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鬼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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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那樣的警告,地上衣衫襤褸的貴公子卻抬起頭來,眼色堅決,合掌祈求:「是的,在下無論如何要去雲荒。請女仙成全!」

「好吧,就如你所願。」鬼姬拂袖,手指一點,呼啦拉一聲、一棵倒懸在慕容修面前樹上的藤蔓滑落了下來,落到地上。那綠色的藤蔓居然如同活的一般、蜿蜒著爬到了白虎面前,昂起藤梢靈蛇一般待命。

「借你一位‘木奴’,跟著它走,就能平安走出天闕。」鬼姬囑咐,看了年輕貴公子一眼,嘆息,「天闕險惡,千萬莫要亂走——到了澤之國就把貨物賣了罷,然後就速速回中州。」

遲疑了半天,慕容修卻沒有答應,漲紅了臉,抬起頭來:「我、我想在澤之國賣一部分。剩下的、拿到葉城去賣——聽說那裡是雲荒最繁華的地方,商賈雲集,一定能賣出最好的價錢。」

鬼姬看著這個靦腆的年輕人,沒有料到這樣一說話就臉紅的少年公子居然也有家傳的商人天賦,不由搖頭勸告:「雲荒馬上就要不太平了,還是莫要多留。而且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哥兒、隨身帶著巨資,不怕被歹人擄掠麼?」

「我已經請了護衛,一下山就有人接應。」慕容修再次稟告,「女仙莫要擔心。」

「哦?」鬼姬看著這個年輕人,笑了,「你知道雲荒大地上出沒的都是哪些人啊……澤之國的鳥靈,九嶷的巫祝,砂之國的盜寶者和那些四處遊蕩殺人的遊俠兒!——你請到的是什麼護衛?這麼有信心?」

「這個……」慕容修遲疑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我也不知道那個人能耐究竟如何——我出發之前、母親就為我修書一封,讓飛雁先行寄書去雲荒、為我請來。母親說,如果那個人肯出手幫我,那麼我在雲荒應該安然無憂。」

鬼姬怔了一下:「是紅珊為你請的?那麼應該不是泛泛之輩了。我想想是誰——是了!」白衣女神霍然想起來,用短笛敲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笑了起來,拍拍地上跪著的年輕人的肩膀:「我知道是誰了——那個人的名字是‘西京’,是麼?」

「是的。」慕容修想了想,老實點頭。

「哦,果然是他……」鬼姬笑了起來,顯然又是回憶起了什麼往事,「紅珊也只有把你託付給他才能放心了……如果那傢伙答應下來了,你真的可以什麼都不用擔心了——儘管去吧,小傢伙。」

「那個人……很強麼?」聽到鬼姬這樣的語氣,慕容修問。

鬼姬笑了,用短笛敲敲他的額頭:「那傢伙可不是一個‘強’字可以概括的啊!雲荒大地上游俠中號稱第一、空桑劍聖的大弟子,前朝名將西京!不用他本人到,你只要藉著這些名號,大約走遍雲荒也沒有人敢打你的主意了。」

那樣榮耀的名頭,在中州來的年輕人聽來只是一頭霧水,想了半天,慕容修才開口訥訥問了一句:「那麼、那麼和剛才那個傀儡師比起來……哪個厲害?」

「呃?……」沒想到這個孩子會問這樣的問題,鬼姬都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用短笛敲敲自己的頭,支吾,「嗯……百年前當然是西京厲害……但是現在看起來……嗯,我也不清楚了。什麼時候他們打一次就知道了~」

「我不會讓西京和他比試的。」慕容修忽然正色道,「我不會惹他這樣的人。」

鬼姬再度愣了一下,不由得低頭看這個才二十歲的年輕珠寶商,笑了起來,點頭:「嗯……很老成懂事呢!難怪你母親肯讓你一個人來雲荒。好了,我也不多嘮叨了。」她抬起頭,看了看此刻的天色:「再過一會兒就天亮了。你就跟著這株‘木奴’出天闕吧!」

「多謝女仙!」喜動聲色,慕容修再度合掌拜謝,然而看了看漸漸熄滅的火堆邊躺著的幾位中州同伴,遲疑,「等他們醒了,我和他們一起走——畢竟都是吃了千辛萬苦才到來的啊……」

