訶那含蓄地道:「當時她老人家很是淡然,想來已悟大道。」
什麼樣的傷心事,才會讓一個女人永不見丈夫?是淡然,還是心如死灰?柳梢忍不住對那位見素真君生出同情之心。
卓秋弦沉默半日,道:「你若有了訊息,能否告知我?」
訶那道:「這是自然。」
卓秋弦也不道謝:「寄水族雖不曾作惡,但妖君白衣萬萬不該為虎作倀,與魔宮合作,你既為他們著想,何不多加指引,教他們迴歸修行正途?」
訶那道:「我明白。」
卓秋弦便不再說什麼,直接轉身走了。
原來訶那跟洛歌也算半個同門,怪不得這麼厲害!柳梢興奮起來,拉住他的手臂嘮叨,又非要帶他去仙驛作客:「洛歌很快就會回來啦。」
訶那謙虛地推辭:「滄沙仙尊名滿六界,我區區散仙不敢高攀,還是自在來去的好。」
柳梢勸他不動只好放棄。
訶那問道:「食心魔為何對你感興趣?」
有卓秋弦確認他的身份,柳梢已完全信任他,便說了實話:「我身上真有古怪。」
聽她說完,訶那立即扣住她的脈門探查,半晌還是露出疑惑之色——她的脈管並無任何異常,根本感受不到那所謂的神秘力量。
「你看,連我都不知道它在哪裡。」柳梢縮回手。
訶那沉吟:「有危險時才會出現?」
柳梢點頭,突然湊近他問:「哎,訶那,你說卓師姐好不好看?」
訶那挑眉瞧她一眼,並未正面回答:「雖是女子,行事卻灑脫爽快,令人讚賞。」
柳梢高興:「那我們什麼時候再找她出來玩啊?」
訶那莞爾:「再說吧。」
柳梢鍥而不捨地道:「那下次,下次!」
訶那忍不住笑著搖頭,忽然神色凝重地道:「留神你身邊的人。」
「啊?」
「仙門有魔宮的奸細,據我所知,魔宮也在打你的主意,或許正與你身上的力量有關。」
.
魔宮在打自己的主意?都說「旁觀者清」,訶那沒有理由騙自己,他看到的是真相嗎?盧笙乃堂堂魔宮聖使,為什麼無緣無故幫自己?洛歌說此人心思深沉不可信任,竟是對的!
直待訶那離開很久,柳梢才回神,看著路上人來人往,不覺地出了身冷汗。
這些人個個談笑風生,誰又知道他們的真面目呢?「身邊的人」到底是指誰?
心開始發抖,柳梢匆匆地往回走,剛到巷子口,外面忽然響起驚叫,一團白影迎面朝她撲來!
柳梢全無準備,下意識地退避。
這一退恰到好處,但聞巨響聲起,身旁高牆崩塌,塵灰飛揚,地面被強悍的力量震出個大坑,對招的分明都是武道高手。
巷外此刻熱鬧得很,火光勁風,術法陣法亂成一團。原來此地是個漁村,因地近青華宮,常有修者路過,人煙比尋常村子要繁茂些,因近年仙武結盟,往來的人修者多了不少,經常生事,周圍百姓亦頭疼無奈。這巷口恰好有個茶水鋪,幾名喝茶的人修者不知何故起了爭執,當場動起手,行人們生怕殃及自身,都躲得遠遠的。
柳梢弄清緣故,後怕不已。
方才若真毫無防備地走出去,便恰好撞上兩名高手大招夾擊,自己硬接下來至少也要重傷,多虧那白影救了自己……
柳梢驚魂未定地低頭,這才看到腳邊趴著只小犬,個兒不大,渾身雪白的長毛,模樣極為可愛。柳梢看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於是蹲下身拍拍它的腦袋,再摸摸它的毛。小白犬表現得興趣缺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不耐煩地閉著眼睛。柳梢越看越愛,伸手要抱它,小白犬鼻子裡哼了聲,爬起來就跑,柳梢連忙追上去,誰知就轉眼的工夫,小白犬已經失去了蹤影,柳梢不由暗暗稱奇。
走進仙驛大門,柳梢驚喜地發現洛歌已經回來了。他正在廳堂與萬無仙尊和原西城說話,大約是稟報拜訪武揚侯的經過,以及仙武聯盟的下一步安排,還有什麼控制妖界戰火的事,柳梢滿心惦記著解藥,又不敢進去打擾他們說話,只好站在門邊等。
許久,洛歌才向原西城告退,對蘇通道:「你隨我來。」
蘇信便知是父親有話轉達,連忙跟著他告退。
見他們走出來,柳梢立刻上前兩步,叫了聲「洛師兄」,洛歌朝她點點頭,然後就帶著蘇信走了。
他像是……不記得了?
