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說,蘇闌清冷如霜雪的一生曾熱烈地愛過誰,那一定是沈筵。」
多年以後蘇闌站在康河邊吹著風,翻著手裡的《現代國際金融新體系》,痛罵國外所著的教材又臭又長,和倫敦凜冽的冬野一樣總也過不去時,就會想起北京一蹴而逝的春天。
她遇見沈筵,所有的喧囂、嚷惱、夢幻、詛咒緩緩拉開序幕,一切無可避免。
第一見到沈先生,是在2013年的仲春。
四月裡保研名單剛下來,蘇闌直升p大的gh管理學院讀金融學碩士,導師也是她敬重的副院長。
唯一讓人頭疼的還是學費。
自從大一那年她沒有聽從媽媽的建議,選擇讀學費減半的考古學專業,而是堅持她的想法選了金融後,每次問媽媽要錢總是免不了一番爭執。
可想讀研的費用,媽媽更不會出了。
蘇闌只能自己想辦法。
可是她一個學生,又能有什麼辦法?
蘇闌每週三天晚上在圖書館整理書冊,三天在檔案館裝訂學籍卡,一學期下來拿到手裡也不會超過五千。
累死她也掙不夠呀。
而金融碩士的學費總額接近十三萬。
雖說分兩年繳清,可又能拖多久呢?
畢業季的校園裡充斥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愁緒。
蘇闌他們班上出國留學的居多,就業的也佔了一小部分,她卡在中間不上不下顯得彆扭。
每天都有人從寢室搬走,走前若是遇上蘇闌,免不了要和她寒暄幾句。
「還是你好啊蘇闌,可以留在院兒裡。」
蘇闌總是清淺一笑,她本不是個多話人。
學院上下對她的印象,可以歸結成這八個字:溫婉安靜,行色匆匆。
在大部分的同學眼中甚至是有些冷漠的,這也就是為什麼蘇闌雖然生的美,追求者卻僅用半隻手都能數過來的原因。
一個鴉雀不聞的午後,蘇闌剛送走室友,就接到了白泠的電話。
蘇闌和白泠是高中同學,揚州出來的,在戲劇學院,印象裡似乎是主攻越劇。
白泠接了一個活兒,去崇文街一私人會所裡頭唱評彈,還強調是正經地方。
她和蘇闌同學幾年,對這姑娘的脾性再瞭解不過,就是寧可窮到要飯,也絕不做半點男盜女娼之事。
蘇闌自是高傲的,凡心比天高,可這命卻很難講。
白泠鄭重其事地說:「你是不知道,那幫高門公子哥兒就愛追求點與眾不同的,好彰顯自己,今天也不知是哪位子弟起想頭要聽評彈,就找上了我。」
蘇闌也怕砸場子,老老實實交代說,「我只會唱那麼三首,你也聽過的呀,還是我外婆教我的。」
「你以為他們多有文化?不過拿我們當塊吃飯閒聊的背景板罷了,又有誰會認真聽你唱,你就是把沙家浜唱成漁家傲也沒人搭理。」
蘇闌本不想去,但價碼實在太高,只是唱兩小時,宴會結束就回來,卻能掙四千塊。
十年前的北京城,時薪兩千,就是放到如今看,也算天價。
也只有沈筵那幫太子們會這麼揮霍,古往開來,在排場一事上再難有人望其項背。
蘇闌從頂層的行李箱裡翻出一件絲質旗袍,這是外婆最貴的一件行頭,當年揚州城幾十個老師傅裁製了三個月才成衣。
雲霞錦的面料,經典中式立領,珍珠製成盤扣。
外婆穿著它去過多國演出,她曾是蘇州評彈協會的名譽會長,在江浙滬一帶都非常出名,只不過家中無人繼承這門大手藝。
自從爸爸自殺之後,媽媽就變得偏執易怒,連親戚也很少走動。
唯一得了外婆半吊子真傳的,反而是隔代的蘇闌,可她學的時候也是副啷噹樣,又能夠學到多少呢?
後來蘇闌想起來,她自己都覺得,或許她的反骨從青春期時就可見一斑,至於恬淡文靜,不過是假象罷了。
蘇闌大三那一年,院兒裡的文藝演出死活要她鎮場,她就把旗袍帶了來。
不曾想今天派上了用場。
萬事萬物都自有定數,譬如這件旗袍的歸途,就是引著她遇上沈筵。
那是蘇闌第一次走進黃金屋,就開在東交民巷與西交民巷的交界處,後來她成了此地的常客才知道,這是京中貴公子們聚會宴飲的銷魂窟。
黃金屋。
大俗即大雅。
有錢人就愛取這種雲山霧罩的名兒。
入口只有一扇侷促的紫檀雕花木門,連塊像樣的匾額都沒有,臺階上長著青苔,卻有成排的警備駐守,乍一看倒像是一棟破敗不堪的洋樓。
在東交民巷這樣西式建築林立的地方,也未見絲毫的突兀,但任誰也難以窺見黃金屋內裡的全貌。
門口的保衛個個訓練有素,對每位座上賓的父母姓甚名誰爛熟於心,家底不厚到一定的程度,連這地界的大門都找不到。
就算是找到了,輕易也進不來。
凡能進得來的,家裡的來頭說出來都嚇死人,絕非泛泛之輩。
蘇闌她們到的時候,也被盤問了好半天。
直到會所的主人李之舟出來,領著她們進去,又訓誡警衛們對人客氣點兒。
這群公子哥兒對人都有種獨到的禮貌,私底下玩的野是一回事,把女人當作玩物是一回事,瞧不上底層人又是另一回事,但自小被優渥家境浸泡出的教養不會丟。
說到底就是把體面看得比什麼都重。
走廊宮燈高耀,推開一扇扇沉重的木門,他們才走到底。
蘇闌當時滿腦子想的,倒不是牆壁上掛著的一幅幅名畫,也不是八寶檀木架上陳列的名瓷,她心裡盤踞著的是些更奇特的疑問:這些木門看著很輕,可是推起來,為什麼又沉重無聲?
一直到很後來,沈筵才告訴她。
這八步一扇的木門底下,都嵌著成片的黃金墜,因而分量要格外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