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棄反省之心,柳梢立刻就發現了陸離。
黑斗篷拖至地下,斗篷帽還是壓在鼻子上,蓋住眉眼頭髮,他居然還站在那根大黑石柱子前,這個位置未免太合適了些,真正是「人柱一色」,在洛歌光芒的襯托下,幾乎無人察覺他的存在。
柳梢無語,又驚奇。
陸離自從進青華宮就很少在公眾場合露面,想不到今日肯出來看熱鬧啦。
她正在納悶,那邊洛歌低聲問了商玉容一句什麼,竟舉步朝這邊走來。眾人視線不約而同地跟著移動,都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柳梢出於殺手的習慣,雖然想著事情,眼睛仍在觀察周圍情況,然後,她看到他停在了陸離面前。
議論聲漸起,眾人這才注意到柱子前有個人。
「那是誰?」
「竟然是人修者?」
……
斗篷很常見,穿在他身上似乎就帶了種奇特的魅力,猶如一卷深埋廢墟里的上古畫卷,神秘,引人遐想,想要探索那背後的故事。半張蒼白的臉露在外,沒有過分眩目的光彩,柔和優雅,恰如月之銀輝,讓人忍不住懷疑是傳說中的月神族王子前來作客。
若非知道他的身份,恐怕沒人會相信他是個武道殺手,女弟子們眼睛亮了,不自覺地圍過去,想要看清那斗篷下的另外半張臉是什麼模樣。
柳梢怔怔地望著那個身影。
奇特的悲哀感來得莫名,相伴五年的人,竟有著初次相識的陌生,原來被保護得太好的她,早就自動忽略了他的故事。
洛歌對面看著他不說話,他也紋絲不動地站在那兒任洛歌看。
終於,洛歌開口:「武道師弟,如何稱呼?」
「姓陸,陸離,洛仙長好。」陸離含笑回答,聲音一慣的低沉。
「陸師兄很厲害的!」小云生從人群縫隙裡鑽出來,激動地介紹,「他救過我和蘇師兄!」他這話自是誇張,當時陸離根本沒出手,只是仙門弟子一向反感武道,此番洛歌出乎意料地對陸離客氣,他有心站出來多說兩句好話,因為緊張,胖胖的臉都紅了。
洛歌點頭:「仙門武道素來友好,陸師弟若不見外,可以叫我一聲師兄。」
他明顯是認可了對方,眾人既驚訝又羨慕。
柳梢不知道他是何時注意到陸離的,只發現他說話間已再次迅速打量了陸離一遍,光這點已是許多人不能及。想當年他罵武道「淪落至此」,這會兒卻面不改色地說友好,可見並非不善應酬之人。不管怎樣,陸離能得到他的青睞,柳梢十分高興。
然而陸離似乎沒領會到這番好意,他不慌不忙地拉了拉斗篷:「這個,叫師兄不太合適吧,還是叫少爺?」
階下立時響起笑聲,柳梢捂住嘴,商玉容也抬扇掩面。
洛歌居然也沒惱,還笑了下:「亦可。」
這一笑簡直炫花了所有人的眼,沒等眾人回味,他已經恢復少爺臉,走回商玉容那邊去了。
不識相!柳梢差點抓狂,飛快地擠到陸離身旁拿手肘撞他,低聲罵:「什麼什麼!別看人家年輕,說不定都好幾百歲啦!讓你叫師兄是看得起你,只要……什麼不合適呀!」
只要有洛歌撐腰,在仙門還怕誰呀!
「沒事啦,」洛寧笑嘻嘻地湊過來,「我哥哥脾氣很好,商師兄經常這麼叫他的,他不會生氣。」
陸離馬上道:「你看,沒事的。」
人家關係不一樣!柳梢當著洛寧的面也不好說,輕哼了聲。
經洛歌引導,許多人都注意上陸離,能讓洛歌這麼客氣對待,說明他定有不凡之處,加上他進青華宮就一直很低調,眾人對他印象不差,此刻完全放棄了對武修者的成見,紛紛上去介紹認識。陸離似乎天生有女人緣,言語風趣,應付自如,比起目下無塵的洛歌,反而有更多女弟子圍著他去了。
洛歌站在商玉容身旁靜靜地看著,目無波瀾,全不介意被人搶風頭。
柳梢卻被那些熱情的女弟子擠到了旁邊,臉色開始發綠。
有什麼好看呀!陸離就是慣會哄人的,實際上都是她們在說,他只偶爾插一句「嗯」「是嗎」,她們還以為自己多受重視呢,傻。
柳梢表示不屑,過去找洛寧說話。
洛寧的美正是那種遠離紅塵不沾煙火的,好似帶了晨露的花苞,所有人對她照拂有加,真正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公主,蘇信那麼守禮的人竟也不避嫌,當眾拉著她的手,眉眼間溫柔無限。
柳梢是嫉妒洛寧的,只不過洛寧真心當她是師姐,她就不得不裝出個姐姐的樣子來,將武道時的風格藏得嚴實,連商玉容等人也被騙過了。她容貌不差,站在洛寧身旁並未遜色多少,也有男弟子將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卻帶著一絲惋惜。不用想,柳梢就知道那是因為自己的殺手身份,於是輕輕咬了唇,往旁邊挪開兩步。
洛寧發現她悶悶不樂,問:「柳師姐,你怎麼了?」
柳梢用手扶額:「沒什麼,就是有點頭暈。」
蘇信與她最熟,忙問:「沒事吧?我送你回去。」
洛寧道:「別是病啦,我們帶她去藥師房看看。」
她是真的關切,柳梢卻另有盤算,忙道:「不用,你哥哥才到呢,你還是陪他說話吧,蘇師兄送我回去就好了。」
洛寧見到哥哥也捨不得走,正猶豫,就聽到淡淡的聲音傳來——
「我送她吧。」
.