柳梢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還在為即將被拯救而歡喜,他卻早就忘記了答應她的事。是啊,她又不是洛寧,只是個惹人討厭的武修女,這些高高在上的仙長,又有誰會將她的生死放在心上呢?
期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之前的歡喜完全變成了一場笑話。
眼淚險些奪眶而出,柳梢緊緊咬著唇,好容易將眼淚都憋了回去,下意識地跑去找陸離。
陸離卻不在房間裡。
.
漁村的夜來得早,四下一片沉寂,僅聽到海風呼嘯的聲音。幹活辛苦了一天,大多數漁民們都早早安歇了,除了仙驛,就只有兩個小酒館內還亮著燈,過往的幾十個武修者在裡面玩樂喧譁,柳梢厭惡地朝裡面啐了口,見那幫人裡並沒有陸離,便暗暗地鬆了口氣。
找遍整個漁村,連帶著蹲了好幾十戶牆角,尷尬事倒是聽到不少,偏偏就沒有陸離的蹤影,柳梢心煩意亂,見前方又有巡夜的青華弟子,她連忙追過去問,得到的答案仍是與之前一樣。
他去哪裡了?柳梢莫名地有些不安,不知不覺間走到漁村邊緣,直待耳畔傳來海浪聲才回過神,原來竟走出這麼遠了。
要是再遇見食心魔……
發現這地方太偏僻,柳梢開始害怕,連忙轉身往回跑。
前方低窪之處有人影晃動。
柳梢只當是半夜巡邏的青華弟子,膽子大了些,跑過去叫:「喂,你有沒有見到……」
話沒說完,她猛地停住腳步,駭然後退。
夜眸視野之內,地上躺著個人,不知生死,旁邊紅袍少年慢慢地抬起頭,雙眼紅光亂射,似極癲狂,一縷白色氣息自地上人鼻子裡冒出,被他吸入。
未旭!魔宮地護法未旭!他在吸食人的元氣!
柳梢一眼便認出他,嚇得兩腿哆嗦,不知道該叫還是不該叫。初見他時,他還饒過她一命,可那時他看上去只是個十三四歲的美貌少年,哪有這麼兇殘恐怖,魔果然會害人!
