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雨勢實在是太大了,下車時哪怕司機打了傘,她還是淋著了大半邊。
她正站在衣帽間裡把溼衣物換下,沈筵就摸了進來,嚇了她一大跳,慌得趕緊拽過他一件襯衫穿身上。
蘇闌飛快地扣上幾粒釦子,「你什麼時候能學會敲門!」
「我自己家還要敲門?」沈筵的眼睛,全定在她那雙纖細筆直的長腿上,雪白純欲得絲毫不落富麗的俗套,這幾天在外面出差早把他憋壞了,他微挪目光,「用不用提前寫報告?」
蘇闌說,「不嫌麻煩也行,不許讓人史秘書替代,你親自提筆寫。」
「……」
沈筵見她這麼晚還冒著大雨出了家門,皺了皺眉道,「您身體倍兒好是吧?下雨還要出去逛逛。」
她嘴硬道:「總的來說,還過得去。」
蘇闌從生完孩子以後,兩三年身體都沒怎麼恢復,略動一動就薔喘吁吁。還是這兩年,鄒君成從蜀地薦了個名醫過來,吃了他的藥,又精心地調養了許久才好一些。
沈筵瞭然地點頭,「身子還過得去是吧?行,等會兒我就不停了。」
「我所說的還過得去,是指淋點雨沒關係。」關係晚上的生死存亡問題,蘇闌這才想到要據理力爭,「連句話都不明白,還統領集團呢你!」
沈筵煩熱地扯鬆了領帶,「既連淋雨都無妨,那在床上換幾個深入點的姿勢怕什麼的?我的理解有問題?」
蘇闌的手機當時就放在旁邊,最新的頁面上是微信公眾號的推送,第一條就是沈筵剪綵的新聞。
他在佛山捐了一棟教學樓,和小學生們交談的他看起來正派又親和,但茲一回了家再看看他吶。
竟連人都不要做了。
蘇闌抱臂看他,「集團董事會上,真的就沒人提你作風霸道嗎?我不大相信誒。」
沈筵從她身邊擦過去時,俯身在她耳邊低沉地說,「下次申請讓你列席,你準備一下發言稿。」
「……」
半夜戰況正酣時,天上遽然響起幾道驚雷,蘇闌被沈筵捫著橫陳在床沿邊,一隻腿高舉過他的肩膀。
沈筵把頭低下去貼著她冰冰涼涼卻神情癲迷的臉,面上是和她同出一門的情.熱,就這個時候忽地傳來三四下十分急促的敲門聲。
是沈琢之的聲音,「媽媽!我要你抱著睡。」
蘇闌哪還有力氣應他,她只能轉過頭,微弱地問沈筵,「你兒子要進來怎麼辦?」
他一面前後動著,輕籲道,「我早把門反鎖了。」
蘇闌還要再說,「可是他會害怕……」
沈筵轉而吻住她的唇,「我也害怕,等下也要你抱著我做。」
蘇闌:「……」
果然只要沈三兒稍微一齣手,便已知不要臉的極限在哪裡。
育兒師也被雷聲驚醒,忙把沈琢之抱走,「爸爸媽媽已經睡下了。」
林靜訓領證後的第三天,蘇闌下了班去半島花園看她,「孟太太看著氣色真是好。」
「少取笑我了,」林靜訓正修剪著一盆紅楓盆栽,一看就知道是日本運來的名種,「哪來的氣色?」
蘇闌湊近了她道,「我一直都沒好意思問你,他那方面沒什麼問題吧?」
林靜訓答得自然又平順,「我們又沒做過,我怎麼會知道?」
這回輪到蘇闌跳腳了,「都結婚了還沒驗過貨?」
在林靜訓的描述裡,蘇闌也聽出了緣故。
她目前雖然是恢復了八成正常學習生活的能力,但在親密關係這方面,還是頗為牴觸的,起初她自己也不知道,還是後來有一次孟遠聲忍不住想要吻她的時候,從心底湧出陣恐懼來,慘白著臉往後退。
蘇闌嘆了口氣,真不知道林翊然給她帶來的陰影,到何時才能消。
孟遠聲沒有怪她半句,反道歉說自己太過於心急了,忘了她還是一個病人。
他也不催著林靜訓去看心理醫生,只說慢慢就會好起來的,可能是他們在一起的日子還太短。
蘇闌數了數也不算短,從戀愛到結婚都小一年了,真難為了他肯這樣體諒。
之前林靜訓住在主臥裡,孟遠聲就睡在緊鄰著她的客房,她有事一摁鈴他就出現。
林靜訓會想到要結婚,其實就是她一個人去師範大學面試的那個下午,一切都那麼的不順利。
她在八分鐘裡倒霉了三次,先是要交的材料忘在了車上沒拿,等司機給她送過來的時候,又被一輛飛馳而過的車濺了身泥。
後來拿到了簡歷,也在車上重換上了一條新裙子,還沒走到教學樓,就有個騎單車的男生撞到了她。
氣得她坐在地上根本不想起來。
那個男生還以為她傷勢很重,也嚇得不輕,忙停好了車,問要不要現在就送她上醫院?
