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師徒

滄月 第1頁,共2頁

那是個清醒的夢。分明知道那是夢,然而卻始終無法醒來。

那麼黑的地方,彷彿永遠不會有陽光照進來。乾燥、悶熱而充滿了血肉腐爛的味道。

他用膝蓋在暗夜裡挪動著爬行。這個地窖裡黑得完全沒有方向,他只是循著滴嗒的水聲努力挪動身子,爬向暗夜裡某個角落。手被反捆在後背,手足上鐵製的鐐銬因為長年不曾解開、早已磨破了肌肉,隨著每一次掙扎摩擦著骨頭。然而他已經熟練地掌握了這樣拖著鐐銬在黑夜裡爬行的技巧,力求將全身的痛苦降到最低。

穿過那些已經腐爛的同族的屍體,他終於找到了那片滲著水的石壁,迫不及待地將整個臉貼上去,如野獸般地舔舐著粗糙石頭上絲絲縷縷的涼意,牙齒碰撞著冷硬的石頭,他感覺嘴裡都是血的味道。

不知道已經有多久沒有人來這個地窖了,那群強盜彷彿已經遺忘了他們這一群被劫持的人質。周圍不停地有人呻吟、死去,疾病在不見天日的地窖裡如食人藤般迅速蔓延開來。他躲在暗角里,額角和身子也開始滾燙,潰爛的手腳上有腐爛的黑水滲出。

漸漸地,連那個角落的石壁上,都不再有絲毫水跡。

他想他終歸會和身邊其他人一樣腐爛掉,連屍體也不會有人能找到——也許,除了大姐以外、家族裡面也不會有人真的想找他回來。父親的屍體、也應該已經腐爛了罷?

周圍的呻吟在黑暗裡終於慢慢歸於無聲,然而飢餓和乾渴折磨得他幾乎發瘋,耳畔有詭異的幻聽、肺腑裡彷彿有刀劍絞動,奄奄一息中精神居然分外清醒、如鈍刀割肉般反覆折磨著,承受著這瀕死的恐懼——為什麼還不死?為什麼還不死了呢?

「師傅!師傅!」他忽然絕望地嘶喊起來,雙手被反捆在背後,他掙扎著爬到牆邊,用盡了全力將頭撞在那冷硬的石壁上。

黑暗裡,沉悶的鈍響一下,又一下,迴盪在記憶裡。

錯了,錯了……清醒的夢境裡,他忽然覺醒過來——怎麼會叫師傅呢?那時候他九歲……他沒有師傅,他也不會劍技。他只是一個被牧民劫持的冰夷孩子,被那些暴動的賤民當作殺戮物件,同時被自己族人流放驅逐在外——沒有任何人來救他。

他本該死在那個地窖裡,和被劫持的族人一起腐爛。為什麼他如今還在這裡做著這個似乎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煥兒!煥兒!」然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那個熟悉的聲音卻忽然響起來了。尖銳的鐵柵轟然破裂,沉重的門向裡倒下,一道白光裂開了黑暗,有人伴隨著光線出現。

猝然出現的光線撕裂他的視覺,短暫的剎那後他眼裡一片空白。

「煥兒?」那個聲音卻是近在咫尺的,柔和地叫他,有什麼東西送到了他的嘴邊。恍惚中,強烈的飢餓驅使著他去啃咬食物,不管雙手雙足都無法動,只是如野獸般低頭用嘴大口啃著東西,不顧一切。

甜美的,柔軟而多汁。

那是……桃子?

桃子?剎那間九歲的孩子怔住了,抬頭看著面前蹲下來給他食物的人,地窖的門破碎了,外面刺眼的光逆射進來,白晃晃一片,將來人的面容湮沒。額頭滿是血的孩子定定看著面前的人,忽然間喃喃脫口:「師傅……」

聲音未落,面前的容顏在瞬間變幻,光劍忽然迎頭斬下!