少年站起身,長髮在夜中無聲揚起,眨眼間便已出現在柳梢面前,眼角那粒紅痣妖冶無比,冷酷的眼神釋放著無聲的殺機。
「是我呀!」柳梢嚇得叫,「我認識盧笙!」
聽到盧笙兩個字,少年目中紅光漸漸收斂,殺氣消散,看來是認出了她。
柳梢見他情緒已經穩定,這才鬆了口氣。也是她福至心靈,要是不知死活地叫嚷求救,估計未旭就算不想殺她也會被迫下手了,附近雖有青華弟子巡邏,但遠水救不得近急,等他們趕到,她早就沒命了。
未旭完全收了兇性,竟似變了個人,湊近她打量:「原來是你這小丫頭,你怎麼認識盧笙的?」
你比我還小呢!柳梢暗自嘀咕,想起初見時他的眼神與年齡全然不符,還是沒敢說出來。
「哎喲,不服氣啊,」未旭看出她的不滿,大笑,攬住她的肩膀,「好吧,你當姐姐,來讓弟弟抱一個。」
柳梢到底是有些怕他,顫聲道:「你怎麼害人呀?」
「喔,姐姐沒害過人?」未旭捏捏她的臉,「你是武道的啊。」
柳梢噎了噎,嘴硬:「我那是沒辦法呀,你無緣無故殺人就不對!」
未旭「嘖嘖」兩聲:「在仙門混了幾日就是不一樣,滿口的道理,要勸我改邪歸正呢?」
柳梢沉默了。
她名為殺手,陸離的保護卻導致她沒有完全適應殺手的身份,所以她會尊敬仙門,自從得到洛歌一句許諾,她更是在潛意識裡將自己當成了仙門弟子,言行都不由自主地學起了他們,甚至妄想著拯救蒼生,走出去也同樣受人羨慕,受人敬重。
原來,那始終是妄想,她依然只是受人控制的武道殺手。
「操什麼心,你又不會進仙門。」未旭貼著她臉頰道。
「我才不稀罕入仙門!」柳梢將臉一揚,不屑地道,「我是說洛歌就在附近,讓他看到你害人,你死定了!」
「有姐姐幫我啊,反正你我馬上就是同道了。」未旭「哈哈」一笑,化作紅光消失。
誰跟你是同道!柳梢暗暗罵完這句,突然打了個寒戰。
拿不到解藥,要解毒就只有一個辦法……魔宮在打自己的主意,難道盧笙就是想引自己入魔?其實也沒什麼,至少能脫離侯爺的控制……
瞟見地上的死人,柳梢倏地驚醒。
方才未旭狂暴的樣子太可怕了,如果自己入魔也變成那樣,那可不行!巡邏的青華弟子很快就會過來,還是儘快離開為妙。
柳梢悄悄地檢查四周,確定沒有留下痕跡,於是轉身想溜。
忽然,一道雪白影子自視野中閃過,竟是白天救了她的那隻小白犬。
.
沒有月光,黑暗籠罩著漁村後的大片荒地,遍地雜草亂石,海風一陣陣掃過,四周草木發出「沙沙」的聲音。
柳梢追到這裡,停住。
小白犬早已不知道跑哪兒去了,說也奇怪,區區一隻狗竟然跑這麼快,兩次都將她甩掉。
後退之間,腳底踩到什麼東西,發出「咯吱」一聲,柳梢連忙低頭看,發現那是塊朽爛的木板,有點像是棺材板。
柳梢猛然抬頭。
前方亂石叢中橫臥著一座墳包,墳頭上竟有一道黑影。
海風不止,黑影紋絲不動地站著,長長的斗篷直拖到地面,如同邪惡的幽靈。
柳梢卻絲毫不懼,望著他。
黑夜中的頎長影子,猶如被黑夜吞沒的月亮,不夠奪目,卻依然是夜色最重要的部分。
線條完美的下巴,勾起的薄唇……剎那間的錯覺,眼前人與印象中熟悉的身影竟重合在了一起,令她一陣恍惚。
像,卻不是。半張臉其實也長得不太一樣,僅僅是唇邊的笑意有些相似而已,遊戲,不在意,隨時都能吐出各種謊言的感覺。不像另一個有血有肉有溫度,他身上沒有人的味道,那是來自黑暗的氣息,不是凌駕眾人之上的強權氣勢,而是骨子裡透出的矜貴,還有習慣性的無情與涼薄。
那時的她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他用三天換走了她的命運,或者應該叫做「騙走」。長大後的她已經隱約明白了那個交易的意義,帶著目的的接近,無情的拋棄,多麼可恨!
可是多年後重逢,柳梢的心依然會顫抖,情不自禁地想要朝他邁步。
接著,她聽到了一聲低笑。
「又見面了。」他開口。
聲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低魅,充滿戲謔。
柳梢馬上「呸」了聲:「誰想跟你見面!」
驟然,他整個人從墳頭上消失,眨眼就出現在她面前,蒼白冷硬的手指朝她抓來:「你的確不該來,我說過,我是會吃人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