「好孩子。」鬼姬笑了笑,俯過身來最後撫摩了一下慕容修的頭髮,「我走了——以後的雲荒之行,要自己保重。希望看到你平安回到天闕——最好如你父親一樣、帶著一位漂亮的女孩子來。」

「啊?」慕容修訥訥應不出話來,臉紅了一下,低下頭去,許久才道,「男女授受不親……而且沒有父母之命、怎麼好在外面胡來?」

「……。算了。」鬼姬嘆了口氣,頗憂心的看著這個年輕人,搖頭,「你真是中了那些中州人的毒了。」

一邊的樹叢裡,那笙聽得那邊的徹夜談話終於結束,不耐煩地甩開那隻手,想走出去。奇怪的是那隻斷手居然一甩即脫,啪的飛出去掉到草地上——倒是讓她怔了一下。

「呃……現在我知道那個傀儡師是誰了!」四仰八叉跌到了沾滿清晨露水的草叢裡,那隻手卻彷彿在發呆,忽然間握成了拳,用力對著天空揮了一下,「果然是那傢伙!他居然回來了!他居然真的回來了!」

「嗯?」那笙吃了一驚,「你說蘇摩?你認識他?」

「好久了……沒想到他居然也在今天回來。」斷手喃喃道,沒有回答那笙的問話。忽然間一躍而起,拉住她的肩頭:「快走吧!得快去雲荒——事情這下子可複雜了。」

「你幹嗎?是對我下命令?」被那樣的語氣惹得火起,苗人少女怒視,忽然間回過神來,驚呼,「哎呀!你、你可以‘說話’了?」

「天快要亮了,力量已經開始恢復。」那隻手簡短回答,卻再度拍拍她的肩膀,語氣中有急切的味道,「快走吧,我們要趕在破曉前到山頂上去!」

「什麼事這麼急啊?……別推推搡搡的!」那笙被它拎起來,憤怒地大叫——那樣脫口的叫聲,猛然引起了前方熄滅的火堆邊上年輕珠寶商的注意。黎明的微光中,慕容修正在檢視一直昏迷的幾個同伴,聞聲抬頭。

那笙連忙收聲,對那個慕容世家的公子做出一個微笑。

「別花痴!快走!」斷手再也不耐煩等,立刻揪住她的衣服,瞬間把她往山上飛速帶去,「得快點在蘇摩遇到他們之前趕過去!不然要出亂子了!」

「姑娘!」好容易在空山中看到一個人,慕容修連忙招呼了一聲,卻只見那位異族打扮的少女忽然加快了身形,徑自往山上掠去——那樣的速度,讓慕容修看的目瞪口呆。

「又是一個厲害人物麼?」喃喃說了一句,中州來的年輕公子搖了搖頭。

已經站在天闕山頂上,蘇摩深深從胸臆中撥出了一口氣,「看著」近在咫尺的雲荒大地,以及大地盡頭那一座矗立在天地之間的白塔,慢慢閉上了深碧色的眼睛。

閉上眼的瞬間,他又看到那一襲白衣如同流星一樣、從眼前直墜下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然而奇異的是,墜落之人的臉反而越來越清晰的浮現出來,離他越來越近。蒼白的臉上仰著,眼睛毫無生氣的看著他,手指伸出來幾乎要觸控到他的臉——

「蘇摩。」那枯萎花瓣一樣的嘴唇微微翕合,喚他。

「白瓔。」他終於忍不住脫口叫出聲來,猛然睜開眼、伸出手去,想拉住那個從白塔之巔墜落的人——然而,幻象立刻消失了。

他的手、伸向那片破曉前青黛色的天空。手指上十個奇異的銀色戒指上、牽扯著透明的引線,纏繞難解——就像起始於百年前那一場糾纏不清的恩與怨、愛與憎。

一百多年的時光,彷彿流沙般從指間流過。

往事如鋒利雪亮的匕首,滴著鮮血。

如今已經是滄流歷九十一年,離上一個朝代結束已經將近百年。而前面空桑人王朝末期,那種種糜爛、浮華的風,和鉤心鬥角的血味,依然穿越了那麼長的時空,浮動在傀儡師的耳鼻之間。夢華王朝末期,那一場天翻地覆的家國動亂,最早的引線、居然是是自己。

