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星破空而來的時候,天闕山下、慕容修剛剛弄熄了那堆篝火,蓋上了揹簍的蓋子,準備和三個同伴一起上路,然而無意一抬頭,不由脫口驚呼,「天啊……你們看!六星!是六星出現了!」
因為鬼姬的曲聲而昏迷了半夜的那幾個人都醒了,壓根不知道昏迷之後發生了什麼。那幾個被劫的人只是驚喜地看到亂兵都被殺了、剩下幾位也被五花大綁扔在一邊。書生還在安撫那個不停哭泣的女子,壓根沒有聽到他的驚呼,介面的卻是那位潦倒中年人,和他一起看向天上:「六星?那是什麼?」
抬首之間,果然看見破曉前的天幕下,有六顆大星劃過蒼穹,流出六道不同的淡淡光芒:藍、白、赤、青、紫、玄,向著天闕方向迅速劃落,轉眼沒入林中。
「你是澤之國那邊過來的人,你不知道六星的傳說麼?」看著那個潦倒的中年人,慕容修微微笑著,聲色不動地點破。
那個中年人面色尷尬地抓抓頭髮,看著他:「你、你怎麼知道的?你到過雲荒麼?」
「我叫慕容修。」年輕的珠寶商有些靦腆地介紹自己,搖搖頭,「我第一次來這裡——不過我聽來過雲荒的長輩介紹過,澤之國的人多為中州遷徙而來,說中州話,穿著鳥羽穿成的衣服、寬袖垂髮——就象閣下的裝束。」
「我叫楊公泉。」衣衫襤褸的中年人嘿嘿笑了兩聲,也不抵賴,「的確是從山那邊的澤之國過來的……倒霉啊,天闕的兇禽餓獸沒吃了我,卻被這群強盜逮了,又遇上了鬼姬,當真嚇得我昏了過去——是小哥你救了我們幾個吧?好本事啊。」
慕容修卻不否認,心想在這荒山野嶺的地方,防人之心不可無,讓對方覺得自己有本事也不是什麼壞事。聽得那人說的也是中州官話,只是語音有些不同,便笑:「大家都是拼了命往天闕那邊去,怎麼大伯你卻是反而往這邊來了?」
「嘿,只有你們這些中州人才把雲荒當桃源。」聽得這個年輕人發問,那叫楊公泉的中年人用破舊的羽衣擦了擦自己的臉,「我是在那邊沒飯吃,家裡的老婆子也快餓得不行了,才冒死跑到天闕來——據說雪山坡上長著雪罌子,一棵抵萬金,就過來碰碰運氣。」
「哦……」聽得那個澤之國的人如此說,慕容修應了一聲,從懷中貼身小衣裡掏出一本小冊子,拿了一根火堆上的炭棒,將那句話記了上去,然後再細細問了雪罌子的外形如何。
「這是——?」楊公泉卻是個多事的,大咧咧地湊過來看。只見那是頗為破舊的冊子,上面寫著行行文字,卻是記著一些雲荒洲上各處的風土人情,在他看來都是無甚大不了的事情。而這個年輕人卻認認真真地記了下來:「慕士塔格雪峰西坡出雪罌子……」
面有菜色的中年人呵呵笑了起來,搓手:「這位小哥倒是個細心人。」
「我的先輩也來過雲荒,都在這本《異域記》裡留下他們的見聞,以助後人。」慕容修寫完了關於雪罌子的一條,將冊子往前翻了翻,果然字跡都各有不同。
「小哥不遠萬里來雲荒,是為了——」楊公泉咋舌,開口問。然而話剛出口,猛然間天上彷彿有閃電一現,嚇得他忘了要說的話,抱著頭看向天上。
天色即將破曉,只見方才沒入叢林的六顆大星居然此刻又掠了出來,盤繞在天闕頂上,彷彿在尋找什麼似的、只管在叢林上方流連不去——六色光芒宛如閃電、映照得土地光彩絢爛,令人不敢仰視。
「六星!」再度失聲驚歎,慕容修急急翻開那本冊子,疾書,「元康四年九月初七,天闕上六星齊現。」
「那是什麼?」被驚得跌坐到慕容修身邊,那個澤之國的人抬手擋住了眼睛,詫異。
「你真的不知道‘六星’?」慕容修看楊公泉並非作假,倒是自己忍不住驚訝起來,眯著眼看黯藍色天幕裡盤旋於林上的六顆大星,「那不是你們雲荒上面空桑國一直的傳說麼?宇分六合,地封六王;六星齊隕,無色城開!」
「啊呀!這個我怎麼知道?」聽得「空桑」兩字,楊公泉不知怎地面色大變,一把堵住了慕容修的嘴,左右看,「莫說莫說!這兩個字可千萬提不得!那是忌諱!小子,快給我閉嘴——被人知道私下提及前朝、保不定要掉腦袋!」
慕容修怔了一下,看著旁邊那個澤之國人的緊張神色,不由心下一驚——來之前、也知道冰族建立滄流帝國之後,對於前朝的一切都採取了徹底埋葬的暴烈做法:伽藍城中除了白塔幾乎全部宮殿都被推倒重建、典籍被焚燬、錢幣收回重鑄,彷彿為了建立新的王朝、就要把前朝從歷史上徹底抹去一般。
但是,那時候的做法僅限於國都和葉城而已——他沒有料到、二十年後自己繼父親來到雲荒,這種堅壁清野的政策已經擴大到了周邊屬國!