所有的記憶錯亂交織在一起,以一種他自己才能解讀的順序一一浮現。

「醒了?慢慢吃,慢慢吃。」只有那個聲音卻是切實傳來的,平靜安然,「別把手壓在身子底下,自己拿著,慢一些吃。」

他霍然睜開眼睛。

在榻前的,果然是那張浮現在白光中的臉。

「師傅。」陡然間有些做夢般的恍惚,他脫口喃喃,雙手依然在昏迷中那樣壓在身子底下,沒有去接那個被咬了一半的桃子,發現身側是熟悉的石墓陳設。

沒有料錯……他終歸是深深瞭解師傅性格的。

雖然作為一代劍聖,溫婉淡然的師傅卻不像劍聖尊淵那樣敵我分明、信念堅定,一生命運和王朝興亡更替緊緊相連。她遠離雲荒大陸上一切權力漩渦,避世獨居,性格悲憫慈愛,對於任何向她求助的弱小都竭盡全力——也不管對方是一頭狼還是一隻綿羊。她幫助那些尋求庇護的砂之國牧民,同時也會對落難的冰族施以援手,甚至救起過沙漠上兇惡的盜寶者。

「如果等弄清楚該不該救、可能時間就錯過了。」少年時,師傅曾那樣對提出置疑的他如此微笑解釋,「何況是非好壞,哪裡能那麼容易弄清楚啊……我所能做的、不過是對眼前所能看到的需要幫助的人,盡我的力量罷了。」

那樣的笑容淺而明亮,簡單素淨——那時候,少年用詫異的眼光看著這個空桑人的劍聖,不明白為什麼擁有這樣驚人劍技的女子、卻沒有擁有對應的強大的堅定信念。到底是經歷了什麼樣的過往,她才這樣微笑著,不去追究更遠一些的是非善惡,只是努力去做一些眼前所能看得到的事情?

很多時候,她更像一個無原則寵溺的母親,而不是愛憎分明的女俠。

正因為深深瞭解師傅的性格,他才鋌而走險、選擇了開誠佈公的方式,在那隻鳥靈說出他身份的時候就乾脆坦白——畢竟在後面尋找伽樓羅的事情裡,還需要師傅幫助。而在師傅面前,他並不是一個能夠長久隱瞞和說謊的人。

雲煥從石床上坐起,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幾乎都包著綁帶。毒素帶來的麻木已經退去了,那些傷口反而刺心地痛起來。他暗自吐出一口氣,按著胸口腹部的綁帶,卻微微有些赫然:「麻煩師傅了。」

「別動。」慕湮抬手按住弟子的肩膀,語聲回覆到了記憶中熟悉的柔和平靜,完全沒有片刻前斬殺他於劍下的凌厲,「先運氣看看是否有餘毒——你的女伴也不管自己中了毒,撐著幫你包紮好傷口就昏過去了。我得去看看她醒來沒。」

「我的女伴?」或許是做了太久的噩夢,雲煥一時間回不過神,許久才明白,神色不自禁地有些微焦急,「湘?她沒事吧?她可不能出事。」

「應該沒事。」慕湮側頭看著弟子,微微一笑,「不要急。你們兩都先顧著自己罷——也是長進了,以前你十幾歲的時候、可是絲毫不關心別人死活的。」

雲煥忽然間沉默——十幾歲的時候?師傅能記起的,也不過是那時候的事情罷?

「很美麗的女孩……」慕湮注視著另一邊榻上昏迷中的少女,認出了那是鮫人,卻沒有說明,只是微笑,「為了你可以豁出命來不要的女子——和葉賽爾那丫頭一樣的烈性啊。可惜她和你——」

「湘是我的傀儡。」滄流帝國的少將忽然出聲,打斷了師傅的話,冷冷分辯,「她只不過是個鮫人傀儡。算不上人,也算不上我的女伴。」

慕湮剛按上鮫人額頭的手陡然頓住,詫異地回頭看著弟子,目光變幻:「傀儡?你、你居然也使用傀儡?——」

「每個徵天軍團的戰士都配有傀儡。」剎那彷彿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話的多餘,雲煥臉色微微一變,然而已經無法收回,只是淡然回答,「沒有鮫人傀儡,無法駕馭風隼。」

