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無仙尊倒是關切了柳梢二人兩句,又和藹地看謝令齊:「這一趟你和小歌也累了,早點歇息吧。」
顯而易見,老仙尊對這位徒孫極為滿意。
柳梢望著萬無仙尊清瘦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麼。
以洛歌的智謀,要設計揭穿謝令齊不難,他之所以容忍,更多是顧及老仙尊的感受吧。老仙尊一生為南華,無妻無子,聽說他唯一的徒弟、謝令齊的師父陽劫真君當年為除屍魔,身亡聚屍池,如今老仙尊身邊僅剩了這個徒孫,算是他這一脈的正宗傳人,要是他得知謝令齊做出這等事……
柳梢也有些不忍心了。
「在看什麼呢?」陸離掰過她的臉。
柳梢回神:「你去了哪裡?」
陸離答:「我當然在房間。」
他睜眼說瞎話,柳梢也沒生氣,認真地望著他:「之前你根本沒在房間,我進去看過。」
陸離「哦」了聲:「我就隨便走了走,看看月亮。」
柳梢也掰著他的臉,指外面天空:「我怎麼沒看見今晚有月亮?在哪裡呀?」
陸離微笑了,將她的手扯下來握住:「好吧,我出去辦很重要的事情去了,但現在不能告訴你。」
柳梢也沒像往常那樣糾纏,眨眼:「我知道了。」
「我回來後,就一直在等你,」陸離反問,「你去了哪裡?」
柳梢抱住他的腰,故意拖長聲音:「我呀,隨便走走看月亮去啦。」
陸離忍俊不禁:「這麼記仇可不好。」
真的看月亮去了呢。柳梢跟著笑了會兒,突然道:「不管你做的事多重要,都要回來找我呀,陸離。」
陸離拍拍她的背安慰:「我不是回來了嗎。」
她仰臉:「嗯,謝謝你。」
他看了她半晌,一笑:「別客氣,柳梢兒。」
.
青華宮接到信,立即派弟子前來迎接,不過魔宮似乎真的放棄了,沒采取任何行動。洛歌率眾人順利回到青華宮,又是一番熱鬧。洛寧見蘇信安然無事,自是喜悅,蘇信拉著她細細地講這一路經歷。
商玉容在旁邊搖著團扇:「洛小寧,虧得玉容哥哥對你那麼好,你也不惦記我。」
洛寧笑道:「我惦記著呢,聽說你跟我哥哥都沒事,我才放了心。」
商玉容看蘇信一眼:「我怎麼看著,我們洛小寧要被蘇師弟拐跑了。」
洛寧滿臉通紅地拉羅歌:「哥哥你聽……」
洛歌神色無波:「他再胡說,你就過去踢他。」
商玉容拿扇子指他:「噯喲,還不是妹夫就這麼護著,連老友都不顧,少爺這偏心病沒得治!」
眾人鬨然。
「商師兄!」蘇信面一紅,洛寧便作勢要踢他。
商玉容笑著作揖後退:「早知道有少爺撐腰,我就不敢了。」
洛寧見他這樣也忍不住笑出來:「我才不跟你鬧!我有一瓶花兒送給你。」
柳梢默默地站在旁邊,看他們鬧。
看似幸運的少女,能贏得仙門上下發自內心的喜愛,不是因為長得美麗,也不是因為哥哥的光彩,命魂的缺陷使她永遠不能像正常人那樣生活,魂傷撕裂何其痛苦,她從不曾露出半點痕跡,對命運毫無怨憤之心,堅強的少女珍惜著哥哥的愛,用快樂回報著身邊所有人。
是的,自己不如她。
洛歌這次拜訪武揚侯,也是定下了兩人的事,他摸摸妹妹的額頭,對蘇信囑咐了句:「用心修煉。」
蘇信是極崇拜他的,恭聲應下。
商玉容又插嘴:「妹夫就是不一樣。」
「沒個正形,也不怕討人厭。」有人冷冷地諷刺。
「秋姐姐!」洛寧注意到那人,歡叫著撲到她懷裡,「是你呀!信上說你回來了,你方才都不叫我!」
「這麼多年,我都快認不出你了,」卓秋弦表情也柔和了些,任由她抱著鬧騰,用摺扇比劃了下,「上次看到你,你才這麼高。」
洛寧點頭不止:「你更好看了!」
卓秋弦道:「就你會說話。」