那時候,他不過是個尚未分裂出性別的鮫童奴隸,因為還不是一個「男人」,甚至不被看成一個「人」,因為他會玩傀儡戲,容貌出眾——就被心懷叵測的青王買下來、送到了伽藍白塔頂端的神殿裡,侍奉待嫁的太子妃白瓔——那個不過十六歲的空桑貴族少女,出自空桑六部中白之一族,生下來就註定要成為這個龐大帝國未來的國母。

所以,從她十五歲開始、就遠離了所有家人,居住到了雲荒最高處,接受伽藍神殿裡女官和大司命的教導,準備著十八歲時候的大婚典禮。那是雲荒的統治者:空桑一族中最聖潔少女,在冊定之時,她的眉心就被畫上了硃紅色的十字星狀封印,等婚典舉行之時才由她的丈夫解去。那以後、這個雲荒上不可以有任何人觸碰她——若是被未來丈夫之外的異性之手觸碰,那個封印就會消失。

神殿上遠離眾生的歲月一閃而逝,沒有人發覺那個靜默高貴的貴族少女和那個卑賤的鮫童之間發生了什麼。直到那一日,由於青王的告發、空桑王室被一項匪夷所思的罪名所驚動。於是,少年的盲人鮫童被侍衛牽引著,站到百官諸王面前。

「是她勾引我的。」那個鮫人奴隸看不見東西,卻憑著直覺直指面前的貴族少女,毫不留情地冷冷指控,「是白瓔郡主勾引我的!」

諸王隨即譁然一片。

「呵,果然眉心的封印破掉了呢!」青王冷笑起來,毫不留情地走上去揭開少女的面紗,看了一眼,然後大聲宣佈,「太子妃已經被觸碰過了!被這個卑賤的鮫人觸碰過了!」

殿上的喧譁忽然靜止了,帶著不可思議的震驚和鄙視,無數雙冷銳如劍的眼睛投向那個臉色蒼白的貴族少女——那個本應「不可觸碰」的皇太子妃。

凡是被選中作為太子儲妃的貴族少女,十五歲後便要離開父母家人、獨居在白塔最高處的神殿裡,不能見任何外人、甚至不能被貼身侍女以外的人觸碰。眉心那嫣紅色的十字星狀標記,便是被選中時由大司命封印上去,一旦被玷汙便會消失無痕——

而今,白瓔郡主眉心封印散亂,顯然已經被旁人所觸碰。

白塔頂上儲妃的居處,本來不允許有任何男子接近,即使親如父兄亦不可——沒有想到,一個尚未成年的盲人鮫童,因為容貌出眾、善於玩傀儡戲,而被安排到了殿前為太子妃演戲解悶。然而,這個卑賤的鮫童居然鑽了空子、接近了不允許外人觸碰的皇太子儲妃。

——身為空桑國未來國母,如此尊貴的地位的女子、居然被卑賤的鮫人所玷汙!千百年來,鮫人不過是空桑人的奴隸和工具而已。此事一齣,不啻是整個夢華王朝的恥辱!

聽得那樣毫不留情的指控和滿朝的竊竊私語,那個少女本來就蒼白的臉色更加慘白,卻看不出任何表情。她一個人站在大殿中央,直直地看著站在階下那個指認她的少年。猛然嘴角牽動,笑了一下,仰起頭來,坦然回答:「是的,是我被鮫人的魔性所惑,讓其觸碰……有負於空桑,也玷汙了封印。請處罰。」

「白瓔郡主清白已汙,應廢黜其皇太子妃之位。」殿上,大司命皺了一下花白的長眉,雖然覺得有點可惜,可鑑於罪行無可挽回,只能按律令冷冷宣佈,「然後,應施以火刑、焚其不潔,以告上天!」

聽到那樣的判處,白王肩膀震了一下,用力握拳。然而面對著如此重大的罪名、即使是自己的女兒,他也無力迴護。

另一邊,青王不動聲色地得意,暗自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那個有著驚人容貌的鮫人少年卻毫無表情,冷冷麵對著發生的一切,空茫的眼睛對著方才太子妃說話的方向,冷漠空洞。