林靜訓擺了擺手。
但那個男生抓耳饒腮,還以為她是疼得說不出來話,非要帶她去看看不可。
孟遠聲就在這時候出現了,他揮手讓那個男生走,自己把林靜訓抱到了身上,以一種抱孩子的姿勢。
他說,「我們靜兒才不是要和他計較,是在生自個兒丟三落四的氣,對不對?」
林靜訓點點頭,「你怎麼會來的?」
「我聽說司機回了家,又急匆匆出去,擔心你碰上事情了。」孟遠聲沒有說,自己是開著會跑出來的,幹晾著公司十幾個高管,就怕她有情況,「我抱你過去面試,這兒的副校長跟我還算有點交情,我替你解釋一下。」
「我不去面了。」
「好,那我們回家。」
「我還是去面。」
「也好,我抱你去。」
林靜訓突然笑出聲來,「你怎麼原因都不問,就百樣兒依著我的啊?」
孟遠聲卻說,「要什麼原因啊?你就只管隨心所欲好了,我負責聽你的。」
林靜訓瞧他這樣子實在傻氣,笑了好一陣才說,「那就挑個日子我們倆結婚吧。」
「我這算通過組織審查了?」孟遠聲抱著她的手臂一時收得很緊,「要不然現在就去領證吧?」
「為什麼?」
「我怕你反悔。」
「……」
他們領證的下午,孟遠聲高興地在酒莊裡開了十來瓶1993年的conti,每瓶都要價不菲。
他身邊的富二代打趣他,「娶了個只能看不能用、擺在家裡當花瓶的太太,也值得你快活成這樣嗎?」
孟遠聲搖了搖酒杯,「你不會明白的,她一直是我的夢想。」
對於他來說,這世上已經不剩什麼親人,只有林靜訓。
這些年有許多個類似於青年企業家的頭銜,無數盞閃光燈打在他身上,可再多也照不亮他的陰霾,遠不如年幼時那一瓶溫熱的鮮牛奶打動人。
當天晚上他和林靜訓道了晚安。
正打算回房時,卻被她叫住,「今天是新婚啊。」
孟遠聲也沒敢造次,「沒事,你在日日都是新婚。」
林靜訓囁喏著說,「你要不回房來睡?」
他一連聲地應了下來,「我睡覺很老實的,你放心我絕對不亂動。」
林靜訓臉上一紅,「嗯,我也很乖的。」
孟遠聲心道你那睡相可不能算乖。
他一晚上要悄悄起來幾趟,溜到主臥給她蓋多次被子。
林靜訓洗完澡後沒多久就躺下了,她轉身時看見孟遠聲站在床邊,「你幹嘛站那麼直?這是給我放哨呢?」
孟遠聲虔敬地問,「確定我能躺下吧?」
她點點頭,「你躺一個。」
他慎之又慎地掀開被子睡了進去,林靜訓的頭枕在手臂上笑著問他,「我說能躺的吧?」
「嗯,我太太真是勇敢,」孟遠聲顫抖著一顆心,既緊張又激越,額頭上冒著細密的汗,「什麼都難不倒你的。」
林靜訓湊到他面前擦了擦,「呀!你都熱得出汗了?是不是被子太厚?」
孟遠聲無奈笑道:「小傻瓜啊你,我這哪裡會是熱的?有這熱法兒?」
「那你是……」
「憋的。」
林靜訓的愧疚感又湧了上來。
她剛要解睡衣的扣子,就被孟遠聲摁住了手,「別動別動,剛才是我胡說八道,不要當真。」
她往孟遠聲那邊挪過去,「我可以再為你努力一下。」
