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枕槐安 惘若 第2頁,共2頁

就在蘇闌以為她快要睡著的時候,林靜訓又問,「當年你堅決離開沈叔叔,一個人到英國去,那時候心裡在想些什麼?」

在想什麼呢?

來不及說出口的遺憾?是拿定了主意要和他一起做,卻再沒有機會完成的計劃?還是那些未竟的夢想?

或許什麼都沒想,只是在那一瞬間,酸澀全湧了上來,連心都是空的。

蘇闌思量片刻,跳過了那些兒女情長、翻來覆去的苦思,只撿了該說的,「我就在想,人生這堂誰也逃不掉的課,不管圓不圓滿,總之我結業了,生活會獎賞我一個新開始。」

她也明白這種話說出來有多蒼白。

生活的確是給了她一個半新不舊的開始,可哪怕她坐在全無沈筵蹤影的階梯教室裡,手指飛快地在電腦上敲下教授講的重點,然後站起來提出一個足以難住師長的問題,又在一片掌聲裡坐下,人類最高層次的出類拔萃欲得到淋漓展現後的滿足,也阻止不了她在突然想起那段沒能有結果的歲月時,後腦勺像突然捱了一棍子的悶痛感。

那兩年裡錯付的真情,就像一個沉博深絕又望不見底的黑洞,能將所有快樂都吸走。

在冷不丁想起它的一瞬間裡,她眼睛裡的光亮會立刻以一去不回頭的速度黯下來,憑你怎麼點起火把都照不亮。

從那個時候起她就知道,她這輩子忘不掉沈筵,只要再見了面,他們還會鬧得不可開交,所以她一直避而遠之。

因為愛的對立方,從來不會是痛恨,而是無視和遺忘。

而沈筵憑一己之力,生拉硬拽的,又將一切撥回原位。

「靜兒,你是風浪裡摔打過來的,又長在大院裡,比我見高識遠,你更應該知道,天底下沒有過不去的關卡。」蘇闌趁便又多說了三兩句,想略勸得她神思寬豁些,「這一回你那哥哥犯下這樣的錯,想必心裡邊兒愧悔,興許日後對你也能鬆一鬆手了。」

林靜訓聽後久久無話,半晌才道:「我有點累了,睡覺吧蘇闌。」

蘇闌從來就有認床的毛病,剛到劍橋的時候,人生地不熟又還沒完全從情傷裡走出來,她怎麼都睡不好,靠吃安眠藥維持了段時間。

那一年她不過二十一歲,絕大部分時間自命不凡地走來,卻被現實生活上了一課,告訴她有些事沒那麼理所應當。

不是你聰明美貌,年輕又肯上進就能夠得到老天爺所有的關照,起碼在階級面前,她就只配做沈筵養在園子裡見不得人的外室。

後來開了學,緊湊的課業一續上才漸好了,期末最忙的時候,她幾乎是一沾枕頭就睡過去。

由此可見,人是真的不能吃得太飽,所謂打不開的心結,都是閒出來的傷春悲秋。

蘇闌在軟塌上烙餅似的翻了會兒,也不知道怎麼睡過去的,總之半夜醒過來的時候床燈亮著,林靜訓就怔怔靠在床邊。

蘇闌坐起來問,「哪兒不舒服了?」

她臉色蒼白地搖頭,「我做了一個夢而已。」

「什麼樣的夢?」

林靜訓的嘴角微微向下抿著,「夢見我八歲那年,放學後跟同學在操場上打羽毛球,是很硬的水泥地,我在接球的時候往前一撲摔倒了,膝蓋還流著血,就這麼回了家,爸爸讓院裡的衛生員來給我上藥,第二天早上他親自背了我去上學,校長都下樓來迎。沒多久我們學校就拿到財政撥款,專門修了一個運動員級別的球館,最好的那一處場地,是給我單留的,除了我誰不也能打。」

蘇闌從來沒在她口裡聽過爸爸一類的詞。

所以在這個晚上,蘇闌猛然聽見她喚林鄄爸爸,覺得有些意外,還以為林靜訓是終於悟透了,與過去握手言和。

卻沒有想到,這種情形在每個人非必經的歷程裡,叫回光返照。

蘇闌當時還點著頭,「想必那些年,人人都竭力把你捧上天,對吧林小姐?」

八歲的林靜訓怎麼會料到,那竟是她註定走向毀滅且毫無退路可言的人生裡,最後曇花一現的朱樓春色?

她清虛一笑,「可是才沒過多久,我就被查出來,不是林家的女兒。」

不必再往下說,蘇闌便也明白,在那麼一個處處看人下菜碟兒的地方,血緣就是王冠,從公主寶座上被生生踹下來的林靜訓,怕是人見人欺,誰都要踩一腳。

可她還要再將這個故事說完,「很快就有同學佔了我的場地,到後來我連球館都進不去了,好笑吧?專門給我修建的羽毛球館,最後竟然將我攔在了門外。」

難怪讀研的時候,一路過羽毛球館她就心情不好,原來有這段緣故。

「其實李之舟願意的話,他未必壓不住你哥,你有沒有想過再和……」

蘇闌想了想,還是把心裡忖度著的出路老實告訴她,目前看來似乎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但林靜訓連聽都沒聽完,就打斷了她,「可我不願意再見到他了。」

蘇闌也沒再往深了勸,只道:「那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睡吧。」

蘇闌在半夢半醒間,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再醒來時,窗外天色已大亮,床上的被子還疊得整整齊齊,林靜訓卻不見了。

這一次,她沒有跪在書房裡點一支奇楠香唸經,也不會再穿戴妥帖地坐在客廳翻著書,她走了。

床頭壓著一張便箋紙,是林靜訓娟秀的字跡:「我去南邊散悶,不必來找我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