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喬南一,你別太拽了!◎
沈老爺子給孫子沈琢之辦百日宴的那一天,常年風吹日曬著的,紅牆根兒底下的裂縫裡剛倒長出淺綠的草。
因了喬太北在蘇闌臨產時做的那些沒個疾徐輕重的蠢事,喬伯虞格外重視這一次宴會,提早催著夫人備下賀禮不說,在正日子的頭一天晚上還親自查驗了好幾遍才肯去休息。
喬南一當晚也回了孃家住,她開啟來瞧了眼,是一對雍正年間的金累絲龍戲珠紋手鐲,她也不懂是何工藝,只瞧著那金絲做得如蝦鬚般細小,中間嵌著的兩顆東珠又圓潤碩大,內建金珠,搖起來會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看完就又放了回去,「行啊喬夫人,還收著這樣的好東西?」
喬夫人穿了整套的真絲睡衣,坐在梳妝鏡前一絲不苟地抹保養品,「你太姥爺在世的時候留下的。」
喬南一喔了聲,「太姥爺還能留這一屋子這玩意兒。」
喬夫人一貫都不喜別人提她的出身,尤其是在這個極其看重身份的地方。
連喬伯虞都只敢在她心情好的時候,小心覷著她的臉色笑鬧式兒講一句:「真論起老底兒來,誰有我家這位大小姐的壯勢,不知深淺吶你們!」
喬夫人瞥了自己女兒一眼,「扯那麼遠幹嘛?我說你也快三十的人了吧,整天瘋瘋癲癲,也不說抓緊時間要個孩子。」
喬南一在心裡嘁了一聲,她和鄭臣至今連嘴兒都還沒親過,紅口白牙哪兒來的孩子?
她面上卻又不得不敷衍,「我知道,鄭臣不是這兩天去了蘇州嗎?等他回來,我保管勾得他連床都下不了。」
這話她自己說出來都沒什麼底。
誰不知道鄭公子移了性情,從前是葷素不忌什麼樣兒的漂亮姑娘都沾,如今他越性兒挑剔起來了。
只看他帶去昌平溫泉別墅的那些女人,無一不是黛眉杏眼、腰肢纖軟的就知道,鄭臣心裡頭對小沈夫人的執念有多深。
偏生宋臨問起來時,鄭臣還渾然不察地、低頭瞧著懷裡的姑娘,然後惻然吐出口煙,「我倒不覺得有多像,就是很合我的眼緣。」
宋臨當場心裡一顫,有意識地挑揀女人反而不打緊,怕就怕像鄭臣這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那姑娘也膽大,問他說,「我長得像誰啊?」
宋臨握著酒杯笑了笑,「一個不管誰見了,都必須得衝她點上一個頭,但她看不上這樣的貴夫人,是個最真性情的。」
「一個姑娘家講出這種話,你真是不要了羞臉吶你!」喬夫人都替她害臊,聽著就夠不堪入耳,「你外婆要是還在世,聽你這麼說話,看不給你腿打折了!」
喬南一心裡發虛地摸了摸鼻子。
這就不知羞了?要是她媽知道她經常跟一群男模廝混好幾夜,還不當場氣死?
她往她媽媽的杯子里望了一眼,一杯參茶泡得發紅,就算這麼精心保養,鬢角還是不可避免地染上銀白。
喬南一忽然意識到,她爸媽如今都已經上了年紀,也該叫他們放放心。
沈家並不是講排場的門戶,也沒發幾份請帖,來的都是有大頭臉的人家。
就有臉面到了,在京城這樣顯要遍地的地方,也算壓倒元白。
雖說沈家兩口子早已講明瞭不納賀,也不受禮,但也沒有誰真蠢到赤手打腳地登門。
喬南一鑽進了貴賓休息室,蘇闌穿了條設計款式都別緻的薑黃細絨連衣裙,手臂上圍著一條羊絨披肩,柔軟而蓬鬆的捲髮被陽光曬出清新芬芳的味道,看上去豔光四射又蒼白羸弱。
這兩種極致的反差,在她身上得到了很好的融合,就是那一種,你看著她婷婷嫋嫋走在路上,總感覺下一秒,她就要停下來伸出手扶住牆,撫著胸口氣喘微微的易碎感。
難怪鄭臣曾不止一次的說過,蘇闌的美是天生又鬆弛的,她不用費絲毫力氣照樣動人。
關於蘇闌總是臉色蒼白這一點,他們幾個私下也討論過多回了。
楊崢總結的很準確,他說,「蘇闌哪兒能對付得了老沈吶?他平日裡看著就一副半步也離不開人家的死德行,晚上關起門來不定怎麼作亂。」
喬南一覺得有理,「那著實是耗身子。」
而她以為,這一生都將和清霜風雪為伴的、對人與事總是同樣漠然的老沈,就倚在牆邊的一排矮櫃上,手裡握著一把用來逗孩子玩兒的金搖鈴,眼神溫柔又寵溺的深深看向他的妻子,像一潭幅員遼闊的幽暗湖泊般望不見邊際。
