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笙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往後躲了躲,笑:「啊……我只是、只是順路。」說話的時候她臉紅了一下,沒好意思說是自己想把戒指佔為己有、而挖冰掘出了那隻手。
「來自遠方的異族少女啊……雲荒的亂世之幕將由你來揭開!」嘆息著,鬼姬低頭撫摩那笙的頭髮,看著她手上的戒指,點點頭,「你是很強的通靈者吧?所以能戴上這枚‘皇天’——有通靈者來到慕士塔格、發現冰封的斷手,破除封印、戴上戒指,戒指認可新的主人,而新的主人又願意帶斷肢前往雲荒……多麼苛刻的條件啊,居然真的有這樣的機緣。」
「呃?」那笙愣了愣,有些糊塗地眨眨眼睛,大致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自己似乎在無意中放出了一個了不得的東西——「那東西是好是壞?山神仙女,那隻臭手…那隻臭手是災星麼?我做錯了事麼?」
「嗯……它不算壞吧。」被她問得愣了一下,鬼姬沉吟著,苦笑回答,「不過說是個災星,倒也沒錯——啊,那時候白瓔來警告我說有不祥逼近天闕,我一開始還以為是應在蘇摩身上……原來是有兩股力量重疊著同時進入了雲荒!」
「呃?不算壞就行——」那笙還是不明白,卻鬆了口氣,「那個蘇摩不是好東西吧?我一看到他就覺得害怕啊。」
「蘇摩……」鬼姬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而卻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笑笑,俯下身拍了拍那笙的手背,囑咐,「下了天闕到了有人的地方,可千萬別被人看到這隻戒指!‘皇天’是空桑皇室歷代以來和‘后土’配對的神戒,被人看見要惹禍的。」
「嗯,這戒指一看就很值錢的樣子,一定會有人搶。」那笙晃著手,看著中指上那枚戒指,卻是一臉苦相,「但是我摘不下來啊!那臭手說我勒斷手指都摘不下來——怎麼藏?」
「……」鬼姬為這個少女的懵懂而苦笑,只好耐心解釋,「喏,你可以用布包住手掌——雲荒現在是滄流帝國的天下,你貿貿然戴著空桑的‘皇天’到處走,被看見可連命都沒了。」
「呀,原來是個災星?」那笙嚇了一跳,甩手,「那臭手還說這戒指能保我走遍雲荒!那個騙子,就沒一句真話!」
「‘皇天’有它的力量,能保護佩戴的人。」鬼姬搖頭,安慰,「只要你小心,那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哦。」那笙點了點頭,忙不迭用布條將右手手掌包了起來,層層纏繞、一直包到指根上,將戒指藏起。
「這樣天真而又不夠聰明的小孩,戴著皇天走到雲荒去,總是讓人擔心啊……」看著手忙腳亂的苗人少女,鬼姬暗自嘆氣,然而就在此刻,耳邊聽到了樹木被拂開發出的悉莎聲,彷彿有一行人走了過來,伴隨著斷續的語音。
「是慕容家那個孩子啊。」聽出了慕容修的聲音,鬼姬忽然有了主意。
腳步聲越來越近,只見草葉無聲分開,一條藤蔓當先如同活著一般在草地上簌簌爬行過來,宛如蛇般蜿蜒。那隻木奴來到鬼姬座前,抬起了藤稍,昂頭待命。
跟著木奴來的,果然是昨夜露宿天闕山下的那幾個人。慕容修走在最前面,一邊拿著砍刀分開樹木藤蔓開路,那個澤之國過來的中年男人和那一對書生小姐跟在後頭。那個叫做江楚佩的小姐一路上還在哭哭啼啼,幾次尋死覓活都被她表哥茅江楓攔住,那個書生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只是扶著她一起哭。
