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闌:「……」
把那個禍殃子送走了以後,蘇闌也可以安靜地看一會兒字畫,離了北京她再找不到一個地界兒,能藏下這麼多的名家手筆。
李之舟無疑是有涵養和底蘊在的,他的每一件收藏都很有說頭,不管他這個人有多麼的看重聲勢。
如今林靜訓已有了歸宿,從前那些小兒女之間的情長苦短,若再耿耿於懷也不值當。
蘇闌離開廣州前去深圳看了她幾回。
她剛懷孕還在靜養,蘇闌高興地問她,「怎麼又能成事兒了?」
林靜訓就說起緣故來。
那一天孟遠聲陪客戶應酬喝得有點多,衣服沒脫就躺倒在了沙發上,林靜訓趕緊下樓去照應他,她才剛靠近兩步就聽見了輕微的鼾聲。
她嘆了口氣,心想自己也拉不動一這麼大個子的男人,就轉身回臥室拿了一床毯子來給他蓋上。
誰料林靜訓才要給他蓋上的時候,被茶几一角給絆了一下,她整個人都撲到了孟遠聲的身上。
她這麼大的動靜把孟遠聲也驚醒了,他微睜了睜眼,正對上林靜訓一雙驚慌未定的眸子。
孟遠聲醉笑著撩開她的頭髮,一時也忘了她是不能碰的,扶住她的後腦勺就吻了上去。
這一回林靜訓沒有害怕,反倒上來了點久違而熟悉的感覺,便由著他將她抱到床上。
孟遠聲酒醒了才記起來自己作了什麼孽,忙去看林靜訓,但她已經安安穩穩地枕在他手臂上睡了。
蘇闌點點頭,「你老公總算見天日了,這是真不錯。」
她還順帶表揚了一下林靜訓的心理醫生。
但林靜訓知道不是的,她能開啟心結和心理醫生沒關係,是因為她哥的那封信。
她那天去公寓找樣舊證件,從衣櫃的保險箱裡翻出一個信封來,抖開裡面全是她小時候拍的老照片,和一封林翊然親手寫的信。
林翊然這人很懶,從來都不會動筆寫什麼東西,都是讓秘書代勞,儘管他一筆字和人一樣好看。
所以看見信封上寫著,致:我最心愛的妹妹時,林靜訓覺得不可思議。
她拆開來坐在地毯上讀。
吾愛靜訓:
見信不晤。
我知道你最不想見到的就是我,真為你高興,你餘生都不用再面對我這個人。
相信等你能夠自由出入這間公寓,並找到這封信時,我惡濁不堪的心已不知葬在何處。
我們的孩子沒了以後,不久我就被查出來罹患淋巴癌中期,周教授說還有百分之十治癒的希望,但是我沒有治病的打算。
這是老天爺不昧因果的懲報,我和上蒼對著幹這麼多年,在臨死前就順從它一回也罷。
我想你也會願意看見我的名字刻在墓碑上,但別往上頭吐口水,你哥哥我最愛乾淨,真惹我生氣了大半夜可是要去找你算賬的。
不要怕。
和你開個小玩笑。
但我曉得我和你講的笑話,遠不如李之舟的好笑,你是因為害怕不得不敷衍。
你知道我有多討厭他的。
討厭到寫到這兒的時候都差點把紙劃破,我尤其討厭,你們在一起的時候那種兩無嫌猜的樣子。
好像什麼都不需要用言語來交流,你只要稍稍看向他,李之舟就能知道你是想要做什麼。
可這一切是憑什麼呢?
明明我們才是一桌吃一床睡,親親熱熱長到這麼大的兄妹。
難道你忘了,都是誰把發瘋的媽媽從你身邊拖開?長大以後又是誰,把你供養在外頭,不再讓爸爸有機會靠近你半步的嗎?
你忘了也好,這些事在我因為嫉妒作下的惡孽面前,什麼都不是。
但有件事你一定一定不可以忘,哥哥是最最愛你的,我不允許這個世上有人比我更愛你,只不過我這個混賬,在懂得愛之前先有了滿腹貪念。
我還沒來得及學會怎麼愛人,就先知道了怎麼用手裡的權勢去霸佔、掌控、制伏一個因為心裡裝著別人而不聽我話的妹妹,你不愛我就打到你愛我為止。
躬自厚而薄責於人,是沈家三哥的作派,那不是我的。
只要肯從口裡說出我愛你三個字,那我就信,不管你是真心之言還是假意騙我。
看到這裡你也在笑我吧?你覺得我很可悲對不對?