孟遠聲試探地伸出手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林靜訓平時被他抱慣了,倒沒多大反應,但等他的臉湊近到跟前,她又開始抑制不住地蜷縮起來簌簌發著抖。
「好好好,不著急慢慢來,會好的,」孟遠聲忙別過臉,心疼地抱緊了她,「我們不試了,沒關係的,這都不要緊。」
林靜訓把頭埋在他懷裡問,「如果一直好不了了怎麼辦?」
孟遠聲摸著她的頭,「不會的,你不也從不許我靠近,漸漸地接受我抱你了?」
「你會永遠對我這麼好嗎?」她只覺窩心得很,卻又有點不敢信,「能一直都像現在這樣嗎?」
孟遠聲平心靜氣的,沒有半點虛而不實的成分在,「只要我還活著一天。」
「那你也對別人這麼好嗎?」
孟遠聲緊緊將她摁進胸口,「你不是別人,是我一直一直,在等著的人。」
林靜訓的婚禮辦在了香港聖約翰大教堂裡。
這對都沒有高堂在世的新人,請的朋友也很少,只叫了幾個關係近的來觀禮。
在去香港的飛機上,蘇闌就對沈琢之宣讀了上十條禁令,從不能扯新娘子頭紗唸到不許亂跑。
她感情充沛又條理分明的讀完,問一直在擺弄著無人機遙控的沈琢之說,「媽媽剛才說的你全都聽清了嗎?」
沈筵喝了口咖啡後繼續看他的檔案,哼了聲道,「你看他這個樣兒,像能聽得清的嗎?」
誰知沈琢之虛心地抬起頭,「我們曾老師說了,對一樣新事物接受太快,不符合認知規律,麻煩你再給我朗讀一遍。」
蘇闌咬緊牙關,「……行你聽著。」
沈筵在檔案後頭偷笑。
這世上能叫蘇闌心甘情願聽指揮的也就只有她兒子了。
沈琢之在他媽開口前又提了個要求,「最好能用伯德的稚嫩鼻塞音,你那種做作的聲音我不欣賞。」
蘇闌瞠目結舌地指著自己,轉頭看向沈筵求助,「我的聲音聽起來做作嗎?我可是會唱評彈……」
沈筵忙拉過她的手背,放在唇邊親了親,「你跟他說什麼?我喜歡就行了。」
沈琢之還在繼續發號施令,「伯德你知道的吧媽媽?聽說你是劍橋畢業的。」
他爸媽面面相覷後,異口同聲地問他說,「哪個伯德?」
他一臉你們沒救了的表情,「就是給小豬佩奇配音的那個啊,你倆可以叫得上孤陋寡聞了吧?」
「……」
「……」
林靜訓穿著純手工定製的長擺尾抹胸婚紗,坐在草坪的沙發上和來賓合影,頰邊是一望過去便知她是被寵愛著的笑容。
而孟遠聲就站在不遠的地方,臉上是萬里無雲的晴朗,眼睛裡卻為她下著溫柔的雨。
喬南一走過來說,「這人的際遇,真是意想不到哇。」
可不就是這麼說嗎?誰知道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命運的岔路就在悄然收攏起來,為你讓出一條大道。
蘇闌點了下頭,「咱們苦水裡泡過來的林二小姐,總算有個家了。」
「是啊,你也可以放心了,」喬南一問起來她回京的事,「老沈就快要回來了吧?」
「其實我還挺捨不得廣州的。」
喬南一笑她,「雙宿雙飛了五六年,神仙日子還沒過夠?」
蘇闌伸手撫上肚子,「我本來還想,生完女兒再回京的。」