慕容修暗自在心中倒抽一口冷氣,記住了這一忌諱,決定絕不沾惹這種麻煩。
然而,樹林上空六星還在盤旋,時近時遠,光芒耀眼。
慕容修看著,有目眩神迷的感覺,手指緩緩翻著手上的冊子,到了首頁,無聲地默唸上面遠祖記下的那一首百年前曾流傳於雲荒大地上的詩篇——
「九嶷漫起冥靈的霧氣
「蒼龍拉動白玉的戰車
「神鳥的雙翅披著霞光
「高冠長鋏帝君從天飛舞而降
「將雲荒大地從晨曦中喚醒
「六合間響起了六個聲音
「暗夜的羽翼
「赤色的飛鳥
「紫色的光芒照耀之下
「青之原野和藍之湖水
「站在白塔頂端的帝君
「將六合之王的呼應一一聆聽
「——天佑空桑,國祚綿長!」
那笙被那隻斷手連推帶拉地弄上了天闕山頂。雖然只不過是幾百尺高的小山,然而草木異常茂盛,幾乎看不到路。那笙一路飛奔,穿越那些樹木和藤蔓,身不由己地跑到了山頂,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還好,他們還沒有遇到蘇摩。」斷手彷彿鬆了口氣,喃喃道,推了那笙一把,「快點。」
「幹、幹什麼?」她彎下腰,用雙手支撐著自己的膝蓋,劇烈喘息著,問。
「快點擦你的戒指!」斷手一把將她拎起來,急切地吩咐,「快啊!天就要亮了!」
「天亮了不正好?你不是要天亮才能——」那笙翻眼看了看茂密樹林上方露出的一塊一塊的天空,正是黎明破曉前的顏色。她喘著氣,回答,然而話說到一半,左手猛然被拉了起來,那隻斷手的語氣竟是從未見過的嚴厲:「別羅嗦!快!」
本來就受傷的左臂猛然一陣劇痛,那笙脫口哎呀了一聲,疼的皺起了眉頭,瞪了那隻斷手一眼。然而,聽出了斷手語氣中反常的急切,她乖乖地勉力抬手,摩擦著右手中指上那枚戒指,一下,又一下,沒見有什麼異常,不由莫名其妙地發問:「就…就這樣?」
話音未落,她右手上猛然騰出了一道閃電!
驚叫聲未落,那隻戒指上發出的光芒已經穿透了層層密林,射出了天闕。
天闕上空盤旋不去的六顆星,發覺了那道光柱,猛然間一齊向著那個方向聚集、迅速的穿破了密林,落到地面上,將正在驚叫的那笙圍在核心。
那樣強烈到令人無法呼吸的靈力。
藍、白、赤、青、紫、玄,六色光芒呈圓形落到地上。星辰墜地,生生將林中土地擊出六處淺坑。光芒漸漸泯滅,消失的瞬間凝定成六個屈膝半跪的人,四男二女,均是穿著奇異樣式的華服,齊齊向著她低頭。
「恭迎真嵐皇太子殿下重返雲荒!」那笙目瞪口呆的時候,當先的一名藍衣男子開口了,躬身行禮,「屬下接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那笙做夢般地看著面前忽然出現的六個人,聽到那名藍衣男子的話,卻一時間竟然不知如何才好。然而那隻斷手卻是推著她、讓她身不由己地一直走到那個藍衣人面前。
見她走近,藍衣人屈膝半跪在地上,恭敬地捧起那笙戴著戒指的右手,用額頭輕觸寶石:「六星歸位,無色城開——恭迎皇太子殿下立刻返回!」
「皇、皇太子殿下?」那笙結結巴巴地重複了一句,燙著般地縮回手,「你認錯人了……我是個女的!」
「這番話,是對著我說的。」忽然間,一個聲音微笑著回答。
那笙怔了一下,猛然間反應過來:是那隻斷手的聲音!——然而,那個聲音卻不是如同以往般從她心底傳來,而是切切實實地傳入她耳際!