「真的!」洛寧拉商玉容的袖子,「玉容哥哥你說是不是?」
商玉容微微一笑:「是。」
卓秋弦也不看他,拉著洛寧到旁邊說話。
這邊洛歌安頓好魔嬰,沒過兩日,商鏡也率眾掌教仙尊從南華派趕回,同時帶回了取到的六界碑靈氣。洛歌先前已送信將此行經歷告知了商鏡,並未隱瞞設計食心魔的事,商鏡與眾掌教見到魔嬰都極為滿意,各自嘉勉弟子,又設宴謝武修者們,同時開始籌備煉製淨化靈器。
洛歌的成功在眾人看來只是尋常小事,倒是卓秋弦的歸來讓青華上下興奮不已,女弟子們看柳梢的目光都帶著幾分得意。
「卓師姐總算回來了。」
「聽說那人修女跟著陸師兄啦,可惜陸師兄人還不錯……」
「卓師姐和洛師兄去映秀湖了!」
……
最近閒著無事,柳梢一直想著月的話,又不敢出宮去找他,只好到處亂逛,剛到二重殿外就聽到幾名女弟子在議論。柳梢忍不住撇嘴,自己喜歡誰關她們屁事,再說洛歌也不喜歡卓秋弦,真不知道她們有什麼好得意的!於是柳梢心情又好起來,跑去找洛寧。
洛寧自幼常來青華宮玩,商鏡喜歡她,特意將她的房間安排在商玉容的潮音峰,是知道她有魂傷,好讓商玉容照顧。柳梢剛到潮音峰,就發現謝令齊獨自站在洛寧的院子外,似乎在想什麼。見到她來,謝令齊微笑著點頭示意,然後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他又想打什麼壞主意?柳梢警覺,目送他消失在小徑盡頭。
「柳師姐!」洛寧在門口喚她。
柳梢忙回身招手:「哎,我來找你玩啊。」
洛寧已知道她和洛歌沒什麼了,大方地道:「今日秋姐姐跟我哥哥比劍術,玉容哥哥也在那邊,你要去看嗎?」
柳梢本來很有興趣觀戰,但想到此刻過去又要被那些弟子嘲笑,何況那日她曾親眼見到洛歌劍斬食心魔,足夠震撼,卓秋弦出手她也見識過,如今只是切磋,估計也不會比實戰精彩多少。於是柳梢打消念頭:「算啦,我們別去打擾他們,不知道誰會贏呢?」
「當然是我哥哥!」洛寧驕傲,「秋姐姐每五年就要找我哥哥比劍,你知道我哥哥說什麼?」
柳梢好奇:「什麼?」
洛寧學著洛歌的語氣,淡淡地道:「秋小仙就是愛出風頭。」
「秋小仙?」柳梢捂嘴笑。要論出風頭,誰有他大少爺的風頭強勁啊!
洛寧道:「秋姐姐修為還不如玉容哥哥呢,哪能跟我哥哥比。」
「商貴妃?」柳梢真意外了。她和多數人一樣,對商玉容的印象都停留在青華少宮主這個名號上,雖然有見識過他出手,可他實在太隨和,渾身紈絝公子氣質,全不像個脫俗仙者,論應酬手段他是一等一,論起術法,柳梢來仙界這麼久,每常聽人提起仙門高手,從來都沒有他的名字。
洛寧悄聲道:「是我哥哥說的。」
洛歌的判斷,柳梢毫不遲疑地選擇了相信,她又想起一事,忙囑咐洛寧:「你別理謝令齊,他不是好人!」
「謝師兄?」洛寧莞爾,「掌教師叔原本是讓哥哥當首座弟子,但謝師兄從沒計較這些的,只是不知後來為何……我哥哥與他有些誤會,也不讓我接近他,有一次我與謝師兄出去玩,我哥哥都有半年沒理我。」
柳梢「哈」了聲。不接近是對的,謝令齊差點害死蘇信呢!看來不用提醒,洛歌早料到了,他沒將謝令齊的真面目告訴妹妹,是不願讓她知曉仙門這些醜惡之事,他用自己在妹妹心裡的地位來保證她的安全,寧可讓她以為自己器量狹小。
不知為何,柳梢突然想起了那個打自己手心被趕走的嚴厲的先生。
「有很多壞人會裝好人,你一定要留神,」柳梢語氣老成,「謝令齊很會使壞,聽洛師兄的沒錯!」
洛寧「嗯」了聲:「多謝師姐提醒,我會記住的。」