「風隼?……風隼。」那個詞顯然讓女劍聖想起了什麼,她眼睛微微黯淡了一下,忽然抬起看定了弟子,「是的,我想起來了……為了操縱那樣的殺人機械,你們把鮫人當作戰鬥的武器,恣意利用和犧牲。」

「師傅看過風隼?」雲煥忍不住驚訝——多年與世隔絕的生活,他不知道師傅竟然還知道滄流帝國裡的軍隊情況。

「我摧毀過兩架……」慕湮微微蹙起眉頭,搖搖頭,「不,好像是三架?——就在這片博古爾沙漠上。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博古爾沙漠?風隼?」雲煥霍然抬頭看著師傅,恍然明白,「霍圖部叛亂那一次?」

「我已經記不得時間。」慕湮臉色是貫常的蒼白,然而隱約有一絲恍惚的意味,「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師兄去世不久,你和葉賽爾、還沒有來到這裡。」

雲煥有些詫異地看著自己的師傅,低聲:「那是五十年前、巫彭元帥親自領兵平定霍圖部叛亂的時候。」

難怪當年在徵天軍團和鎮野軍團的四面圍剿下、霍圖部還有殘部從巫彭大人手底逃脫——原來是師傅曾出手相助?那麼說,葉賽爾他們一族多年的流浪、卻最終冒險回到故居,並不是偶然的?族中長老是想來此地拜訪昔日的恩人吧?——只是葉賽爾他們這些孩子,當年並不知道大人們的打算。

「巫彭?……我不記得那個人的名字了。」慕湮有些茫然地喃喃,手指敲擊著石頭的蓮座,「我是記得有個非常厲害的軍人……左手用一把軍刀,操縱著一架和一般風隼不一樣的機械。那個機械可以在瞬間分裂成兩半,因為速度極快、甚至可以出現無數幻影……」

「那是‘比翼鳥’。」雲煥臉色一變,脫口低低道。

五十年前,帝國剛造出比翼鳥,第一次實戰便是作為巫彭元帥的座架、用在平叛裡——結果,平叛雖然成功,歸來的比翼鳥也受了無法修復的損傷,成了一堆廢鐵。帝國不得不重新投入物力人力、按圖紙製造新的機械——那是耗資巨大的工程。

五十年來,帝國也只陸續製造了五架比翼鳥,非到重大事情發生——比如這次皇天出現,不會被派出。而每次動用比翼鳥,不像風隼可以由巫彭元帥可以全權排程,而是必須得到十巫共同的允許。即使他是少將的軍銜,至今也不曾駕駛過比翼鳥。

而師傅,居然五十年前曾孤身摧毀過兩架風隼,而且重創了元帥的比翼鳥座架?

那樣強的巫彭元帥,被所有戰士視為軍神——居然也曾在師傅手下吃虧過?

「啊,他就是十巫中的巫彭麼?」慕湮彷彿覺得身子有些不適,抬手按著心口,微微咳嗽,笑了笑,「我可記住這個名字了——都是拜他所賜,那一戰打完後、我的餘生都要在古墓輪椅上渡過。」

「師傅?」雲煥忍不住詫異地脫口——師傅那樣重的傷,原來是和巫彭大人交手後留下?

「不過,我想他恐怕也好過不到哪裡去。」咳嗽讓蒼白的雙頰泛起血潮,頓了頓,慕湮對著弟子眨了眨眼睛,微笑,「他震斷了我全身的血脈,但是我同樣一劍廢了他的左手筋脈——他這一輩子再也別想握刀殺人。」

「師傅……」這句話讓滄流帝國少將震驚地坐了起來,注視著師傅。

原來是師傅?是師傅?

