糕。」
然而帝國少將卻站在原地不曾動,從背後看去,只覺他肩背在難以壓制地震動。
「還有多久?」他霍然回身,眼裡忽然出現驚人的光亮,直撲到輪椅前,「師傅您還有多少時間?一年?半年?幾個月?」
被弟子剎那間爆發的氣勢鎮住,慕湮茫然:「具體我也記不清了……不出三個月吧。」
「三個月……三個月。」那樣的回答顯然是令人絕望的,雲煥喃喃重複,忽然回身,咬牙一字一句,「好,師傅,找到如意珠,我就帶您回帝都!」
「傻孩子,即使去了伽藍城又能如何呢?」慕湮搖頭,微笑,「你也說連巫咸也沒有煉出不死藥,是不是?」
「不,不,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帝國少將顯然被內心巨大的洪流控制著,平日冷定的眼睛裡有不顧一切的光芒,想也不想,衝口而出,「我去求智者大人!智者大人一定可以!他是神……什麼都能辦到。我去求姐姐幫忙,讓她求智者大人救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