楊公泉看得好生不耐煩,恨不得丟下這兩個麻煩貨。然而慕容修卻是耐心十足,一邊好言相勸,一邊耐著性子等那個江小姐挪著小腳一步步爬上山來。因此雖然一路上沒遇到阻礙,幾百尺的小山卻是爬了半日才到山頂,遠遠落在了那笙一行後頭。
拂開枝葉,四個人眼前出現的是林中空地,空地上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陌生少女、以及那個騎著白虎的女子,沒有腳的裙裾在風中飄飄蕩蕩。
「鬼姬!鬼姬!」跟在慕容修後面的楊公泉一眼看見,失聲叫了起來,往後便逃。慕容修拉住他,要他不用怕,然而楊公泉哪裡肯聽,往山下就逃。那一對戀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然而聽到楊公泉那樣的驚叫,也下意識地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回頭跑。
「隨他們吧。」看到慕容修無奈的神色,鬼姬笑了笑,對著他招招手,「過來,孩子。」
「女仙。」年輕珠寶商走過去,恭謹地低頭,「有什麼吩咐麼?」
鬼姬笑了笑,拉起那笙的手:「這位姑娘也是去雲荒的,我想拜託你一路上照顧她。」
「啊……」慕容修看了那笙一眼,卻不料苗人少女正一臉驚喜地看著他,目光閃亮。那笙看得放肆,他倒是反而紅了臉,低下頭去,訥訥:「男女授受不親,一路同行只怕對這位姑娘多有不便……」
「不妨事!沒有什麼不便的!」不等他說完,那笙跳了起來,滿眼放光,「我不是那些扭扭捏捏的漢人女子,苗人可不怕那一套!」
鬼姬看著靦腆的慕容修和熱情的那笙,不禁忍不住偷笑,然後正色:「你行事小心老成,這位姑娘不通世故人情,你若是同路、也好順便照顧她則個。」
「這……」不好拂逆了鬼姬的意思,慕容修紅了臉,囁嚅著。
「啊?是不是怕我一路白吃白喝?」看到那個慕容世家的公子還在那裡支支吾吾,那笙急了,忽然想到了什麼,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來,舉到他面前,「喏!我拿這個謝你行不行?這是雪罌子!」
慕容修看到她手裡那個淡金色的塊莖,眼睛也是陡然一亮,作為商人、他當然知道眼前這個東西的價值。
「出門在外,相互照顧是應該的。」鬼姬看到慕容修意動,在旁加了一句。
「如此,以後就要委屈姑娘了。」搓著手,年輕的珠寶商覷著哪株雪罌子,終於規規矩矩地向著那笙做了一揖,「在下慕容修。」
「我叫那笙!你叫我阿笙就好。」喜不自禁,那笙回答,把雪罌子遞給他。
慕容修毫不客氣地接過來,小心收起,然後對著那笙拱了拱手:「姑娘在此稍等,待我去找回那三個同伴,再一起下山。」
「去吧。」那笙還沒回答,鬼姬卻是微笑著揮了揮手,那株木奴唰地回過了梢頭,領著慕容修下山去了。
很快他的影子就消失在密林中,那笙卻是嘟著嘴:「啊呀,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拿了東西就扔下我不回來了。」
「那孩子為人謹慎,算計也精明——他執意要找那幾個同伴,怕也是需要一個熟悉澤之國的人當嚮導。」鬼姬看著慕容修離去的方向,微笑著拍拍那笙的肩膀,「不過那可是個好孩子,作為商人、對於成交的生意要守信,他不會不懂。小丫頭,你努力吧。」
「什麼、什麼努力啊……」那笙陡然心虛,矢口否認。
鬼姬笑起來了:「看你忽然粘上去非要跟他走,我一算就算出來了……」
即使爽快如那笙,也是破天荒地紅了臉——幸虧一路顛沛,塵垢滿面,倒也看不出。
「呵……」騎著白虎的女仙搖搖頭,微笑,「不過可是難哪,那小子是個木頭——而且,你看你,做一個女的、還不如人家好看,像什麼樣子?」
在那笙要跳起來之前,雲荒的女仙笑著拍了拍白虎,轉過頭,悠然而去:「努力啊!」
苗人少女捂著發燙的臉頰看著那個山神離去,氣得跳腳,卻無話可說。