加入軍團後,多少次聽巫彭大人說起過昔年廢掉他左手的那個神秘女子。如此的盛讚和推許,出自從來吝於稱讚屬下軍人的帝國元帥之口,曾讓身為少將的他猜想:當年一劍擊敗帝國軍神的該是怎樣的女子?——想不到,原來便是他自幼熟悉的人。

他的師傅。空桑的女劍聖?慕湮。

「巫彭,嗯,巫彭……原來是滄流帝國的元帥。難怪。」慕湮卻是彷彿回想多年前荒漠里舍生忘死的那一場拼殺,微微點頭,眉頭忽然一揚,看著弟子,傲然,「就算他是什麼帝國元帥,什麼十巫——哼,這一輩子、他也別想忘了我那一劍!」

他還是第一次以軍人的眼光評估面前這個臉色蒼白的美麗女子。從少年時開始,他就默默注視著師傅,多年的潛心觀察,曾以為自己已經完全瞭解和掌握了師傅的性格和心思——卻不曾料到、那樣看似優柔軟弱、近乎無原則的善良背後,竟還曾埋藏過如此烈烈如火的真性情。

「是的。」不由自主,他聲音再度恭謹地低了下去,然而眼神微微變了一下,輕聲,「五十年來,元帥都沒有忘了您。」

慕湮粲然一笑,清麗的眉間閃過劍客才有的傲然殺氣:「我不管什麼徵天軍團,什麼帝國元帥,也不管什麼霍圖部,什麼反叛——這般上天入地的追殺一群手無寸鐵的婦孺,被我看見了,我……」

聲音是忽然中止的,血潮從頰邊唰的退去,空桑女劍聖悄無聲息地跌落地面。

「師傅!師傅?」雲煥眼睜睜地看著慕湮毫無預見地忽然委頓,那一驚非同小可,他再也不管自己身上的傷,右手一按石床挺身躍起,閃電般搶身過去將跌落的人抱起。

然而,只不過一個瞬間,卻居然已沒有了呼吸。

「師傅?」那個瞬間,他只覺再也沒有站立的力量,重重跪倒在地,頭腦一片空白。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師傅死了?怎麼可能?

他曾受過各種各樣的訓練和教導,起碼知道十一種方法、可以對這種猝死的人進行急救。然而那個剎那,頭腦裡竟然什麼都想不起來,他抱著那個瞬間失去生氣的軀體,呆若木雞地跪在原地,感覺眼前一下子全黑了。

那是他童年留下的、記憶裡永遠難以抹去的沉悶的黑暗。

雙手雙足都彷彿被鐵鐐銬住,僵硬得無法動彈。說不出的恐懼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將他包圍,沒有出路。他知道自己終將被所有人遺棄——包括他的族人和敵人。所有人。

「師傅!師傅!」他脫口大喊。

沒有人回答他。榻上的鮫人傀儡依然昏迷,懷裡是失去血色單薄如紙的臉。

有什麼東西蹭到他臉上。然而平日只要有異物近身一丈便能察覺的軍人、直到那個奇怪的冰涼的東西接觸到肌膚,才有些木然地轉過頭去——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在肩上看著他,同樣黑色的小鼻子湊過來、嗅著他的臉。

是一隻藍色的狐狸,不知從哪個角落裡竄出來,軟塌塌地爬在他肩上盯著他,藍色的眼睛裡依稀還有睏倦的表情,顯然是小憩中被他方才的大喊驚醒。

一輪試探的蜻蜓點水般的嗅,彷彿確認了來人的身份,藍狐眼裡懶洋洋的疲憊一掃而空,忽然興奮了起來,歡喜的叫了一聲,猛地湊了過來。

「去。」認出了是師傅養的小藍,雲煥依然只是木然揮手、將那隻擋住他視線的狐狸從肩頭掃了下去。蒼白的臉上還帶著最後揚眉時的微笑,那是溫婉淡然的她一生中難得一見的傲然俠氣,宛如脫鞘的利劍——然而瞬間便枯萎了。一切來得那樣忽然,就像一場措手不及的襲擊、在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所有便已經結束。