「廢黜她……」王座上,隨著大司命的聲音,拿著金盃的帝君醉醺醺地重複,臃腫的身體幾乎從座位上滑落下來,一邊的寵姬連忙抱住他,為他抹去流出的酒水——才五十八歲的承光帝因為長年荒淫無度的生活、過早地失去了健康,退居內宮已經多日不上朝聽政——今日,如果不是青王稟告說太子妃可能已不潔,用如此重大的訊息驚動帝君,承光帝也不會來到殿上。

然而雖然坐到了殿上,但是那個肥大的身軀裡、已經膏肓得失去了神志,似乎根本沒有聽清楚底下那些藩王臣子在說什麼,承光帝只是隨著大司命的話,醉醺醺地重複:「廢黜她……燒死,燒死她!」

帝君的聲音一落,左右侍衛擁了上來,迅速反剪她的雙手,摘除她頭上的珠冠飾物,將她壓下去準備火刑。

「逃呀!快逃呀!」白王在一邊看著,幾乎要對自己的女兒喊出來了,「瓔兒,逃啊!」

——女兒雖然年輕,但是天賦驚人,自幼得到空桑劍聖尊淵的親授,論技藝、已經是白之一部的最強者。如果她要逃脫,如今這個白塔頂上的侍衛是絕對攔不住的。

然而那個空桑貴族少女只是呆呆地站著,毫不反抗地任由那些人處置。

「放開她!」無數的冷眼中,忽然一個聲音響起來了,凌厲憤怒。

殿上所有人轉頭,齊齊下跪:「皇太子殿下!」

不知道哪個侍從走漏了訊息,帶兵在外的真嵐皇太子居然此時匆匆返回,從輦道上大步走上殿來,看著跪倒的百官,冷笑:「你們這些人,怎麼敢如此對待空桑未來的皇后!」

「空桑未來的皇后」!——這樣的用詞讓所有人大驚失色。皇太子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雖然明知未婚妻犯下如此大罪,依舊不曾有廢黜她的打算?!

眾臣面面相覷,不明白真嵐太子為何忽然迴護於白瓔:那個一直以來放蕩行跡、對於這門婚事非常牴觸的真嵐皇太子,為何在宮闈醜聞被揭發的當兒上忽然改了腔調?——拒絕娶白王之女為妃,是他多年桀驁的堅持吧?為此,甚至幾度和承光帝發生衝突。

然而,空桑,是一個由帝君一言而決的國家。如今冰族四面包圍了伽藍聖城,皇上危在旦夕,內外交困之時、皇太子實際上已經接掌了這個國家。

他一開口,所有人都不敢多話。

默默拉過女兒,白王擦了把冷汗,而青王卻是暗自憤怒。

在皇太子的堅持之下,大典還是如期舉行——因為城外冰族的入侵,大婚典禮顯得頗為匆促。不但沒有以前每次慶典時六合六部拜服、四方朝覲恭賀的盛況,從陣前匆匆趕回參加婚典的真嵐皇太子、甚至還穿著戰甲。

萬丈高的白塔頂,神殿前的廣場上,天風浩蕩。

風吹起新嫁娘的衣袂,空桑未來的太子妃盛裝華服、靜靜等待著夫君過來。等到距離近到可以不被旁人聽見的時候,一直沉默的女子開口了,帶著一絲冷笑,問自己的夫君:「真嵐殿下,以前您不是很反對這婚事麼?」

「當然!」因為一路走上萬尺高的白塔,皇太子依然有些氣息平甫,一邊揮手趕開一個上來為他更換戰袍的禮官,「我們兩以前誰都不認識誰——誰願意接受一個被配給的女人啊?大爺我是那種任人擺佈的人麼?」

聽得那樣直白得近乎無禮得話,白瓔郡主怔了怔,從珍珠綴成的面幕後抬頭看未來的夫君——很久前,她就聽宮人私下說過:這位真嵐皇太子其實是承光帝和北方砂之國的一名庶民女子所生,一直流離在民間。長到了十四歲,因為承光帝已經年老得失去了讓後宮受孕的能力,眼見皇家的血脈和力量都無法延續,才不得不將這個血統不那麼高貴的孩子迎入伽藍聖城、接受皇家的教育。