她和喬南一半年多沒見面,上一回碰頭還是在上海出差吃了頓飯,她們在外頭說了大半晌話,蘇闌這才意識到沈琢之已消失很久了。
蘇闌吩咐黃嫂,「你去找找他看。」
這小子不定又在哪裡尋誰的晦氣。
婚禮開始前草坪上的大螢幕開始播放婚禮紀錄片。
可工作人員一摁開關,《heyduggee》的動畫片頭就跳了出來,惹得眾賓客鬨堂大笑。
負責播放影片的人急得直擦汗,忙跑到中控臺去檢查,就瞧見沈琢之和鄭無咎兩個人,捧了袋糖果邊看邊吃。
蘇闌一臉惡煞地站起身來,她身邊的喬南一,臉上也是同樣的摩拳擦掌。
她們甚至步伐都很整齊劃一的,雙雙走到那兩個混世魔王面前。
顯然喬南一說話更直接多了。
她指著女兒說,「在這種無比莊嚴又神聖的時刻,你別逼我抽你。」
沈琢之還有空同情女孩子,「你媽媽平時都這麼狠的嗎?」
鄭無咎被她媽支配的恐懼上來了,她瘋狂點頭,「你不是說看一兩集沒有關係的嗎?」
沈琢之拍拍她,「無所謂,爺會出手。」
蘇闌聽著都想打人,「誰教你這麼說話的!」
他指了指後面說話的鄭臣,「我剛從鄭叔叔那兒學來的。」
宋臨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怎麼不跟叔叔學點好兒?」
蘇闌立馬錶示反對,「他渾身上下,有什麼好兒值得學?」
「嘿!」鄭臣火大道,「我說蘇闌,你管兒子還帶人身攻擊我的是吧?我哪惹你了?」
「沒惹不能說你嗎?我在廣州六年,」蘇闌比他還有理三分,「給你省多少罵,你自己論論看吶。」
鄭臣:「…..」
孃的,十來年過去了,就是說不過她。
鄭無咎軟軟糯糯地叫了一句爸爸,就往鄭臣身上爬,他一把將女兒撈起來對喬南一說:「你看你把她嚇的。」
「我能嚇得住她?」喬南一簡直懶得和他理論,要不是兩邊催得緊,她根本就不願生這個孩子,「你就慣著吧你。」
沈琢之拉了拉蘇闌的袖子,「媽媽我餓了,我們什麼時候能吃飯呀?」
蘇闌扯出衣服來,「今天你沒有飯吃。」
鄭臣一手抱了女兒,又拉過沈琢之,「跟我走大兒子,我帶你們倆去吃飯。」
蘇闌看著鄭臣把他們帶上了車,又忙跟上去,卻在轉角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之舟遙遙站在熱鬧的人群之外,他穿著一身深色西裝,遠看去就有一股子託遺響於悲風的味道,臉上也不復溫和模樣,冷峻得倒像是來參加誰的追悼會。
他沒有上前。
看了一會子就走了。
蘇闌呆立在原地,想起她在療養院裡問過李之舟的一句話,她當時就問他說,「你不會真以為,你這是愛她吧?」
李之舟嘲諷地勾了下唇角。
這當然不配叫作.愛,非要論的話,是人性的自私和偏狹。
他從年少時起就懷揣著的、全部的愛和熱切,最終在這一年的春天,以不可回頭的姿態落入了另一個男人手中。
而他李之舟,只能帶著被名利抽打過後滿身的淤青,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