「……」他張了張口,可腦子裡一片空白,居然失聲。

「嗚——」少將那一掌沒有控制好力量,藍狐也沒有料到以前的熟人居然出手打它,落地後一連打了幾個滾才站起來,發出被惹惱的低叫,齜牙咧嘴地湊上來。然而一翹頭、看到那一襲委頓在地的白衣,狐狸耳朵陡然立了起來,眼睛閃出了焦急的光,一下子便竄了上來,居然一口咬住了慕湮的肩頭,尖利的牙齒深深沒入肩井穴。

雲煥一驚,猛然抬手把這個小東西打落地面。這一次情急出手更重,藍狐發出了一聲慘叫,卻不肯走開,只是拼命扯著慕湮垂落地面的衣角,嗚嗚地叫。

他只覺腦袋煩躁得快要裂開,莫名其妙地湧現殺意,劍眉一蹙握緊了光劍。

「你、你想幹什麼?」在握劍的剎那,一隻手抵住了他胸口,微弱的阻止,「不要殺小藍……」

雲煥帶著殺氣木然地握劍站起,那句話在片刻後才在他有些遲鈍的腦中發生作用。

剛剛站起的人忽然全身一震,光劍從手中驀然跌落!

「師傅?師傅?」不可思議地脫口連聲低呼,他這才發現方才死去般的慕湮已經睜開了眼睛,詫異的看著面帶殺氣拔劍而起的弟子,費力地抬手阻止他反常的舉動。然而手依然無力,推著他的胸口、居然沒有一點力量。

「師傅!」那樣輕微的動作、卻彷彿讓帝國少將再度失去了力氣,雲煥失驚鬆開了光劍,震驚和狂喜從眼角眉梢掠過。他幾乎不敢相信這片刻間的變化,直到他手指觸控到白衣下跳動的脈搏,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怎麼……怎麼了?」然而慕湮顯然不知道方才剎那的事情,有些茫然地看著弟子臉上神色劇烈的變化,只覺得神智清醒卻全身無力,轉頭之間看到藍狐和自己肩上的咬傷、忽然明白過來,「我……我剛才…又昏過去了?」

「不是、不是昏迷。」雲煥手指扣著師傅的腕脈,彷彿生怕一鬆開那微弱的搏動就會猝然停止,聲音裡還留著方才突發的恐懼,緊張得斷斷續續,「是……是死了!心跳和呼吸……忽然中止。我以為師傅是——」

「啊,嚇著你了。」空桑女劍聖微微笑了起來,神色卻是輕鬆的,聲音也慢慢連續起來,「我…本來是想和你先說:如果看到我忽然之間死過去、可不要緊張,小藍會照看我,一會兒就會好的……但忙著說這說那,居然忘了。」

「下次你不要擔心了,很快我自己會醒過來。」她調著呼吸,感覺猝然中止的血脈慢慢開始再度流動,淡淡笑著對雲煥道,「你看,你們元帥果然是厲害的——那一擊震斷我全身血脈,雖然這些年在沉睡養氣,依然慢慢覺得血氣越來越枯竭了。以前我還能知道什麼時候身體不對,預先躺下休息。這幾年是不行了,居然隨時隨地都會忽然死過去——以前古墓裡也沒人,小藍看到了就會過來咬醒我。沒想到你這次回來,可被結結實實的嚇到了。」

半晌沒有聽到回答,只是感覺託著自己的手在不停顫抖。抬頭看去,近在咫尺的年輕弟子眼睛裡、那猝然爆發出的恐懼和驚慌尚未褪盡,全身都控制不住地發抖。

「嚇著你了,煥兒。」從未看過那樣的表情出現在這個孩子臉上,慕湮由衷地嘆了口氣,歉意地笑,勉力抬起手拍了拍弟子蒼白的臉,安慰,「師傅沒那麼容易死,一定比那個巫彭活的還長,別擔心。」