苗人少女隨著聲音來處看過去,大吃一驚:前方左側半跪著的是一名白衫女子,臉罩黑紗,容色沉靜。她手裡捧著一隻金盤,盤上居然是一顆孤零零的頭顱,面貌如生。那笙嚇了一跳,看著那顆陌生的頭顱。那顆頭顱嘴唇翕合、居然開口對她說話:「多謝一路上的照顧、如今已經回到了雲荒境內,我可以隨他們回去了。」
「你……你……」聽出了是和那隻斷手同樣的聲音,那笙說不出話來,「臭手你、你是……啊呀!怎麼可能?!」
「我的名字是真嵐——是空桑人的最後一名皇太子。」那顆頭顱對著目瞪口呆的少女微微一笑,解釋,「這六位,是我的妃子和臣子。」
「妃子……」那笙遲疑地看看那六個人,只有白衣和紅衣兩位是女子,而紅衣女子的年齡顯然已經不小了。果然,那名帶著黑色面紗的白衫女子抬起頭來,對她微笑致意:「我叫白瓔,是空桑皇太子妃——非常感謝姑娘你救了我的夫君。」
那樣清冷的容色和語音,讓一向嘻嘻哈哈的那笙一下子束手束腳起來,忙不迭回禮:「啊……啊,我也只是順路……不用謝,不用謝。」
旁邊的藍夏拿出另一隻金盤,舉過頭頂。那隻斷手從她肩上鬆開,跌入了藍夏手中捧著的那隻金盤裡,支起手肘、對她擺了擺手:「多謝你把我從慕士塔格雪山頂的封印中帶到雲荒,我們很是有緣啊——作為回報、那隻戒指就留給你吧!」
「戒指……」那笙愣愣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看著中指上那枚奇異的指環:銀白色翅膀上託著一粒藍色的寶石。如此精緻的東西、真讓人不敢相信方才那道照亮天地的光芒就是從這上面發出。
「這上面的力量應該能保護你走遍雲荒,只是莫要輕易被別人看見——」真嵐皇太子的頭顱在金盤上微笑著,頓了頓,翻翻眼睛看了看天色,連忙道,「天就要亮了,沒時間多言。小丫頭、你自己保重。」
六個人齊齊起身,藍衣白衫兩位男女分別捧著金盤,帶領眾人轉身。
「喂喂,臭手!」聽得發楞,那笙在看見那幾個人離開的時候才回過神來,脫口叫了一聲。手捧頭顱的白衣女子定住了腳步,金盤上的頭顱聞聲,自己轉過臉來,對她揚揚眉:「怎麼啦,小丫頭?捨不得我?」
那笙看了那個發出熟悉語音的人頭半天,忽然跳了起來,指著它大叫:「臭手,你騙我!你、你給我看你自己樣子的時候、根本不是這張臉的!你這個騙子!」
「……」金盤上的頭顱忽然對她撇了撇嘴,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你這個小花痴,我不變張英俊的臉出來、你怎麼肯帶我走啊?」
「走了走了!」不等她回答,看了看天色,藍夏手中的金盤上,那隻斷手洋洋得意地一揮,瞬間六道光芒照徹林間,六星騰空而起、劃破已經露出了第一線曙光的天空,消逝。
遠處天盡頭的鏡湖中,萬丈高的伽藍白塔投在水面上的影子、陡然發出了奇異的扭曲。
無色城開。迎入了它的主人。
天色已經破曉,再也看不見有什麼星辰閃現。晨曦從林外撒下點點碎金。
「啊……那隻臭手就這麼走了?」揚起臉,看著轉瞬泯滅了蹤影的六道星光,苗人少女喃喃自語,有些惘然若失,然後皺了皺眉頭,不解,「不過…一個皇太子說話的腔調象那樣也是奇怪。哎,那個皇太子妃倒是很漂亮高雅。」
「你說什麼皇太子、皇太子妃?!」忽然間,耳邊有人急問。
樹葉簌簌分開,極茂密的樹林裡,一個人閃電般掠過來,一把抓住了她。
在快得幾乎看不清的動作停頓之後,那笙看到站在她面前的人居然是那個詭異的傀儡師,不禁嚇得脫口叫了起來,用力掙扎著、雙手一振,以她自己也察覺不到的驚人速度掙脫,幾步躲到了一邊:「你、你幹嗎?」