「是要努力……慕容世家!多有錢啊……而且人也俊。」那笙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滿臉笑容,「這等郎君哪裡去找!千萬不能放過了——嘖嘖,不知道那棵雪罌子到底有多寶貴……算了算了,反正那也是隨手拔來的,當下本錢得了。」
苗人少女在林中空地上蹦蹦跳跳地走來走去,等慕容修返回,心裡充滿了對新大陸和未來新旅程的各種想象。
六星已經歸於無色城,迎入了主人的右手。
空茫一片的城市,所有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
如果仔細看去,居然會看到街道和房子,鮮花和樹木——然而那些景象彷彿升騰著的蒸汽般虛幻,一觸手便會消逝,宛如海市蜃樓。
這個夢境般的城市裡,鏡湖六萬四千尺深的水底,只有一件事是真實的:十萬多個整整齊齊排列著的白石棺木。
縱橫交錯,鋪在一望無際的水底。
每一個石棺中,都靜靜沉睡著一名空桑人——這一場長眠,已經有將近百年。
藍夏和白瓔的雙手分別捧起金盤,舉過頭頂,一旁大司命的祝頌聲綿長如水。許久,等祝頌結束,兩人才小心翼翼地將盛放著頭顱和斷肢的金盤放入神龕內。
頭顱的雙眼驀然睜開。
安靜的水底忽然沸騰了,似乎有地火在湖底煮著,一個個水泡無聲無息地從緊閉的石棺中升起來,漂浮在水中。每一個水泡裡,都裹著一張蒼白的臉,然而那些長久不見日光而死白的臉卻是狂喜的,看著祭壇上金盤裡的頭顱和斷肢,嘴唇翕合:
「恭迎皇太子殿下返城!」
有些感慨地,頭顱笑了笑,然後另外一邊金盤上的斷手揮了一下,向全部臣民致意。
「天佑空桑,重見天日之期不遠了!」狂喜的歡呼如同風吹過。
「大家都繼續安歇吧,」大司命吩咐,一向枯槁的臉上也有喜色,「繼續貢獻你們所有的靈力、為冥靈戰士提供力量!天神保佑,雲荒從來都是空桑人的天下!」
「天佑空桑,國祚綿長!」十萬空桑人的祝頌震顫在水裡,然後那些氣泡逐漸慢慢消失了——天光都照射不到的湖底,懸掛著數以萬計的明珠,柔光四溢。氣泡消失後的湖底,只有看不到邊際的白石棺材鋪著,整整齊齊。
「老師,好久不見。」子民們都退去之後,驀然間那隻斷手動了起來,攀住大司命的肩膀——在瞬間消失的空桑一城人中,唯獨這位能「溝通天地」的老人不必沉睡在石棺中,而能以實體在水下行動如常。空桑人歷代的大司命,也都是皇太子太傅。
「皇太子殿下,」看到調教了那麼多年,真嵐的舉止還是不能符合皇家的風範,大司命不由承認失敗的苦笑了起來。
然而看著那隻手,大司命面色忽然一凜,叱問:「‘皇天’如何不在手上?!」
「送人了。」滿不在乎地,頭顱回答,「人家辛苦把我送到天闕,我好歹是個太子、總得意思一下吧?」
「什麼?!殿下居然拿皇天送人?」大司命身子一震,看著真嵐的頭顱,眼睛幾乎要瞪出來,「這、這可是空桑歷代重寶啊!皇天歸帝,后土歸妃,這一對戒指不但和帝后本人氣脈相通、彼此之間也能呼應——這麼重要的東西,殿下怎麼可以輕易送人?」
「總不能讓我再去要回來吧?」頭顱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然而,看到大司命睿智穩重的臉已經漲紅,手中的玉簡幾乎要敲到他頭上來,真嵐連忙開口分解:「您老人家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你先聽我說——我給那個丫頭戒指,也是為了讓她繼續幫我們啊!」
「繼續?」大司命顫抖的花白長眉終於定住了,然後沉吟著皺到了一起:「也沒錯——她既然能戴上皇天,就證明她也能為我們破開其他四處封印!找到這樣一個人可不容易啊。」