你盡情地笑,你擁有這個世上最美好的品德,正應該自由自在地站在日頭底下,和人談論起你愚蠢短命的哥哥,然後笑話他。
再踩上兩腳告訴身邊人,你終於不用被他擺佈。
為著我的卑劣自私,這些年來你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把你折磨出一身病,在痛苦的深淵裡反反覆覆地掙扎。
相信這個時候再說抱歉,對你什麼幫助也沒有,那索性就什麼都不說了。
不要懷疑你的判斷,你認為我是什麼樣的人,那我一定就是,多壞我都認了。
小靜,我來日無多,已難逃一死。
你的一切都已經安排好,無須為錢財發愁,也不可掉以輕心,再談男友時務必要仔細。
找個人穩妥些的,最好有些家底在身上,但又不必太闊,男人花花腸子都不少,我怕你受委屈。
閒時不必來祭奠哥哥,我在九泉之下,也沒什麼臉面再見你。
帶另一半來就更不必要了,哥哥心眼是最小的,你當心壓不住我的骨灰盒。
小靜,去吧。
躲進一個長情又溫暖的懷抱裡去吧。
不用再記得哥哥了。
林翊然
書於清漪
園中萬籟俱寂
夕陽斜照從窗邊那棵桑榆樹間翳翳灑進來,照得紙面上的字跡有些模糊,林靜訓坐在地毯上失神良久,身子撲簌簌的抖得像寒風中的金黃梧桐葉。
那些被大腦自動選擇遺忘的記憶就這麼回來了。
她小時候跟著喬南一在周伯伯裡家玩兒,那個時候她已經不再受寵,不小心打碎了個他最喜歡的羊脂玉淨瓶,她怕方意如打她沒敢回家。
天黑了縮在牆根底下的時候,是她哥哥打著手電找到她把她揹回家,主動跟方意如說是他砸碎的。
她被林鄄欺負得最狠的那一年,林翊然本來要去國外留學,到底放心不下她一人在京,留在家裡差不多就回來護著她。
後來乾脆把她接出去住。
是從什麼時候這一切開始變了的?
大概就是,那天下課林翊然來接她,看見她踮起腳親李之舟開始,他不能忍受她愛上別人。
瀰漫的水汽讓她的眼神失去了焦點,直到信紙被打溼,林靜訓才終於崩潰著哭出一句聲來,「哥……」
蘇闌聽後也不知該說什麼。
只能拍拍她的手背,「現在都好了,你老公他這麼愛你。」
林靜訓抹著眼淚點點頭,「你回了北京,替我給我哥上一柱香吧。」
「好。」
沈筵看著蘇闌搦纖腰柔的身姿停留在走廊邊良久,她連背影都光彩照人,全然不像已經生了兩個孩子的、過了而立之年的女性。
歲月似乎對她格外留情。
他走過去從後頭抱住她。
蘇闌永遠會被他的突如其來嚇一跳,「討厭。」
「都結婚多久了?」沈筵把頭磕在她的肩膀上問,「還沒習慣吶你。」
蘇闌喝了口香檳,「這樣做賊似的習慣,我永遠也習慣不了。」
沈筵忽然說,「好像就是在這裡吧。」
「什麼?」
他揚了揚下巴,「那把宋制的月琴,你第一次來黃金屋的時候彈的,之前就掛在這裡。」
「嗯,後來讓你取走了。」蘇闌點頭,「被放到了你書房裡。」
到今天沈筵都記得第一眼見到她時,那種訝然之餘又帶著些探尋的驚喜。
他心道,哪兒來這麼一個,敢拿下巴尖兒瞧他的小姑娘?說話都不理人的。
後來他見她在路邊等車,一向不愛多管閒事的自己,不知怎麼就讓司機停下來。
可能是美人的白眼還沒看夠吧。
到聽說他那不著調的外甥為個女孩子跳了湖,又在醫院裡碰到她,即便對面躺著一個衝她誠心天地可鑑的男生,她都還是冷冷清清。
再在二哥家見到她,仍舊是一副不卑不亢的驕狂樣兒對著他,搞不清是在傲什麼。
只是覺得她單純傻氣得可愛。
但越到後來,他越被這個幼稚到會跟他明說「我的確拒絕不了你,但能裝作沒見過你」的小女生吸引,再也放不下。
再後來她離開他,帶著那樣一個天大的誤會,他以為她不要他們的孩子。可星霜荏冉到如今,她已經為他生了一雙兒女。
他還有什麼不足的呢?這輩子他或許在聲勢威名上伸倪一切,但真正快樂的、能被記住的時刻少之又少。