顯然沒有料到這個少女居然能從自己的手中掙脫,蘇摩反而愣了一下,他懷裡那隻偶人卻是眼睛滴溜溜的轉,也面現驚訝之色。終於,偶人蘇諾的眼睛定在了苗人少女的手上,嘴巴無聲裂開了,彷彿笑了一下。
「哎呀!」看到那個詭異的小偶人,那笙比看到蘇摩還要驚懼,一下子後退了三步。
「你手上的戒指是哪裡來的?你剛才說什麼皇太子、皇太子妃?」那個冷定的傀儡師說話卻是不冷定的,一連聲追問,踏進了一步,「你看到他們了?」
再也不許對方逃脫,蘇摩伸出了手。伸手的瞬間,十枚指環閃電般無聲無息地飛出,帶動指環上的引線,在空中相互交錯著飛向那笙,彷彿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指環脫手後,引線的另一端就控制在了那個叫做蘇諾的偶人身上,偶人的手腕、腳踝、雙臂、雙足、腰、頸十處的關節上,十條引線若明若滅。被這麼一牽、那個偶人啪嗒一聲從傀儡師懷中掉落在地,然而卻沒有趴下,反而動了起來。
不知道是飛舞的指環牽動它的身子、還是它身子的運動控制著指環,那個脫離了主人控制的小偶人在樹林中自己動了起來,舉手投足、彷彿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的節奏。
那笙剛要閃避,忽然覺得手腕就是一痛——低頭,一根細細的透明的線綁住了她的手腕,切入肌膚,滲出了血。那樣纖弱、然而卻是比刀鋒更鋒利的細線。
如果她看到了昨夜火堆邊那些亂兵可怕的死像,便知道如今她離死亡也只有「一線」。
然而那笙沒看過。她忍不住不服氣地掙扎,想掙脫出來。
「不要亂動,一動,你的手腕就要被整隻切下來。」蘇摩的話冷冷響起來,傀儡師走過來了,手指托起被束縛住手腳的少女的臉,「老實回答我的話——不然我就把你四肢一根根切下來,然後用線穿起來、像人偶一樣吊在樹上。」
對著他空洞然而無表情的深碧色眼睛,那笙機靈靈打了個寒顫,身體立刻不敢亂動了,然而手腳卻是不自禁地微微發抖,她只能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你、你要問什麼?」
「你手上的‘皇天’是哪裡來的?」蘇摩開始發問。
語音一落,遠處地上的小偶人身子一動,那笙只覺手腕刺痛,不自禁地抬起了右手,放到傀儡師面前。蘇摩慢慢伸出手,撫摩著那隻銀色的戒指,面色複雜。
「你、你說這隻戒指?」那笙訥訥道,「我、我在雪山冰下的一隻斷手上找來的……」
「雪山?斷手?」蘇摩卻是愣了一下,「空桑皇帝的信物,怎麼會在那裡?」
「啊,那隻斷手說他是空桑皇太子!那顆頭也這麼說!」看到對方不信,那笙生怕蘇摩一怒之下真的下毒手,連忙分辯,卻不知自己的話如何莫名其妙,「它們說,他是什麼空桑國的皇太子…對了,叫真嵐。」
然而,苗人少女那種前言不搭後語、匪夷所思的話,傀儡師卻沒有呵斥為荒謬。那笙感覺蘇摩撫摩著戒指的手猛地一顫,近在咫尺的那個人微微閉上了眼睛,有些夢囈般地低聲重複著那個名字,莫測喜怒:「真嵐……真嵐?」
那是多麼遙遠的名字。
「頭?手?原來在雲荒之外的慕士塔格上有一個封印?」傀儡師喃喃自語,忽然間語氣變得有些反常,「那麼,你也看到了皇太子妃?」
「嗯,是啊,很端莊的漂亮姐姐。」那笙聽到對方的語氣慢慢緩和下來,驚魂方定,「那隻臭手說那是他的妃子,穿著白衣服,帶著黑紗,好像……好像叫做白瓔?」
「嚓」,蘇摩的手指驀然收緊,用力得讓骨頭髮出了脆響,痛得那笙陡然間大叫起來。