蘇闌霍然抬起頭,正對上他的視線,「你老瞧我做什麼?」
沈筵說,「你好看。」
她聽慣了這些都沒什麼反應,又低下頭繼續翻雜誌,沈筵輕聲提醒了一句,「仔細看久了眼睛疼,偶爾抬頭看看窗外。」
蘇闌沒有理睬,她拿起一杯茶正要喝,沈董又說話了,「先嚐一口看燙是不燙,剛沏出來的,要燙就再放一放喝。」
說完還不厭其煩地補了句,「你身子才好了一些,腸胃還弱著呢,嚐個小半杯就行了。」
蘇闌搖頭,像是早就受不了沈筵無時不在的關心,「人不見老,囉囉嗦嗦。」
喬南一捂著嘴兒站在門外笑,明明蘇闌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外人看來她還那麼的思想獨立,可沈筵永遠忍不住為她操心。
總把她當作是一個走路就會跌跤,喝水也能燙著,什麼事都照顧不好自己的小嬰兒。
老沈心裡,大概是愛重她到想要為她避免掉一切的差錯吧,喬南一想。
喬南一敲了敲門,「沈夫人,你好哇。」
蘇闌抬起頭衝她笑,「喬小姐當真是少見。」
喬南一聽出來這是在怪她,沒在坐月子的時候去探視,「罵人了不是?外頭都說你在靜養,誰還敢打擾?」
蘇闌拿眼乜視她老公,「我說呢,怎麼都商量好了似的。」
「那什麼,闌闌你晚點再出去,別累著,」沈筵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我去看看兒子,爸抱得夠久了。」
那場百日宴到最後,鄭臣都沒有露過面。
喬南一她一個人盤桓在她公婆和親爹媽,關於什麼時候要孩子的逼問中,很是周旋出了幾分獨木難支大廈的意味。
她忍無可忍的,發了條微信給鄭臣:【抓緊生個孩子。】
鄭臣當時人剛到上海,各路人馬給他接風洗塵,他看見這條資訊時愣了下,又抽著煙給她回訊息,【不如說想睡我。】
喬南一回了他一串省略號。
她突然有點明白蘇闌怎麼那麼願意刻薄他了。
倒是沒幾天後她興頭上來,打扮得光彩照人去參加一個朋友組的野生趴時,碰見了她多日未見的丈夫。
喬南一那晚喝得有點多,party的主人塞給她一張房卡,讓她去樓上的房間休息。
她這人有一左性,在別的地方也許還能稱得上隨性無拘,但在朋友圍繞的酒局上,她絕不肯承認自己喝多了或是不行了。
對小小年紀就混風月場的喬小姐來說,生平最嚴重的侮辱莫過於人家對她說,「你看起來像喝醉了。」
所以即便她目前腳步有點虛,但還一臉「你看錯了吧?我還能再喝」的死樣子,對她的志同道合的姐們兒說,「房卡我收下了,但我真沒事兒。」
為了把這個沒事兒落到實處,她還真就裝模作樣地坐在了吧檯上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此刻這場酒會已差不多散去,吧檯除了她之外只剩下個從側面看來挺文雅合度的公子哥兒。
她騷話齊上陣地撩了人好半天。
那人也只是端著杯酒,自斟自飲,連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喬南一倒愈發好奇,「《基督山伯爵》裡寫過一句話,說男人臉蛋生得俊,不是好到極點就是壞到透頂。」
她說著就伸出指尖要去挑他的下巴,「讓我來看看你到底是什麼好東西?」
對方才終於轉過頭,不知道是好氣還是好笑的,微眯著一雙姱修滂浩的眼,淡嗤了一聲對她說,「讀過兩本名著,叫你嘚瑟的不知自己是誰了,平時就是這麼誆人小男生的?」
這聲音有點熟悉,臉也在哪兒見過。
喬南一努力想了一下,對嘍,這不就是她老公鄭臣?
她訕訕地收回了手,想去扶著吧檯跳下高腳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卻一把撲了個大空。喬南一險些往後仰著摔下去。
就在她以為今天這個洋相怎麼都出定了的時候,一雙手伸過來攬住了她的腰,仔細聞還帶著幾分水殿風來暗香滿的別樣清新。
鄭臣這老小子身上怪好聞的,就是不知道他嚐起來怎麼樣?
