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闌腳不沾地的連軸轉了兩天,腦子短路的她一時也想不出個所以然,還是週四晚上事情基本解決,和grens的高層們一起吃飯的時候,從話裡行間隱約猜出來,這件事十有八九,和她那個神通廣大的前男友沈筵有關。
grens的理事裡頭,有一個家裡邊兒和市場監督管理總局沾點關係,聽他說撤訴的前一天下午,他們頭兒正開著會就接了一電話,畢恭畢敬的喊沈部長,他坐的遠沒能聽太全,但可以肯定提到了對家公司的名字。
後半晌蘇闌幾乎沒再動過筷子,她心不在焉地坐著,連人家敬她酒都半天反應才過來。
她以為這些年在國外悽風苦雨的,已將心態修煉得足夠中折,可沈筵細緻入微的體貼,隔了中間那五年一剪子剪下的歲月,再一次見縫插針地楔進她的血肉時,蘇闌仍錯覺般的體察到一種認屬感。
唐明立看出她不對頭,「怎麼了蘇闌?哪兒不舒服?」
蘇闌勉力對他笑了一下,說沒事。
國貿旋轉餐廳外的巨大霓虹螢幕翻江倒海,她周圍充斥應酬的笑,和飯局上最俗套的交談,而蘇闌心情複雜幽微地坐著,無端就生出一種「江戶十秋送流光,反指他鄉是故鄉」的傖惶來。
這局散了以後,蘇闌辭了唐明立送她回家的提議,裹緊了外套獨自走在街上,她站在馬路對面,看著一個頂風走出電視臺的小姑娘,被凍得五官亂飛,逃難似的撲進男朋友的大衣裡避寒,不由得彎了彎唇角,笑出了聲。
她拿出手機給沈筵發微信:【在哪兒?】
sy:【家。】
自知狡兔三窟的沈董事長,還非常體貼地給她發來了定位,竟然是在長安街那套平層。
她盯著螢幕上的圖示看了會兒,怎麼看都覺得沈筵像是在說:「這不得在她面前拿一回喬?」
蘇闌憑著記憶找了過來,但卻實打實忘了沈筵是在哪一棟的頂層,她敲了敲保安室的小門,「大爺您好。」
那保安也不是很好溝通的樣子,算是報出沈筵的大名,蘇闌也怕他會蹦出一句——「馬冬什麼梅?」
她極具建設性地另換了一個問法:「我打聽下咱這兒最貴的是哪棟啊?」
按照沈大公子窮奢極欲的享樂主義作派,他不會忍受自己的房價在小區排不進前三。
保安指了指遠處的那棟,「姑娘你從那邊兒繞一下。」
「噯,謝謝您。」
蘇闌乘電梯到了頂樓,她先是摁了門鈴,見半天沒人理會,就試著摁了一串密碼,再將指紋放上去,這道門應聲而開。
密碼竟沒變過,還是她的生日。
她一時也不知作何感想,換了雙拖鞋走進去,屋子裡暖氣開得足,沈筵穿著件淺色襯衫,邊接電話邊下樓,他吩咐秘書道:「檔案內容沒什麼問題,明天在常務會議上討論通過後,就走流程正式下發吧。」
沈筵收了手機,就這麼神色淡淡的站在臺階上看著她,也不先開口。
蘇闌更不知從何說起,她抿著抹嫣唇,看起來倒像是在生氣。
還是沈筵先笑起來,「來都來了,怎麼又不說話呢?誰惹你了。」
蘇闌把羊絨大衣扔在沙發上,「是你吧?」
「是我什麼?」沈筵坐到她對面,起開一瓶氣泡水,「家裡沒熱水,將就喝。」
她輕輕柔柔地出聲,「grens的官司,是你讓人撤的?」
對話有幾秒鐘的停頓,沈筵像在努力回想一件極微芒的小事,看他不上心的樣子,倒比今天見了些什麼人還要難記起來。
過了片刻,沈筵才漫不經心道:「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吧。」
蘇闌笑得不無酸澀,「我們磨破了嘴皮子都沒能成的事情,沈董一個電話就解決了,這個世界說到底是你們這樣的人的。」
「這沒什麼可稀奇的,權財聲勢乃是家族世代的累積,這通電話裡頭有多少人情世故,你自己心裡該有數。」沈筵的指尖敲著扶手,訓小輩似的語氣,面上也是不溫不火的,「你在同齡人中的確可稱優異,但要想憑一己之力,站到家門闔族的百年踔厲之上,痴人說夢了,闌闌。」
蘇闌抬眼,她長久地看著面前這個從容得體的男人,他洞察世事,一點也不掃人興的,總是不言不語地在背後替她收拾殘局,也從不礙人的事情,她二十六年的人生裡沒學會的乖,沒吃過的虧,以她的慧根還領悟不出的哲旨,時間沒來得及教會她的道理,他都教給她。
她一時沒了言語,垂下眼眸小聲說:「曉得了。」
沈筵不動聲色地彎了下嘴角,在她所有千柔百媚的模樣裡,他偏生就最愛一個溫馴聽話。
「吃晚飯了嗎?」他問。
「早吃過了。」
蘇闌站起身,她緩步踱到客廳的落地窗邊,這五六年間,北京的變化很大,從此地望去,入眼盡是雲水激盪的拔地繁華。
只是,這窗外的風光不屬於她,而窗裡的這個人,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消受得起?
她突然問,「怎麼又不住酒店了?」
沒等沈筵應她門鈴就響了。
正好省了告訴她,是因為任命就快要下來,這個節骨眼上,總在酒店住著也不像話,他不想節外生枝。
說穿了,多年修得穩重自持,不等到事情有了十成眉目,沈筵也不肯聲張的。
半島酒店的服務生推了餐車進來,周到的將菜餚擺放在桌上,一壺剛燙好的花雕酒還冒著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