「對!太不容易了,怎麼能這樣放她走呢?」斷手再度攀上了大司命的肩膀,用力拍了一下,「老師您也知道、那戒指和我本體之間氣脈相通是吧?那丫頭戴著‘皇天’,就會下意識地感覺到其餘四處封印裡面‘我’的召喚,她會去替我們破開封印、拿回剩下殘肢的!」
「說的倒是……」大司命沉吟,看了一下金盤上的頭顱——百年過去了,這張臉還保持著傾國大難來臨時的樣子。然而,率性的語氣依舊,而皇太子殿下顯然已經在持續百年的痛苦煎熬中成長起來了。
將那隻亂爬上肩膀的斷手捉開,大司命苦笑:「但是那個人夠強麼?解開東方封印完全是碰運氣——另外四處封印,可哪一個都是非要有相當於六王的力量才能開啟啊。」
「她很弱,根本沒有自己力量。」斷手做了個無奈的手勢,金盤上的頭顱配合著撇撇嘴,「所以,我們得幫她把路掃平了才行。」
「……」大司命沉吟著,轉頭看看丹砌下面待命的六王,「此事,待老朽和六部之王仔細商量——皇太子身體剛回復了一些,先好好休息吧。」
「噝……痛死我了。」
所有一切都歸於空無之後,祭臺上只留下了一個半人。白衣女子細心地輕輕解開右手手腕上勒著的繩索,然而那道撕裂身體的皮繩深深勒入腕骨,稍微一動就鑽心疼痛。另一邊金盤上,真嵐痛得不停抱怨。
「嚓」,輕輕一聲響,清理乾淨了傷口附近的血跡碎肉後,白瓔乾脆利落地挑斷了繩索,那條染著血汙的皮繩啪的落到了地上。她拿過手巾,敷在傷口上——百年的陳舊傷痕,只怕癒合了也會留下痕跡吧?
看著旁邊金盤裡的臉龐,忽然間她就感到了刺骨的悲痛感慨。
「嗯?哭了?」水的城市裡,本來應該看不見滴落的淚水,然而真嵐卻發現了,「別以為看不見,你念力讓水有了熱感——剛才落到我手上的是什麼啊?」
旁邊金盤裡的頭顱說著話,另一邊肢解開的斷臂應聲動了起來,拍了拍妻子的臉,微笑:「真是辛苦你了。」——然而,他的手卻穿越了她的身體,毫無遮攔地穿過。
真嵐怔了怔,看著一片空無之中,眼前這個凝結出來的幻象,忽然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居然忘了她已經是冥靈,也沒有了實體。
「你笑什麼?」白瓔皺眉,看它,「好沒正經……一點皇太子樣子都沒有。」
「你也不是才看見我這樣子了。」真嵐皇太子笑起來了,但是眼裡卻有說不清的感慨,看著自己結縭至今的妻子,「忽然覺得很荒謬而已——世上居然有我們這樣的夫妻……簡直是一對怪物。」
看著對方身首分離的奇怪樣子,又低頭看看自己靠著念力凝結的虛無的形體,白瓔也忍不住笑了——然而笑容到了最後卻是黯然的。真嵐握住了她的手,讓那個虛幻的形體在他掌心保持著形狀。白瓔默不做聲地翻過手腕,握著真嵐的手,中指上的那枚‘后土’奕奕生輝。
居然變成了這樣……百年前,從萬丈白塔上縱身躍向大地的她、從來沒有想過命運居然會變成如今這種奇怪的情形。
雖然比翼鳥接住了她,但是她想、真正的白瓔已經在那一瞬間死去了。
墮天之後,她覺得自己已經死去。於是就象死去一樣、無聲無息地蜷縮在伽藍城一個潮溼陰暗的角落裡,一直過了十年。十年中,外面軍隊的廝殺、嚎叫,百姓的慌亂、絕望,絲毫到不了她心頭半分。她死去一般地沉睡在陰暗的角落裡。
「皇太子妃已經仙去了」——空桑人都那麼傳說著,因為有目共睹地看到那一襲嫁衣從高入雲霄的白塔頂上飄落,而地面上卻沒有發現她的屍骸。而且當日、國民還看到了雲荒三位仙女、乘著比翼鳥在雲端聯袂出現。
於是不知道從哪裡有了傳言,說:皇太子妃本來是九天上的玄女,落入凡間歷劫,因為不能嫁給凡人,所以在大婚典禮上雲荒三仙女來迎接她、乘著風飛回了天界。
那樣的傳說,被信仰神力的空桑國上下接受,信之不疑。夕陽西下的時候,很多國民走到街頭對著聳立雲中的白塔祈禱,希望成仙的皇太子妃保佑空桑,並稱呼那座白塔為「墮天之塔」——然而,沒人知道、那個傳言的始作俑者居然是皇太子真嵐。
欺騙天下人的謊言、是為了維護空桑皇室的尊嚴,和白之一族的聲譽。