藍狐看到主人可以動了,立刻蹭了上來,卻警惕地盯了一邊的雲煥一眼,大有敵意。

「感覺好一些了……扶我回內室休息吧。」調息片刻,慕湮說話聲音也中氣足了一些,勉力抓著雲煥的手想站起來,然而身上血脈依舊凝滯未去,腳下無力,便是一個踉蹌。幸虧雲煥一直全神貫注,立刻扶住了慕湮。

「別動。」雲煥想也不想,俯身攬起裙裾、將她橫抱起來,「我送您去。」

「真是沒用的師傅呀。老了。」慕湮有些自嘲地微微笑,搖頭,感覺自己在年輕的肩臂中輕如枯葉,指給弟子方向,「煥兒,左邊第二個門。」

「嗯。」雲煥似乎不想說話,只點點頭,大步向前急急走去。

「小心!低頭!」在穿過石拱門的剎那,慕湮脫口驚呼,然而云煥低頭走得正急、居然反應不過來,一步跨了過去,一頭撞上石拱券。

然而竟然沒有磕碰的痛感。雲煥退了一步,詫異地看著額頭上那隻手。

「怎麼反應那麼遲鈍?一身技藝沒丟下吧?」還來得及抬手在他額頭上方護住,慕湮揉著撞痛的手掌,詫異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忽然笑了起來,「咦,煥兒你居然長這麼高了?怎麼可以長那麼高……在這個石墓裡,你可要小心碰頭呀。」

「是。」雲煥垂下眼睛回答,聲音和身子卻都是僵硬的。

「怎麼?」空桑女劍聖怔了一下,驚疑地抓住了弟子的肩,「怎麼在發抖?難道那些魔物的毒還沒除盡?快別使力了,放我下地讓我看看。」

「沒事。」雲煥回答著,一彎腰便穿過了那道拱門。

內室依舊是多年前的樣子,一幾一物都擺在原位置上,整潔素淨如故。雲煥俯身將慕湮安頓在石榻上,環顧左右,陡然間有一種恍惚的神色。

依然一摸一樣。連他小時候練劍失手、劈碎了的那個石燭臺都還在那裡。

這個古墓裡的時間彷彿是凝固的。外面光陰如水流過,這裡的一切卻都未曾改變。

包括師傅的模樣,都停止在他少年時離開的時候。

「餓了麼?」慕湮安頓下來,才想起弟子遠道來這裡後尚未用餐,問。然而四顧一番,雪洞也似的石室內哪有什麼充飢的東西,女劍聖蒼白的臉上浮出微微的苦笑,搖頭看著雲煥:「你看,這裡什麼都沒有。」

「不用麻煩師傅,我隨身帶有乾糧,等會兒讓湘生火做飯就是。」雲煥走到那盞石燭臺邊,抬手摸了摸上面那一道劍痕,回答。

「哦,那個叫湘的姑娘不知醒了沒。」聽到弟子提及,慕湮恍然記起,「煥兒,你去看看?」

「不用看。」雲煥搖頭,「如果醒了,傀儡第一個反應便會尋找自己主人。」

「……」空桑女劍聖忽然不說話,看著自己的弟子,眼神微微一閃,「為什麼要把好好的活人弄成傀儡?變成殺人工具?」

「鮫人不是人。」雖然壓低了聲音,恭謹地回答著師傅的責問,滄流帝國少將語句短促而肯定,「這個還是你們空桑人說過的——而且比起在葉城被當寵物畜養和買賣,鮫人在軍中當傀儡應該好一些吧?至少我們教導戰士要愛護武器一樣愛護傀儡,它們沒有意識、也不會覺得屈辱痛苦。」

「……」慕湮並不是個能言善辯的人,只是憑著內心的感覺來判定是非,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不忿,「可是這不對。」