算上蘇闌說愛他的那一晚,第一次抱起軟綿綿的琢之,和頭一回帶上兒女去給老爺子請安。那是真來的快活。
蘇闌忽然轉過來摟著他,「我今天跟你坦白一件事。」
沈筵溫柔地看著她,「最好是一件好事情。」
蘇闌指了指這個地方,「其實我還月琴的時候,就喜歡上你了,甚至定義成愛,我以為都不算太過分。」
「怎麼會?我跟你說話你都沒搭理,」沈筵覺得不可思議,「還真從沒誰給我臉色看,除了你。」
但她第一次見面就敢,現在更是爐火純青了。
蘇闌點頭,「那就對了。」
「哪兒對?」
她勾著沈筵的脖子湊到他耳邊,「我對喜歡的人就是這樣的呀。」
沈筵伸手撫上她的後背,下巴蹭著她的後頸,「你身子都已經大好了吧?」
蘇闌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沒、沒怎麼好。」
他尾音拖得很長的,拿腔拿調地哦了聲,「那我晚上幫你看看,怎麼還能不好的呢?」
蘇闌退開半步,「你想要怎麼看?」
「聽聽你這話說的,」沈筵掠開她鬢邊掉落的一綹受驚的頭髮,「不伸進去怎麼看?」
「……」
喬南一看著莫名其妙就臉紅起來的蘇闌,「你幹嘛,那麼熱?」
蘇闌用手搖了搖扇,「哪熱了?我這是上了面火,懂嗎你?」
「……」
不熱怎麼會上面火,她還真的是不太懂。
直到回家的路上,她都還在問鄭臣,「你夏天會上面火嗎?」
鄭臣在車窗邊敲了敲菸灰,「我看你那副拽樣子就來火。」
喬南一遲疑地問他,「我最近好多了吧?你說的話,我都有認真聽啊。」
「昨天晚上讓你別叫,你怎麼總喊?把你女兒都給吵醒了。」
「……」
這天沈筵剛從外地出差回來。
已經七八天沒和夫人親熱的沈董事長,從吃晚飯開始,那雙腳就不停地往蘇闌的裙子裡頭伸。
等到一家人都洗漱完,蘇闌照例靠在床頭翻書時,沈琢之抱著一個枕頭進來,「媽媽,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
剛從浴室裡走出來的沈筵,一聽這哪兒行,「你都多大了還和你媽睡?」
沈琢之心道,誰讓你把我在爺爺家一放半個月的?好不容易回來了,他就不能抱著香香軟軟的媽媽睡嘛?至少一人一半吧。
他委屈著小臉,「爸爸把我扔在爺爺家裡,我可想媽媽了,我最喜歡的人就是媽媽。」
蘇闌一聽這話哪還忍得住,忙把他抱進懷裡,眼珠子似的摟著他的臉親,「媽媽也最喜歡你。」
沈筵在心裡嘁了一聲,這小子鬼主意還不少。
他就不該同意讓沈琢之今天回來。
沈琢之抬起臉問,「那我能睡這兒嗎?」
蘇闌點頭,「當然能了。」
他歡呼一聲,「那我要爸爸媽媽睡中間。」
沈筵一把給他推到旁邊,還睡中間,把他美的,他怎麼敢有這種想法的?
他指了指自己,用唇形問蘇闌,「那我怎麼辦?」
蘇闌也輕聲回他,「先把他給哄睡著。」
但今晚沈琢之就是存心來和他爸作對的。
蘇闌的故事從孔融讓梨講到他剛直不阿,後又被授北海國相、建安元年兵敗北奔,到如何被滿肚子猜疑詭計的曹老闆處死。
可以說孔融的一生都講完了,聽得沈筵都直長吁短嘆,但沈琢之還是半點倦意沒有。
沈筵遞給他個「算你小子狠」的眼神,忿忿地翻過身先睡了下去,蘇闌看著他那嫉惡如仇的樣兒都想笑。
等到沈琢之終於睡著,蘇闌把他交給育兒師,「抱他回房間去。」
她再輕手輕腳爬回床上,捱到沈筵身邊,親了親他的臉頰曼聲道,「老公?」
他沒反應。
可能是累了吧。
蘇闌給他掖了掖被子,準備退開兩步時,卻忽地被人攬住了腰。
「我怕我沒輕重,」沈筵的聲音啞極了,「你自己坐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