「白瓔……白瓔……」那雙一直空茫的深碧色眼睛裡,第一次閃現出某種說不出的複雜情愫,傀儡師頭也不回,驀然開口厲聲道:「鬼姬!你還騙我說、白瓔已經死了?!」
「你先放開那個姑娘。」果然,他身後一個聲音淡然回答。密林的枝葉是無聲無息自動向兩邊分開的,彷彿那些樹木在恭謹地避讓著那個騎著白虎從林中深處出現的女子。
顯然也是剛才看到六星出現才趕過來——鬼姬坐在白虎上,裙裾飄飄蕩蕩,漠然注視著面前的傀儡師:「我沒有騙你,白瓔的確已經死了——九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胡說!」蘇摩不再管那笙,猛然回頭,冷笑,「雖然我也來晚了——但你看、這裡還有她剛才留下的殘像!」
傀儡師的手一揮,隨著他手臂平平揮過的軌跡,那個面上的空氣陡然凝結,變成了一層半透明的薄薄鏡子,映照出了一個白衣女子離去瞬間的樣子——那是閃現力量的一剎,騰空而起的女子面罩黑紗,手中捧著金色的托盤,眼睛注視著盤中那顆頭顱。手指上、一枚和那笙手上一模一樣的戒指奕奕生輝。
那個映照在空氣裡的女子是淡薄的,彷彿煙霧中依稀可見的海市蜃樓,虛幻的不真實。
然而,鬼姬的臉色卻白了白,脫口:「定影術?」
「不錯。」蘇摩沒有否認,冷笑:「所以,即使是‘神’,最好也不用瞞我任何事。」
「哈。」怔了怔,彷彿無奈般地搖搖頭,鬼姬譏諷地看著這個靈力驚人的傀儡師,「蘇摩,不可否認你現在的確很強——但是如此強大的你、居然看不出如今的白瓔不是人麼?」
「不是人?」蘇摩驀然呆住,瞳孔收縮,「你、你是說——她現在是……」
「是冥靈。」鬼姬笑了起來,搖頭,「她九十年前已經死了啊!你以為我騙你麼?你如果路過北方的九嶷,就能看到她的屍體還和其他五位同僚一起、佇立在在蒼梧之淵邊上吧。」
「冥靈?」傀儡師脫口驚呼,猛然想起了自己在星宿海觀測到的那一場浩大的流星雨——九十年前…正是那個時間!
「你不知道吧?」鬼姬撫摩著白虎的額頭,看著山下的白塔,嘆息,「那時候你已經離開雲荒了——真嵐皇太子帶領空桑人死守伽藍城十年,最終被冰族攻破。那時候,為了保全城中無路可逃的十多萬空桑百姓,大司命決定開啟無色城。」
蘇摩的手猛然握緊,低聲重複:「開啟無色城?」
無色城是一座「空無」的城,據說由七千年前空桑最強大的帝王:星尊帝?琅玕的妻子、白薇皇后所建立。
星尊帝在征服四方後,按戰功分封了六個王,鎮守六方國土,並在鏡湖中心建立了國都,以白塔為中心界定雲荒大陸方位。
然而,在空桑皇家才能翻閱的典籍記載中表明,星尊帝建立的「國都」,並非如同後世普通人認為的那樣、僅僅指代帝都伽藍;而包括了水下的另一座城市:無色城。那是空桑開國皇后白薇動用她的力量,在對應的水下建立的一個「映象」都城。
如果說水上那座伽藍城是這個大陸「真實的」中心,那麼水下的無色城卻是虛無飄渺的存在,那是與水面以上那個世界完全不同的「異世界」之城。
無色城的存在,宛如伽藍城的倒影,孿生姊妹般並存,光與影般相互映照。
在星尊帝的統一雲荒、文治武功達到頂峰的時候,他的妻子白薇皇后卻暗中憂心忡忡。她聽從了大司命的諫言,動用她的力量、為了空桑人在某日必然來臨的「大劫」而建立了這座城市,然後封印了它、關閉了兩座城之間的通道。星尊帝駕崩前留下了遺詔,說明了開啟封印通道的方法、並叮囑除非末日來臨,切不可隨便開啟那座城。
七千年來,空桑經歷了大災大難,也曾幾次瀕臨傾國的邊緣,然而諸王們無一例外都咬牙支撐著死戰,竟無一開啟過那座城。
因為,根據典籍中記載、星尊帝在遺詔上是那樣說的——
「宇分六合,地封六王;六星齊隕,無色城開」!