「為什麼不對?徵天軍團需要傀儡,帝國需要軍隊。」雲煥回過頭,眼裡有鋼鐵般的光澤,「沒有軍團,雲荒就要動盪——我們維持著四方的平安,讓百姓休養生息,讓帝國統治穩固,有什麼不對?師傅,這幾十年來雲荒四方安定,農牧漁耕百業興旺。連沙漠上以前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飯的牧民,帝國都讓他們有自己的土地和房子,不再顛沛流離——這些,難道不比空桑承光帝那時候要好十倍百倍?」

空桑女劍聖微微蹙起眉頭,彷彿想著如何反駁弟子的言論,卻終於無語。

「還有湘,」彷彿被師傅錯怪委屈,滄流帝國本來不多話的少將一口氣反駁下去,「我答允了飛廉,這一路上不曾半點虧待過她。更不曾和那些傢伙一樣拿她……」手指在燭臺上敲了敲,雲煥眉梢微微抬了一下,還是繼續說下去:「拿她來消遣取樂——平日整個徵天軍團裡,除了飛廉那小子、就數我最愛護鮫人傀儡了。我哪裡不對了?」

「……」慕湮皺著眉頭看著雲煥,最終依然搖搖頭,「反正都是不對的。煥兒,當初我教你劍技的時候、可從來沒希望你變成現在這樣子。」

這樣溫和的責備卻讓帝國少將微微一震,他低聲:「那麼……師傅您當初所希望的我、應該是什麼樣的呢?您……當初為什麼要收我為徒?」

那樣簡單的兩句話,說出來卻彷彿費了極大的力氣。雲煥忽然間不敢看師傅的眼睛,低下頭去、看著石燭臺上那道陳舊的劍痕——那樣的疑問,在他心裡已經停留了十多年,一直是他反覆猜測無所得知的。

空桑的女劍聖,打破門規將一個被族人放逐的冰族孩子收入門下,拖著病弱的身體傾心指點數年——她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是要這個敵方的少年感恩圖報、離棄冷落自己的族人,從而為空桑所用、為無色城下的冥靈拔劍?

因為他現在反而成了帝國的少將,師傅才會那麼失望?

那樣的猜測埋藏在心裡已經十多年,伴隨著他從少年成長為青年,反覆啃噬著他的心,不曾有一日忘記。如今,終於有機會回到師傅面前,親口問出來。

不知為何,在等待答案的剎那、他只覺得手都微微顫抖。

「恩?應該是什麼樣子?這個我很早就對你說過了啊。」然而那樣緊張慎重的等待,換來的只是師傅隨意的輕笑,慕湮抬頭,看著石壁上方一個採光的小窗,外面的天空碧藍如洗,偶爾有黑影掠過,那是沙漠裡的薩朗鷹,慕湮抬起手,指著窗外,微笑著用一句話回答了他:「就像這白鷹一樣,快樂、矯健而自由。」

那樣簡單的回答顯然不是他預料中的任何一個答案,雲煥詫異地抬頭:「就這樣?」

快樂,矯健和自由?擁有這樣獨步天下的劍技,得到什麼東西都不是太難的事——然而師傅把這樣無雙的技藝傳給他,對於弟子的期望、卻只是如此簡單?

「還要怎樣呢?」慕湮淡淡地笑,「我少年師承雲隱劍聖,之後的一生都不曾敗於人手,然而這三樣東西,我卻一樣都沒有——你是我最後的弟子,我當然希望你能全部擁有。」

「……」雲煥忽然無法回答,手緊緊握著光劍。

「可你現在快樂麼?自由麼?」空桑女劍聖看著戎裝的弟子,輕輕嘆氣,「煥兒,我並不是對你加入軍隊感到失望——你做遊俠兒也好、做少將也好,甚至做到元帥也好。無論到了什麼樣的位置上,師傅只是希望你保有這三件東西。但現在我在你眼睛裡看不到絲毫痕跡。你既不快樂,也不自由。」

「師傅。」帝國少將劍眉一挑,脫口低呼,眼裡湧起濃重的陰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