看著對面的人,白瓔忽然笑了:「怎麼現在殿下又肯了呢?」

「我看不得那群傢伙這樣欺負一個女的!」一口氣喝完了一盞木犀露,才感覺稍微緩了口氣,真嵐皇太子哼了一聲:「那個鮫人還是個未變身的孩子,能作什麼?被親一下又怎麼了?大爺我都不介意,他們抬出什麼祖宗規矩來、居然要活活燒死你!——那是什麼道理!他媽的,我就是要娶你!看他們誰敢動你一根寒毛?」

「就因為這樣?」白瓔的眼裡驀然有說不出的神色,「匆促決定,以後殿下會為所冊非人後悔的呀。」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真嵐皇太子把杯子一擱,指著白塔下面黑雲籠罩的大地,「現在先要對付了那些入侵得冰夷!真是的,到底是誰帶領這些夷人從海上歸來?他們的力量很強啊……」頓了頓,力戰過後的疲憊顯露在他的臉上,皇太子往後靠了一下:「真的不知道能支援多久——如果亡國了,那麼什麼‘以後’都不用談了。」

然而,那些國家大事顯然到不了女子心頭半分,心不在焉地聽著,白瓔卻是彷彿自顧自想著什麼,終於,似乎咬了咬牙,低聲開口了:「真嵐殿下……請你、請你饒恕蘇摩吧。」

「蘇摩?」真嵐皇太子想了想,卻記不起是誰。

「就是那個鮫人傀儡師……」彷彿有些艱難般的,白瓔開口,「他還是個孩子。」

「嗯。」聽著唱禮官開始冗長的程式,皇太子心不在焉地點頭。

「能、能讓臣妾再見他一次麼?」有些孤注一擲地,她提出了這個非分的請求。

然而真嵐皇太子只是看了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一眼,乾脆地答應:「好!」

冊封大典開始之前,徵得了皇太子得同意,她在白塔一處角落的欄杆下,把這個鮫人少年叫過來,輕聲囑咐:「蘇摩,皇太子答應赦免你了。」頓了頓,太子妃秀麗的眉頭蹙起,依然帶著稚氣的眉間卻有一種恍惚的悲涼,慢慢問:「是青王……青王派你來的吧?他送你到白塔上來、要你這麼做的,是不是?」

然而,聽到自己那樣的罪行居然能被赦免,少年鮫人的臉上依然沒有絲毫動容,空茫的眼睛冷冷地直視著眼前這個盛裝的女子。忽然間,他開口,聲音飄忽而冰冷:「青王說,如果能破掉太子妃眉心的封印,玷汙空桑未來的國母,讓皇太子另立太子妃。他就燒了我的丹書、讓我自由,不用再作空桑人的奴隸。」

那個還只是個孩子的少年眼裡有尖銳的光芒,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笑了:「當然,對於我這個卑賤的奴隸來說,如果能勾到空桑人的太子妃,那是多麼值得誇耀的事情啊!空桑人裡最尊貴的女子……想起來我就忍不住要笑!」

少年的眼裡有報復後的快意和多年積壓的刻毒,忽然放聲大笑了起來。

「蘇摩。」她怔怔看著這個鮫童,即使這幾日被下獄折磨,依舊掩不住這個少年宛如太陽般耀眼的面容——那就是鮫人一族特有的魔性吧?多少年來,那些空桑人的貴族都被這些鮫人所迷惑,她自己,也是被這樣的魔性所迷惑了麼?

大典就要開始了,一邊的宮女開始催促。然而皇太子妃對著鮫人少年俯過身去,毫無怨恨地微笑著,抬起手輕撫他柔軟的髮絲,低聲囑咐:「好了。無論怎樣,都過去了。記得要忘記啊……把這一切都忘記吧!蘇摩。」

「什麼時候,我們再一起出去放風箏吧!」一直端莊的太子妃眼裡,忽然出現了十八歲少女應有的歡躍,輕輕說了一句。蘇摩只感覺到她的手指輕觸著他的臉——一語畢,空桑人的皇太子妃忽然身子後仰,飄出了白塔頂上的白玉欄杆。周圍驚亂一片,近旁的宮女七手八腳上來拉扯她的衣帶,然而嗤啦一聲,兩三根衣帶居然全部如同腐朽般應手而斷。

那些織物的經線,居然都已經暗自被齊齊挑斷!