見她聽進去了,柳梢頗有些當師姐的欣慰感,全不在意方才那番話是否有小人嫌疑。兩人閒聊至午後,洛寧擺出幾盤子仙果,柳梢隨意吃了些,料想她可能會去找蘇信,便沒有多留,告辭離開。
潮音峰下小徑,卓秋弦沉著臉,握著摺扇大步走來,藍袍都隱隱帶著風聲。
「卓師姐!」柳梢忙讓路招呼。
卓秋弦只點了下頭。
看樣子她果然是敗了。柳梢很喜歡她,想安慰又不知該如何開口,猶豫間,卓秋弦已經遠去。柳梢怏怏地回頭,又見商玉容與洛歌走來。
洛歌步幅較大且步速快,商玉容落在他身後直嘆氣:「她就那個性子,你讓讓她便是。」
洛歌淡淡地道:「不是讓了百招麼。」
「多讓她過幾百招也無妨,何必這麼不留情面,」見他止步看來,商玉容連連拱手,「包涵包涵,改日我讓你教訓,如何?」
「她也有些長進,」洛歌道,「但修行本無止境,她過於爭強好勝,一味讓下去對她不是好事。」
知道他說的對,商玉容無奈地點頭:「罷了,我也想見識你的極天之術,倘若運氣好打敗了洛大少爺,也讓人拜服拜服,小柳梢兒你說是不是?」
見他招呼自己,柳梢笑起來,絲毫不給面子:「才不是!」
洛歌突然緊盯著他,語氣暗含告誡:「秋小仙這些年出夠了風頭,你也該考慮晉升突破,我知你不想搶在她之前,但事關仙劫,再拖不得。」
他親口提醒,必然是對天機有所察覺,商玉容正色道:「她晉升也快了,我會有分寸的。」
洛歌便點頭,朝洛寧的居所去了。
商玉容沒有跟著回潮音峰,繼續沿著路往前走,柳梢知道他要去哪裡,馬上跳過去攔住他:「哎呀,貴妃娘娘走錯路了!」
商玉容搖搖扇子,直接伸手拎她的後領:「我說小柳梢兒,我哪裡得罪你了?」
柳梢裝不懂:「沒有啊。」
「別裝了,你會唇語是不是?」
他果然也知道了!柳梢得意地揚起臉:「嘿,不然我怎麼知道你跟洛師兄那麼卑鄙呢!」
商玉容丟開她:「少爺還想收你當徒弟,你倒罵他卑鄙,好哇,我告訴他去。」
柳梢知道說錯話,馬上抵賴:「我哪有說他!你才奸詐,到處做好人,還招惹那麼多師姐師妹,卓師姐才不會喜歡你!」
「小孩子懂什麼,」商玉容毫不客氣地用扇柄敲她的頭,「她沒你嘴甜,沒幾個朋友,我不多認識點人,將來有事誰去幫她?」
柳梢嫌棄地道:「那也不用穿成貴妃!」
「誒,」商玉容後退幾步,「正是她不會打扮,有我這麼俊的男人站在旁邊才好呢。」
有這麼華麗的他站在她身邊,看上去就不會那麼冷清了吧。
柳梢想要嘲諷,卻說不出話。
這一刻,她發現自己其實並不瞭解眼前這位風騷逗趣的少宮主。
半晌,柳梢嘀咕:「那你怎麼不肯跟她走啊?」
商玉容搖頭不答,只是微笑。
柳梢撇嘴:「你都不肯陪她,能叫喜歡呀?卓師姐可認識更好的……」
「小柳梢兒,洛歌很厲害吧?」商玉容突然問。
柳梢愣了下,道:「那當然!」
「你為何這麼想呢?」
「洛師兄術法高,又聰明!什麼事他都知道!」
「他無所不能,你一定以為他過得很自在吧?」商玉容示意她湊近,「來我悄悄跟你說,這一路,他處理的大小事有上百件。」
柳梢嚇一跳:「他不累嗎?」
「你說呢?」商玉容嘆了口氣,百年前仙魔大戰死傷太多,魔族修煉速度快,時常滋事,若不是他站出來,仙門早就不堪其擾,這麼多弟子哪能安心修行,「大約他也該歇一歇,找個姑娘去遊玩哦!」
「那食心魔呢?」柳梢望著洛歌去的方向,忍不住道,「食心魔還沒抓到呢!」
「是啊,」商玉容用扇子拍她的肩膀,「所以是不是強,不是看他過的多好,而是看他承擔了多少,有些事是必須要有人去做的,明白麼,小柳梢兒?」
柳梢看看他,半晌還是嘀咕:「我就不想看卓師姐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