連蘇摩聽到「無色城」三個字也變了臉色,低聲問:「開啟無色城?他們有那樣的力量?」
「他們當然有。只要肯付出代價——」鬼姬笑了,笑容中卻有一絲慘酷,看向天際,「你沒有親眼目睹那是如何慘烈的景象啊……那時候,冰族已經攻破了外城,城中倖存的十萬多空桑人齊聲祈禱,聲音一直傳到天闕上!」
「為了護住空桑的最後一點血脈,以前鉤心鬥角的六個王聽從大司命的安排,扔下百姓、合力殺出了重圍,一直血戰到了作為歷代空桑人王陵的九嶷山下!六部之王向著供奉歷代皇帝皇后的陵墓跪下祈禱,請求星尊帝准許他們動用所有的力量開啟那被封印的通道……」
「然後,圍著祭臺上的傳國之鼎,六部之王一齊橫劍自刎,六顆頭顱同時落入鼎中!——六部最強的戰士,同時對著上蒼做出了血的祭獻。
「六星齊隕,無色城開!那一瞬間封印被打破了,六合震動起來,伽藍白塔發出照徹雲荒的光芒,它的影子映在湖水中,忽然間也彷彿活了起來。耀眼的光芒湮沒了一切,等冰族的‘十巫’和戰士們看得見東西的時候,他們驚訝萬分的發現、整個伽藍聖城已經空無一人。
「十萬空桑人在瞬間消失了,無色城迎來了它的第一批居住者。」鬼姬敘述著九十年前空桑亡國的情形,眼睛望著天盡頭的白塔,嘆息:「白瓔就是那時候死的……她作為白之一部最強的戰士,接替了她的父王,作為六星死在九嶷山下——所以我說,你往北走、還可以看到她的屍體,幾十年了依然不曾仆倒腐爛,守在那個通道入口。」
傀儡師默默聽著,臉上越來越平靜,漸漸沒有一絲表情,有些譏諷地笑了起來:「真是遺憾,我沒能親自來終結這個腐朽的王朝。只是沒想到——她居然還是作為戰士死去的麼?我一直以為、她不過是一個耽於幻想的女人而已。」
「一個人一生只能做一次那樣的夢。」鬼姬摸著白虎,那隻靈獸舔著她的手,雲荒的女仙驀然冷笑起來,「而多謝你讓她早早夢醒了。」
「啊……原來空桑人還該感謝我這個奴隸、造就了他們的女英雄?」蘇摩嘴角扯了一下,笑。
鬼姬看著他,卻看不透這個傀儡師內心真正的想法又是如何,只好點點頭,嘆了口氣:「你回來應該有所企圖——但是,無論如何,你不要再去找她了。」
「我沒有打算找她。」蘇摩漠然道,「我並沒有吃回頭草的習慣,我也不喜歡死人。」
「那就好。」鬼姬輕輕吐出了一口氣,微微笑了起來,「其實離開雲荒的這一百年裡、你也已經找到了所愛的女子了吧?不然你不會如今以男人的樣子出現。」
傀儡師閉了閉眼睛,不做聲地笑了笑,轉過頭去:「你還是如一百年前那麼多話。」
回憶中,泛起許多年前他來到天闕的情形——被山中兇禽猛獸追捕,少年跑到山腰已經滿身是血,抱著偶人、又看不到路,一腳踏空便滾落陡坡。然而,半昏迷的時候,耳邊聽到虎嘯,所有禽獸都遠遠避開了,那隻虎溫馴地伏下身來,將他平安送出了天闕。
他其實還是欠這個世上有些人的。
想著,傀儡師轉過身去,招了招手,彷彿有看不見的線控制著那個偶人,阿諾刷的動了起來,纏繞著那笙手足的絲線忽然解開了,十隻銀戒飛回了蘇摩手中。然後,那個小偶人也往後飛出,跌入了蘇摩懷中。
那笙揉著手腕癱倒在地上,看著那個詭異的傀儡師終於轉身離開。