然而,即使事件的真相被掩蓋,然而在鮫人們私下的傳言裡,關於皇太子妃白瓔郡主居然是被他們同族的鮫人奴隸勾引,無顏以對從而自盡——這個訊息還是如同靜悄悄的風一樣快速地傳開。幾千年來一直作為奴隸的鮫人一族幸災樂禍,覺得那個叫做蘇摩的鮫童狠狠打了空桑人一耳光,為所有鮫人揚眉吐氣。
很快,又有傳言說、那個叫做蘇摩的鮫人,是被星尊帝滅國後掠入空桑的海皇的後裔,血統尊貴,所以容貌舉世無雙——這個訊息更加無憑無據,接近附會,但是那些鮫人奴隸非常樂意相信那是真的。海皇覺醒,蛟龍騰出蒼梧之淵——而那個叫「蘇摩」的少年是鮫人的英雄,必然將帶領所有被奴役的鮫人獲得自由、迴歸碧落海,重建海國。
傳言漫天飛的時候,城外冰族的攻勢也越來越猛烈。然而,傳言裡的兩位當事人都不知曉這一切了——蘇摩被釋放、離開了雲荒流浪去了遠方;而傳說中仙去的女子,卻是躺在一個陰暗潮溼的地窖裡,用劍聖傳給她的「滅」字訣沉睡著。
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具倒在無人知曉地方悄然腐化的屍體,上面佈滿了菌類和青苔,夜鳥歌唱,藤蔓爬過,無知無覺。千萬年後,當城市成為廢墟、鏡湖變成桑田,或許會有人在這個廢棄的地窖裡發現她的屍體,然而,不會有人再認得她曾是誰。
她沉睡了足足十年。一直到那一天,頭頂上急促的馬蹄聲驚醒了她,慌亂的報訊聲傳遍伽藍城每一個角落——
「危急!危急!冰族攻破外城!青王叛變!白王戰死!皇太子殿下陷入重圍!」
白王戰死?白王戰死!
她忽然驚醒過來,全身發抖,驚怖欲死——父王、父王陣亡?父王已經整整八十歲了,幾乎已經舉不動刀了……他、他居然還披掛上了戰場?他為什麼還要上陣!
——「因為白之一部裡面,唯一有力量接替他的女兒躲起來在睡覺呀。」
潮溼昏暗的地窖裡,忽然有個聲音桀桀笑著,陰冷地回答。
「誰?誰在那兒?」她猛然坐起,向著黑暗深處大聲喝問,不停因為激動而顫抖。
「醒了呀?」那個老婦人的聲音繼續冷笑,點起了燈,雞爪子似的手指撥著燈心,燈光下、深深的皺紋如同溝壑,「大小姐可真是任性啊,這一覺睡得夠久了……再不醒,老婆子我都要先入土了呢。」
「容婆婆。」眼睛被燈光刺痛,很久她才認出了那是族中最老的女巫——父王不知道她何時醒來,只能派女巫來守護沉睡著的女兒。
面對著容婆婆彷彿轉瞬間更加蒼老的臉,她忽然覺得羞愧難當。
「外城攻破,外城攻破!皇太子殿下被俘,將被處以極刑!」
外面的金柝聲還在不停傳來,她全身因為恐懼而發著抖,在昏暗中慌亂地摸索:「我的光劍、我的光劍呢?」她眼裡有狂亂急切的光,甚至沒有發覺自己身上覆滿了青苔,頭髮變得雪白、長及腳踝,長年的閉氣沉睡已經讓面色蒼白如鬼。
「在這裡。」容婆婆從黑暗中走過來,從寬大的袍袖底下摸出一個精巧的圓筒,遞給她,「我好好地收起來了——我想郡主終究有一天還是需要它的。」
她的手指猛然抓住了圓筒狀的劍柄,微微一轉,喀嚓一聲、一道三尺長的白光吞吐出來。震動著手腕,除錯著光劍的長短和強度,她剛覺得手感慢慢回覆,就飛身掠了出去。
她抓著劍,從街道上空掠過,快得如同閃電。
「我們完了,皇太子殿下被他們俘虜了!」
「青王背叛了!他害死了白王、也出賣了皇太子殿下!」
「聽說青王的兒子也一起歸順了冰族!只有他的義子青塬不肯背叛空桑,還留在城裡。」
「空桑要滅亡了嗎?天神為什麼聽不到我們的祈禱!天神要空桑滅亡嗎?」
「赤王、藍王、黑王、紫王還在,不要怕!還有四位王在啊!」
「皇太子都死了,血脈一斷、空桑最大的力量就失去了!失去了帝王之血、還有什麼用!」
亡國的慌亂籠罩了本來奢華安逸的伽藍城,到處都是絕望的議論,街道上看不到路面,所有人都走出房子,匍匐在大街、上對著上天,晝夜祈禱——多少年來,空桑人以神權立國、信仰那超出現實的力量。然而,這一次,上天真的能救空桑麼?