原來她早已有了準備。

連真嵐皇太子都來不及拉住她,那一襲盛裝、彷彿如同羽毛一般輕飄飄墜落,向著萬丈之下的大地墜落,湮沒在白塔下縈繞的千重雲氣中。無論是塔上準備大典的空桑人,還是塔下隔湖圍困住伽藍城的入侵者,一齊發出了一聲驚呼。

遠處,乘著比翼鳥前來參加這場大典的雲荒三位女仙,同時失聲驚呼。

「怎麼會這樣?」即使身為女仙、慧珈和曦妃也不由脫口驚呼,面面相覷。

「快去!」魅婀手指一指、座下青色的大鳥閃電般向著那一片墜落的羽毛飛了過去。

而那個鮫人少年,看不到發生了什麼事,只聽到耳邊如同潮水般迴響在天際的驚呼。

她指尖的溫暖還留在頰邊,然而那個人已經如同一片白雁的羽毛般、從六萬四千尺高的伽藍白塔上飄落。她從雲荒的最高處墜落,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眼睜睜看著愛女墮塔,白王目眥欲裂,再也按捺不住,拔劍砍向青王,婚典的廣場上一片混亂。多年的積怨爆發了,不顧外敵正在入侵,六部中內亂大起,青、白兩部開始不休的相互攻擊,而其餘四王因為各自立場不同,也分成了好幾派,紛紛捲入。

而皇太子真嵐對於治國之道尚自知之甚少,竟無法阻攔,只能憑著一己之能對抗外敵。

僅僅一湖之隔,外來的冰族已經攻佔了雲荒大陸上其餘領地,從四方完成了對湖心伽藍聖城的包圍,連聖城對外唯一的通路葉城也被攻佔。

雲荒大地烽火燃遍,十年後、空桑國亡於外來的冰族之手,整個民族徹底消亡。

但是,那時引起「傾國」之亂的那個鮫人少年已經不在那片土地上。大婚典禮被打亂後的不久,真嵐皇太子堅守了他的諾言,將這個引起舉國動盪的鮫童放走。

——那一年,獲得了特赦的他帶著人偶離開、站到了天闕山頂,雙手雙腳因為摸索而流滿鮮血。雖然看不見,他依然在山頂面朝西方,最後一次回望這一片土地,暗自立下誓言。

然後,在翻越慕士塔格絕頂的時候,他都不曾再回過頭來看上一眼。

百年如同白駒過隙,而今,在這樣一個即將破曉的黎明裡,已經成為男子的他回到了這裡。久久凝望那座佇立於天地之間的白塔,依稀間,彷彿還能看到那一剎墜落的白羽。

然而,終究是一切都晚了……都完了。

其實,九十年前在星宿海中修成占星之術的時候,他望向西方盡頭、就已經隱約看到了空桑王氣的消散。那一場浩大的流星雨起於天權,宛如一場風暴劃落,預示著上萬的生靈在瞬間消逝……空桑人建立的最後一個王朝:夢華王朝,終於還是歸於一夢。

她、她也在那一場流星雨中隕落了吧?

但是,總要聽到作為她摯友的鬼姬也親口承認,心裡才真正的相信。

然而在那之前、在從六萬四千尺的白塔頂上一躍而下的時候,她應該就已經真正的死去了……她是死在自己眼前的,然而他什麼都看不到。而百年後,等他回到這片土地上時、鬼姬卻告訴他:墮天的那一刻白瓔是沒有死的——她死在婚典後十年的戰亂裡。

抱著懷中的人偶,他睜著空茫的眼睛看向黯藍色的天空。懷中的人偶不知何時已經裂開了嘴巴,做出了一個冷嘲的表情,和著主人一起翻起眼睛看著天空。

忽然間,傀儡師和人偶的神色都變了——

破曉前的黯淡天幕下,有六顆星由北而東、劃破天際,向著天闕方向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