這個念頭冷不丁冒出來時,喬南一揉了揉太陽穴,她才肯認她是真的喝多了。
慣來高門大院裡的家族聯姻是隻講規矩,不摻雜私人感情的,而更要緊的一點是,鄭臣擺明了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愛上別人。
那她再一頭栽下去,是不是蠢得誇張了?
但她也實在走不了了路,又怕叫人看出來丟份兒,喬南一攙緊了鄭臣的手,「送我去樓上房間。」
鄭臣本就是憐香惜玉的作派,更何況這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太太,她既開口了沒有不扶的理兒。
他只說,「別吐我身上,不然辦了你。」
喬南一承認自己是有點過於想入非非,她聽見這個「辦」字,腦子裡那點豆腐渣思想又開始活躍了,「你要怎麼辦我?」
「把你扔到大街上去,」鄭臣居高臨下地斜著她,「否則你以為是什麼?」
她躲閃著神色,「沒、沒什麼。」
鄭臣找到房間號,從她包裡摸出房卡開了門,正要扶她進去時,卻被喬南一用身子攔住門,「送到這兒就行,今天麻煩你了。」
他直接鬆開了扶她的手,喬南一歪在門上隨著後推力前後擺了兩下,鄭臣靠在門邊懶懶地笑,「這也叫能行?」
喬南一催促他,「我自己有數兒,你快點走,不用在這裡了。」
本來她就神志不清,一會兒怕還要叫兩個男模上來消消火,鄭臣偏頂著張玉樹瓊枝的臉在她眼前,晃晃蕩蕩的不肯走。
鄭臣是真擔心她這副樣子會吃虧,「我怕你一會兒死這兒!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好,」喬南一伸出手來指著他,「你不走是吧,有你後悔的。」
鄭臣被她氣笑了,「你老公玩過的女人,比你打小交過的女同學還多,憑你還想威脅我呢?」
喬南一踮腳湊到他耳邊,嫮目笑眉地說,「我在床上做起來可野了。」
鄭臣聽後稍愣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來,「小崽子,我還能怕了你啊!關門兒。」
當天晚上這兩口子便以一棒一條痕的架勢就「喬小姐這些年踩著男模的肩膀都學會了什麼野招子」這個主題進行了一場出淺入深、或者說九淺一深的交流。
第二日下午醒來時,喬南一渾身痠痛地跟被誰打了一頓似的,鄭臣這廝真是一點餘地都不給她留,平日裡那些小男生們還都由著她的意興。她說一句不來了,誰也不敢再動。都穿上衣服關起門默默走出去。
她稍微抬了抬手開燈,偌大的套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鄭臣不知什麼時候走了。
也好,免了清醒時在床上赤身裸.體相見的尷尬,省得她連開口該怎麼稱呼他都不知道。
叫老公太親熱,不適合他們之間的關係;喚大名又遠了,到底一張被子裡裹了的。
是以那大半個月裡,喬南一都躲著鄭臣的面不願見他,還是後來沈家那位小公主過生日,李之舟送她的遊艇上辦party,sunseeker品牌裡的高階系列,甲板上能容下百來人開舞會。送來時便停靠在珠海和澳門之間的珠江口伶仃洋上。
沈瑾之嫌這名兒不吉利,又命人開到了三亞灣裡。
喬南一開啟帶著機票的請柬時頓了下,這一去怕不是要碰上鄭臣,但直接推了不去又免不了得罪沈瑾之。
這位大小姐可不是什麼心胸寬大的主兒。
蘇闌這兩年裡為著林靜訓的事兒,總不肯理睬他們夫婦,不知遭了多少舌根子,得虧她有老公寵著又得兒子傍身,老爺子才不和她計較,只說一家人別鬧破相。
她去沈家找蘇闌討主意,蘇闌趿著雙蘇繡海棠花面兒的拖鞋來給她開門,絲白質地的睡衣更襯得她兩頰隱出無邊春色來。
喬南一嚇一跳,「沈夫人親自開門吶?這叫我怎麼擔得起?」
蘇闌順手就把門一關,「受不起就趕緊出去吧。」
喬南一笑嘻嘻地擠了進來,「您都搬進這裡多久了?怎麼還是這個脾氣,誰都別想巴結上你啊?」
連她爸都說,就沒見過小蘇這麼給夫主省事兒的人,自己的親戚一個不幫就算了,該怎麼活命還照舊怎麼活命,下頭那些人的奉承她也通篇一笑置之。
