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枕槐安 惘若 第1頁,共2頁

她再醒來時,已經是隔天中午,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兒味衝進她的鼻子,叫她忍不住蹙眉。

病房裡團著一屋子護士,她睜開眼就看見,沈筵握著她的手,垂眉低目地坐在床邊守著。

蘇闌開口就染上了淚意,「靜訓她現在到哪裡去了?」

沈筵輕聲道,「翊然連夜把她送去北戴河了,那裡有最好的療養院,安貞醫院也派了主力,她會在那裡得到最好的治療。」

蘇闌聽著都覺得可笑,她一揚手打碎了花瓶,「最好的治療嗎?她本來好好的一個人,都叫他給毀了!」

沈筵柔聲哄著她,「乖乖的,你血糖低還不能激動,先躺著。」

「所以我們這樣的人,也義憤填膺的權利也不配有了嗎?就許你們狂三作四!」

蘇闌一想起林靜訓的窘態,就又氣又心疼,說話也全不經了大腦思考。

沈筵揉了揉額角道,「你懷孕九周了,闌闌。」

懷孕了嗎?

可她這段時間在公司忙得作息紊亂,好幾次沈筵來接她下班,她都已累得躺在長沙發上睡著了,往往等被抱起來懸了空才會驚醒,一看是自家老公,才又放心地靠在他懷裡接著睡。

不知道會不會對寶寶有影響?

可就這樣也沒能讓蘇闌多高興,眼角反而大股地湧出淚水來。

她哭著想,要是林靜訓的孩子能留住,也許她就不會到這一步了。

蘇闌越哭越止不住,但沈筵又一直在旁勸她,說這樣會傷著寶寶,她又強迫自己把眼淚逼退,忍到最後眼眶都發酸。

她哭噎著問,「你和李之舟不是說,遣了人在身邊照料她的起居嗎?不是來回話說她目前很好,就只還不想見任何人的面嗎?結果照料成了這樣?」

蘇闌扭過去胡亂擦了擦臉,說起來也怪她自己,前陣子籌備婚禮抽不開身,這會子唐明立又被派去了新加坡開拓業務,北京這邊全指著她一個人,加上新接了幾個不好啃的美股上市專案,每天忙的恨不得長在辦公室裡。

幾次都買了機票,可就在去機場的路上,總能被事情絆住,偏還都是十萬火急的。

門口的護士進來,說是李之舟兩口子前來探視,問沈筵要不要見。

蘇闌剛收住線的眼淚又爭相湧落,她捶著床喊道,「讓他們走!我不要看到他們,你讓他走。」

沈筵一邊揮手讓護士出去,邊拍著她說:「好好好,我們不見,不見他。」

蘇闌在醫院養了半個月的胎,都快把這裡住成酒店,好不容易換來產科主任一句,可以暫時回家休息了。

但她沒有回去,她第一時間到了北戴河,去看她的靜訓。

當天喬南一來醫院看她,便也隨了蘇闌把臂前往。

喬南一說起她來,也全無慷灑意氣,嘆道:「雖然我和林小姐素無什麼瓜葛,但好歹一處長大,她也實在是可憐,就她經歷的那些事兒放我身上,一件都難受得了,實在不如她多了。」

蘇闌望著窗外,心裡也不知在籌謀些什麼,一臉高深莫測,「她是最勇敢的。」

林靜訓住在一棟獨門獨戶的別墅裡,照顧她的護士有八個,蘇闌催著司機開過去時,看見她齊整體面的,乾乾淨淨坐在廊下乘涼,身後站了兩個陪她說笑的醫護人員。

護士們一見她就稱沈夫人。

蘇闌點了一下頭,她蹲下去,拉著林靜訓的手,「對不起。」

林靜訓歪著腦袋看她,「咦?是我自己要躲起來,你幹嘛跟我道歉呢。」

蘇闌睜大了眼睛,以為林靜訓已經恢復了正常,但是護士告訴她,「她的記憶時斷時續的,有時候能想起一點兒。」

她撫著林靜訓的臉問,「你還記得住我是誰嗎?」

林靜訓茫然地搖頭,「你長得好漂亮,但我不認識你。」

「不認識沒關係,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蘇闌,蘇州的蘇,闌珊的闌。」

蘇闌看著她認真地說,像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可六年前的晚上,那個問她喝完酒是不是不舒服,拿過一把魚餌和她一起撒進池塘,說她們倆會最有福氣的小姑娘,變成了如今這樣。