「那些冰夷要車裂皇太子殿下!就在陣前!」
祈禱中斷了,一個可怕的訊息在民眾中傳播著,所有人都在發抖。
「車裂……」高高的白塔頂上,聽到這個可怕的訊息,神殿裡大司命的臉也陡然變了:「他們、他們居然知道封印住帝王之血的方法?那些冰夷怎麼會知道?怎麼會!」
「是誰?是誰洩漏了這個秘密!」仙風道骨的大司命狀若瘋狂,對天揮舞著權杖:「唯一知道封印帝王之血方法的人只有我!——是誰?指揮冰夷攻入伽藍城的?究竟是誰!」
「智者,時辰到了。」金帳外,巫咸不敢進入,跪在外面稟告。
金帳內沒有一絲光亮,黑暗深處,一雙眼睛閃著黯淡狂喜的光,吐出兩個模糊不可辨的字——那樣奇怪的聲音接近於呼嚕,外人無法聽懂。然而帳內跪著一個白衣的少女,卻顯然受過長時間的教導,立刻恭謹地將這兩個字清晰地傳達了出來:「行刑!」
冰族十巫之首的巫咸立刻回身,大聲傳令:「將空桑皇太子帶上,行刑!」
軍隊的中心空出了一片場地,五頭精壯的怒馬被牢牢栓在樁上,打著響鼻,奴隸們揮動長鞭用力打馬,那些馬被鞭子抽得想掙斷籠頭往前方跑去,將韁繩繃得筆直。每一匹怒馬都拉著一根堅固非常的鐵鏈,鐵鏈的另一頭、鎖在中心那個高冠長袍的年輕人手腳上。
城上城下無數軍隊,聽到金帳中的命令傳出,城上空桑人絕望地捂住了臉。
空桑人年輕的皇太子被綁在木樁上,手腳和頸部都被皮繩勒住,然而那個平日就不夠莊重的皇太子卻一直微笑,滿不在乎。聽到行刑的口令,他驀然開口,對著城上黑壓壓的軍隊和臣民,說了最後一句話:「力量不能被消滅,天佑空桑,我必將回來!」
語聲未畢,韁繩陡然被放開,五匹怒馬向著五個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樣的瞬間,伽藍內城上四道影子閃電般撲下,直衝層層重兵核心中的皇太子。
「四王!四王!」一直到影子沒入敵軍,城上的空桑人才反應過來,大叫,一瞬間感覺到了一絲希望。
然而那一絲希望一瞬間就滅了,因為冰族陣前也是掠起了黑色的風,顯然早有防備、「十巫」中的八位分頭迎上了由高處下擊的四王,立刻陷入了纏鬥。
就在那個剎間,怒馬狂奔而去,木樁上的人形陡然間被撕成六塊,只餘軀體殘留。
奇怪的是沒有一滴血流到地上。
那樣可怕的速度,讓鐵鏈撕扯開身軀之後,甩脫了馬上的鐵鉤、帶著血肉順著慣性如箭一般往前飛出。然而反常的是去勢居然絲毫沒有遏止的跡象、五條鐵鏈彷彿被什麼力量推動著、如同呼嘯的響箭往五個不同方向飛去。
右手往東,左手往西,右足往北,左足往南。
而更奇怪的是、扯斷了的頭顱,居然直飛上了半空。只餘下軀體還留在陣中。
城上的空桑人怔了一會,剛開始似乎還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然後轟然爆發出了絕望的哭喊聲——真嵐皇太子的死亡、徹底滅絕了他們心中的希望。
「說得好!看來那小子雖不是純血,但是天賦很高。」金帳中,聽到最後一句話,那雙眼睛亮起來了,連連讚許。然後,對跪在帳外不解的巫咸緩緩解釋,「這個宇宙六合中,力量從來不能憑空產生,也不會被消滅,只能從一處轉移到另一處,或者保持著平衡而讓你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帝王之血的力量不能被消滅、也不能轉移給除了空桑王室嫡系血統之外的任何人,所以那小子到最後還那麼狂。」