他們送東西來,能收下的,問過了沈董她也收下,不叫人面子上過不去,但其他的,她半句不多說。
為此高牆內的這些長輩們,在提起小沈夫人時,都是持高度讚揚的態度的。
喬太北前陣子迷上了個一二線的女明星,演了幾部古偶劇的女主,人整得漂亮,在娛樂圈也算大有名氣,被他爸知道後就逼著他和人斷絕了往來。
其實也不能算喬太北主動斷的,那個女演員好幾部待播的大戲被無緣無故壓下來以後,自己覺察出不對勁來才離了他。
分手以後喬太北迴家和他爸理論,吵著就說起來,「沈三哥都能娶個窮酸破落戶進門!」
「人家小蘇來路正得很,爺爺是供過職的,過往也清白如紙,還在頂尖學府深造過,」氣得喬伯虞大聲衝他嚷道,「你寵的那個戲子還跟她比呢?連小蘇的三兩灰也趕不上啊!」
喬太北只敢低聲念兩句,「清白個屁!勾得我姐夫五迷三道的。」
連一旁的喬南一都聽不下去,踹了他一腳,「人家二十歲就在老沈左右了。」
「巴結我幹什麼?」蘇闌轉過身往臥房裡去,「我一個小老百姓。」
喬南一環視了眼空蕩蕩的客廳,「黃嫂不在啊?閒閒也沒哭。」
「黃嫂回家辦喪事去了,還得三兩天才能回呢,」蘇闌上樓的時候,每走上兩步就要停下來撫著胸口咳嗽幾聲,面上紅雲滾滾的,「琢之被他爺爺接走了,不稀罕夠哪會送回來?」
喬南一緊走了兩步給她拍背,「怎麼你的肺病還沒有好啊?」
蘇闌在月子裡生了一場大病,高燒到肺部感染,住了大半個月的院才見好轉。
後來陸陸續續地沒停過咳嗽,沈筵請醫問藥的不知道費了多少心思,家裡十天倒有八天都在煎藥。
蘇闌虛弱地擺了擺手,「好不了了,我早晚死在沈筵手裡。」
「說那麼嚇人呢?」喬南一這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他怎麼你了啊?」
不可能啊,甭管沈筵內裡怎麼手腕子高明殺人不見血,至少面上是個溫和君子,認識他這麼多年也沒見他失卻過半點風度。
「我本來病都好了,昨天……」蘇闌提到他咳得更厲害了,「昨天非得……」
喬南一撳頭拍子似的才回味過來。
她扶著蘇闌,賊兮兮地問:「敢情你們家老沈,弄起來還跟那年輕小夥子似的,那麼不知道分寸?」
「哪天我光榮在了床上,你替我來撰寫墓誌銘,」蘇闌緩和了一些後慢慢兒地說,「就在上頭刻——蘇闌,揚州人士,年二十有八,病弱遇沈三,卒。」
喬南一:「……」
蘇闌進了衣帽間換裙子,她束緊腹間的長繫帶時,喬南一都怕她那把掐芽兒似的腰會被折斷,她有些擔心地上前扶時,蘇闌回頭衝她恬然一笑。
才剛劇烈咳嗽過,她的眼眶裡還浮著淺淺一層薄淚,將纖長而濃密的睫毛打溼了些許,笑起來時,如同四月裡無聲無息地探出枝頭梢尾,又在花燈未滅的春夜,猝不及防淋了場雨的桃花瓣似的嬌豔。
這不怪老沈,說是他全責也不大講理,天天對著這麼個美人兒,是人就難忍。
喬南一在心裡默唸了一句。
「你收拾這麼一小箱,打算賞小侄女兒個臉面,去給她過個生辰麼?」
喬南一指了指地上的行李箱問,她還以為按蘇闌的氣性不會去。
蘇闌開啟她的珠奩,裡頭百十來顆大小不一的鑽石,在水晶燈的照耀下似皎皎綺羅,她取出條項鍊戴上,「她今年算整歲,不好不給她這個面子,叫沈筵難下臺。」
二則沈筵這幾日人在京中,急著肅清內廷,文山會海的忙,想必抽不開身去三亞尋她。
她也好躲開些,且得兩天清淨。
喬南一點頭,「也對,您大駕都挪動了,我也不好再推辭。」
「你不是最愛熱鬧的嗎?」蘇闌疑惑道,「怎麼還打算了不去啊。」
喬南一靠在整整齊齊碼著各式領帶的玻璃櫃上,扭捏地把事兒都說了一遍,從她和鄭臣怎麼稀裡糊塗地上了床到不敢見他。
聽得蘇闌笑了好一陣兒,「你們是登了冊子的正經夫妻啊,上個床值什麼的?就大大方方的站他面前,看他好不好意思不認你,你這麼個響快人,怎麼到這時候反而積粘起來了?」
「也對!」喬南一跺了跺腳,「我怕他幹嘛呀?真豬油蒙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