林靜訓重複了兩遍,「蘇、闌,蘇、闌。」

護士們捧了果盤出來,「沈夫人吃點水果吧?」

蘇闌抬手擋了,又絮絮問了些林靜訓的起居坐臥等事,她們一一作答。

林靜訓安靜聽她說了半天,忽然仰起臉,「蘇闌,你真關心我,謝謝。」

蘇闌不住地搖頭,「沒有,我只顧忙自己的,都疏忽你了,不過你放心,以後不會這樣了。」

護士推著林靜訓去洗手間時。

正碰上她的主治團隊出來,蘇闌和任大夫致意,他是精神學科方面的權威。

她趁便問道:「任大夫您給我託個底,她康復的機率有多大?」

他也沒誇大自個兒的醫術,「林小姐肯配合治療的話,六成把握還是有的,再輔助以mect療法,維持基本生活應該不難。」

蘇闌聽出了話外音,林靜訓哪怕是痊癒了以後,也只是得一個基本,但能有這樣都已經很好了。

她站在草地上,等著靜訓再出來時,護士卻說她累了,已經吃了藥睡下了。

蘇闌交代她們說:「好生照顧她,有任何需要就往沈家打電話,我下週再來。」

蘇闌會了喬南一才剛要上車回去,就瞧見林翊然往裡邊走,身後還跟著個同樣驕狂的喬太北。

喬南一齣聲斥道:「你認他當哥得了,天天就跟著他混。」

蘇闌從來不睬他的,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倒是林翊然叫住她,「沈夫人,留個步。」

她回過頭,也沒好氣,「林公子有什麼指示要傳達?」

林翊然很難得的放軟了一回聲氣兒,「謝謝你人困在北京,還三五不時的給靜兒發訊息勸她,要不然她早沒救了。」

喬南一不明白,「這什麼意思?她病很久了。」

「從她到了杭州起人就越來越糊塗了,清醒的時候很少,我雖然不敢露面,但每週總要抽時間去看她一兩次,」林翊然靠在車門邊點了支菸,白霧嫋嫋間,蘇闌看不清他臉上是何神態,「這一回她趁照看她的人不注意,自己跑到北京來,不過一禮拜沒吃藥就瘋成了這個樣。」

蘇闌是第一次聽林翊然說這麼多話,他說話的時候其實很好聽,是外頭那些眼界只有三尺寬的小姑娘,一聽了就覺得有故事的沉吟,尤其再點綴上他這樣的家世和樣貌。

她也都聽明白了。

在林靜訓消失不見的這段日子裡,她哥出於歉疚一直小心將她放在杭州養病,又怕嚇著她不敢出面,只能暗中瞧一瞧她。

但就在上一週,突然恢復了些神志的林靜訓躲過顧應她的保姆,自己上了飛機來北京,保姆買菜回來發現人丟了,畏懼林公子權勢的小市民選擇了連夜捲鋪蓋走人,連個信兒都沒報。

整整七天沒服過藥的林靜訓,早已非常人可比,她在偌大的北京城四處遊蕩,大約還睡過馬路。

等林翊然發現打不通杭州那邊的電話,正打算第二天找過去時,林靜訓就突兀地出現在了黃金屋裡。

蘇闌不屑地罵了聲,「你在推卸什麼責任?講穿了,你才是罪魁禍首吧。」

「你說得對,我本來就是罪孽深重,萬死難贖。」

林翊然掐了煙,衝她點了點頭。

那你怎麼還不去死呢?一切的禍根,都在你這個惡棍身上。

蘇闌在心裡道,但她最終什麼也沒說,口舌上拔頭籌,是得不償失的蠢法子。

而她也沒有想到,林翊然的死訊,會傳來的這麼快。

那天晚上沈筵正扶了她在昆明湖邊散步,過了頭起三個月之後,她的產科醫師開始建議她經常走一走路,久坐反而不利於生產。

所以不管再忙也好,吃完晚飯沈筵是勢必要牽著她上頤和園繞個圈兒的,橫豎就在家後邊兒。

自打她懷孕以後,沈董事長也取消了全部的應酬,一門心思照顧她。

惹得喬南一搖著頭說,「還沒出生就疼得他兒子這樣,這要開口叫爸爸,老沈還不知怎麼找不到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