巫咸看著陣前還在混戰的四王和十巫,又看著向著五個方向消失的軀體,喃喃:「怎麼可能……難道、難道能死而復生?」
「空桑的帝王之血蘊藏著多少力量啊!」金帳中的眼睛滿意地看著被車裂的皇太子各個部分,然而眼裡全是奇異的怨毒,「星尊帝的血被流傳了下來,那種被詛咒的力量一代代傳承。如果不被封印,他的子孫即使在灰燼裡也可以重生!」
「那……」巫咸吃了一驚,「智者,這一回——」
「這一回我要讓帝王之血徹底凝結!」金帳內,那個人冷笑,「把他的四肢鎮於四方,頭顱放入伽藍白塔塔頂,身軀封入塔基,用六合的六種力量封印了他吧!‘空桑’兩個字,將徹底從雲荒消失!」
冷笑著看著外面已經瞬乎消失、即將進入封印的五部份軀體,金帳中眼睛眯起來了,冷銳雪亮。空桑千百年來的力量,終將被埋葬。
忽然間,帳中的智者驀然變了聲音,震驚地脫口:「那道白光、那道白光是什麼!」
白王死了,青王叛了,剩下四王還在苦戰——還有誰?還有誰居然有那樣「破天」的力量?!
用盡了全力,然而她終於還是來晚了。
沒能扭轉命運傾覆,反而看到了最慘烈的一幕。
真嵐皇太子軀體撕裂的剎那,手指上那枚戴上去就無法脫下的「后土」猛然間共鳴。劇烈的痛楚傳入她的內心,那個瞬間她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睛:遲了。——不是遲了片刻,而是遲了十年。整整十年!
作為六部之首的「白」,歷代空桑皇后的「白」,以「后土」的力量對應「皇天」的「白」——本來作為族中最強者、空桑的太子妃,她,白瓔郡主、該要擔負起的責任有多少!享有了那樣的力量,卻沒有擔起相應的重任,十年來,她只是為了一己之私而逃避,眼睜睜的看著一切發生,終至無可挽回。
那些絕望號哭著的百姓,那些死戰到底的戰士,那些孤身陷入重圍的各部之王!還有她那八十高齡而代替女兒出戰、戰死在亂兵中的父親。
這是她的國家、她的子民、她本該與之並肩血戰的下屬和同僚!
空桑要滅亡了……空桑要滅亡了嗎?
恍惚間來不及多想,她已經衝到了城頭,看著呼嘯著被帶往天際的頭顱,只是點足一掠,整個人宛如白虹一般從女牆上掠起。
那樣的速度讓城上城下所有人目瞪口呆。
等大家回過神來,只看到那一襲華麗的羽衣從天而降,面色蒼白的少女一手執著光劍、一首抱著皇太子真嵐的頭顱,落在伽藍內城的女牆上,一頭雪白的長髮垂到了腳踝,宛如神仙中人。
「太子妃!是太子妃!」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在看清楚穿著婚典嫁衣的少女正是白王之女時,所有空桑人都沸騰般大喊了起來,「太子妃從天上回來了!空桑有救了!」
「天佑空桑!」她站在城頭上,將真嵐皇太子的頭顱高高舉起,振臂高呼。
「天佑空桑!」忽然間,那個頭顱微笑著,開口回應。
所有人都呆住,片刻後,全城的空桑人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連陷入苦戰的四王都振奮了精神,仰天大呼,聲浪一直傳到了天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