「修煉百年,連你的偶人都會殺人了?」蘇摩轉身的時候,鬼姬忍不住開口,「知道麼?當年,是白瓔拜託我一路送你出天闕的——她怕你眼睛看不見、會被那些猛獸吃掉。你若是還記著有人對你好過、殺人的時候就多想想。」
蘇摩頓住腳步,忽然回過頭微微一笑——那樣的笑容足以奪去任何人的魂魄。
「錯了,她對我好、只不過那時迷戀著我的外表而已——和那些把鮫人當作玩偶玩弄的空桑貴族一模一樣。」傀儡師微笑著,俊美無儔的臉上有著譏諷的表情,「只是那些權貴們不知道,所謂的‘美麗’、是多麼脆弱的東西啊!」
他微笑著,抬起手來,指間泛著利刃的寒光,忽然「嚓嚓」兩聲,毫不猶豫地劃破了自己的臉——血流覆面。那橫貫整個臉龐的傷疤,讓原本美得無以倫比的臉陡然扭曲如魔鬼。
即使一邊看著的那笙,都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驚駭與痛惜的尖叫。
「不過是薄薄的一層皮。」蘇摩放下了手,將沾著血的手指放到嘴邊,輕輕舔舐,「所有有眼睛的人卻看得如此重要。」
鬼姬卻沒有驚訝,看著他的臉——刀一離開,他臉上的傷痕就合攏、變淺,消失在一瞬間——彷彿刀鋒劃過的是水面。
「那麼那個讓你變成男人的姑娘呢?總不會也是這樣的罷?」她執意追問,想在這個人踏上雲荒的土地前、儘可能消除掉他心中的恨意。
然而,蘇摩怔了怔,驀然奇異地大笑起來。
再也不和鬼姬多話,傀儡師揚長而去。
「呃……這個人不但殺人不眨眼、還瘋瘋癲癲的。」看著傀儡師離開的背影,那笙心有餘悸,撕下布條包裹自己手腳上的傷口,「阿彌陀佛,保佑以後再也不要碰見他了。」
在她包紮的時候,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撫摩了一下她的手腕。
「啊?」那笙抬起頭,看到那個坐在白虎上的鬼姬,讓她驚訝的是、在那個白衣女子指尖撫摸過的地方,那些傷痕全部癒合了。
鬼姬……是鬼姬麼?就是昨夜那個只聽到聲音、卻沒有見到臉的鬼姬?
「小姑娘,你一個人能跑到天闕來、可是很命大啊。」那個沒有腿的白衣女子從虎背上俯下身來,微笑著搖頭,摸了一下她的手腳,將血止住,「你看、手臂也折了,都沒包紮一下。」鬼姬的手握住了那笙的左臂、忽然間一握,那笙只痛得大叫一聲,聲音未落卻發現痛楚已經全部消失。
「啊…多謝山神仙女!」用右手撫摸著左臂原先骨折的地方,那笙驚喜地道謝。
「嘻嘻,山神……好新鮮的稱呼。」鬼姬掩口而笑,拍拍那笙的手,眼睛卻落在她右手那枚戒指上,忽然斂容,問,「這枚‘皇天’,是哪裡來的?真嵐給你的麼?」
那笙把那個依然聽起來有些陌生的名字轉換了半天,才明白過來:「仙女你說的是那隻臭手?是啊,是它說送給我作為報答的。」
「手……是了!」鬼姬喃喃,眉心忽然一皺,然後又展開,「原來昨日慕士塔格那場大雪崩是因為這個!封印被解開了麼?難怪今日六星忽然齊聚到了天闕!無色城二度開啟——是因為第一個封印被解開了麼?!」
「空桑命運的轉折點到來了。」鬼姬從白虎上再度俯下身來,看著面前這個衣衫襤褸、面有汙垢的苗人少女,打量了很久,開口問,「你,開啟了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