說笑聲、議論聲……都被這一句話蓋過,周圍瞬間靜得出奇,所有視線再次集中到那人身上,連商玉容也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他似乎是要讓眾人確認,不緊不慢地朝柳梢邁出一步:「我送你吧。」
底下仍舊無人作聲。洛歌對女仙從來不怎麼熱情,如今卻當眾對一名人修女獻殷勤,簡直是破天荒的了。仙門以清雅出塵為美,此女俗氣十足,女弟子們哪裡服氣,看著柳梢的眼光都變得苛刻起來。
清楚地感受到眾女的嫉妒,柳梢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那是洛歌!洛歌要親自送她回去!
一個人再怎麼裝,本性都掩蓋不了,柳梢也有著女孩子的虛榮心,不免忘形,縱使她還盡力控制表情,那下巴已經習慣性地抬了幾分,胸脯也挺了幾分,眼睛挑釁地瞟向陸離身邊的女弟子們。
仙子有多了不起,她柳梢也不比誰差!
洛寧疑惑地看看哥哥,再看看她,眨眨眼:「好哇,讓我哥哥送你!」她開心得不得了,壓低聲音對柳梢道:「我哥哥從沒送過女孩子呢。」
柳梢更覺得意,正欲邁步上前,冷不防對上洛歌的視線。
雙眸本身就像是眯著的,十分凌厲,加上那兩排濃黑雙睫並不似別人那般彎曲上翹,而是又長又直,襯得眼神更加凌厲。
猶如冷水當頭潑下,柳梢瞬間清醒過來。
柳梢很清楚自己的分量,除了容貌,沒有任何出色的地方,還是個人修者,要說讓洛歌一見傾心,柳梢自己都覺得是笑話!何況柳梢經歷複雜,怎會感受不出?洛歌或許會作戲,但此刻他顯然不屑,柳梢不知道他的真實用意,卻知道今日之後,自己必會樹敵無數。
那點虛榮心早已飛到九霄雲外,柳梢嚇得連連搖頭:「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讓我哥哥送啦!」洛寧頭一次見哥哥對女孩子表示好感,她又很喜歡柳梢,不等柳梢多說便將她推到洛歌面前,「讓他送吧!」
洛歌點頭,徑直走上游廊。
「快去呀!」洛寧推柳梢。
柳梢急得滿頭大汗,見陸離跟那些女弟子說話,完全沒有過來的意思,頓時氣得險些咬碎牙,只好乖乖地跟上去——此事根本不容拒絕,或許她會被女弟子們排斥,可是拒絕他的好意,她恐怕要得罪所有仙門弟子,那些崇拜他的弟子會認為她自傲,他們對武道有成見呢。
直到二人去遠,眾人才又竊竊議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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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曲石徑,噴霧靈泉,老樹奇花,翩翩仙鶴……往日秀美絕倫的仙界風景,此刻都在那潔白背影的映襯下黯然失色。
山風海風掀廣袖,修長手指若隱若現,令人禁不住想象他撫琴時的風采。
這個人永遠是主角。
相比之下,柳梢低頭走在後面,簡直就是個毫不起眼的跟班。
洛歌顯然刻意放慢了步速,偶爾還會停下來等她,不近不遠的距離把握得剛好,不失禮數。
柳梢卻步步都走得謹慎,也許是他之前表現出敏銳的洞察力,柳梢始終對他充滿敬畏,總感覺自己溫順的偽裝在他眼底被剝得乾淨。
自己慌稱頭疼要蘇信送,難道他已經看出來了?
做賊心虛,柳梢正處於這種狀態,腦子裡反覆思考著各種可能,暗悔不該在他跟前耍心眼。
就在她越來越不安的時候,洛歌停下腳步。
「到了。」
「啊?」
洛歌不語,微微側身示意。
迎雁峰近在眼前,他果然沒有送到底的意思,柳梢不覺得失望,反而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匆匆道謝,躲進院子去了。
還以為他要藉機警告呢,原來真的只是送送自己,他沒看出什麼吧?
這件事導致柳梢一整天都過得心驚膽戰,想象著那些女弟子的臉色,她連門都沒敢再出,並且生平第一次感到冤屈了,事情根本不是她們認為的那樣!
陸離直到天黑才回來,柳梢等在窗前,聽到他答應兩名女弟子明日的邀請,立刻扭頭就上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