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華山門外人山人海,商宮主與仙尊們是長輩,都在殿內坐著,晚輩弟子們但凡留在青華宮內的幾乎全都出來了,足足有七八千人,其中還有不少客人,對於那位特殊的南華弟子,眾人已經不是單純的佩服了。
仙道晉升位階可歸為五類,實力由低至高排列,分別為鬼仙、人仙、地仙、天仙,到最後近神的大羅金仙,而仙道史上修成大羅金仙的僅昔年重華尊者一人而已,天罰後,仙門沒落,連地仙都寥寥無幾,晉升天仙的,只有洛歌。
柳梢愛湊熱鬧,跟著擠在人群裡,對於這位傳說中的仙長,她也很期待。
商玉容是少宮主,理所當然地站在人群最前面迎接。今日他依舊風騷地穿著紅錦袍,手裡的牡丹團扇換成了一柄更加醒目的美人團扇,頭頂碩大的牡丹花冠上居然掛了兩串長長的紅白瑪瑙珠子,直垂到肩。他又不停地跟人說話玩笑,扭頭間珠子搖搖晃晃,活像是女人的步搖或耳墜,看得柳梢直冒汗,這位少宮主真是什麼都敢往身上戴!
沒多時,一名弟子御劍而來,至商玉容跟前說了幾句話,商玉容微露喜色,領著幾名青華大弟子走下石階。
到了?柳梢暗自揣測,未及多想,周圍瞬間變得奇靜無比,只剩下呼呼的海浪聲。身旁女弟子們一個個滿臉通紅,興奮地張嘴,卻沒聲音發出來。柳梢連忙抬眸,順著她們的視線望去。
海天之際,大片祥雲朝這邊移來,遠遠地,雲頭一襲白衣過分的奪目,剎那間佔盡了所有風景。
挺拔身形,暗藏威嚴,素帶當風,分明瀟灑。
一時間,柳梢竟魂飛天外,記憶不知不覺跳回了多年前那個夜晚,耳畔彷彿響起了摧山裂石的琴聲。冷漠而璀璨的夜空,皎皎的月,年輕劍仙扶琴而立……如今,相似的場景再次出現,比之當初更加真實!
是他!原來是他!
晴天碧海,白衣仙人遙立雲端,淨冷如冰雪,灼灼如麗日。
原來他就是洛歌!柳梢激動得睜大眼睛直盯著那片白影,完全忽略了其他,待雲頭降下,洛歌率先登上宮門前的寬闊大道,柳梢才發現他後面還跟著數十名南華弟子。
步距略大,走得有點快,而步步沉穩,絕無輕浮之態。
這是個天生就該集所有光華於一身的人物。
臉自是俊美的,不容置疑的俊美,不同於陸離那種病態的、蒼白精緻的五官,這張臉膚色如美玉,鬢如刀裁,五官立體,輪廓清晰,俊得氣勢十足,張揚而不容掩飾,見者無不心折。
雙眉形狀凌厲如長刀,真正的斜飛入鬢,目狹而睫長,給人感覺始終是眯著的,其中清光流轉,凜然生威,似能洞悉一切,令人不敢直視。薄唇微抿,象徵著決心與果斷,這是個極有主見的人。長髮大半披散著,幾垂於地,只在腦後挽起一部分,斜斜戴了支古樸的長尾白玉簪,簪尾彎曲,除此之外再無任何飾物。
與商玉容儼然是兩個極端,潔白的衣,如墨的發,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無須任何裝飾,他的人,已足以掩蓋任何飾物的光彩。
人越近,越能感受到那迫人的氣勢,恍惚間,如秋風掃過、秋雲行來,冷意遍千山。
五年時光,在他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初見至今,彷彿只是彈指間的工夫而已。
柳梢心頭一窒,雙睫輕顫。
眾人早就湧上去了,連同輩弟子都對他極恭敬,女弟子們更不用說。面對諸多熱情,他並未理會,帶著潮水般的追隨者們,一臉平靜地沿石級上行,目不斜視,而眾人似乎也理所當然。
「哥哥!哥哥!」洛寧終於衝出人群,撲上去,「你總算來啦!」
洛歌這才停住腳步看她,任她抱著手臂喋喋不休,渾身氣勢不覺收斂了幾分,表情也明顯帶上了一絲寵溺,可見他很疼愛妹妹。
柳梢看得心裡澀澀的,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嫉妒。
商玉容倒是笑嘻嘻地站在原地,待洛歌行至階下,他才搖著團扇迎上一步,戲謔地彎腰作禮:「少爺總算來了,這望穿了多少秋水啊。」
洛歌難得朝他點了下頭。
柳梢忍不住「噗」地笑出來,若非商玉容身材聲音舉止明顯是男人,光看那身華麗裝飾,還以為是哪位少夫人迎接郎君呢,幸虧他不穿女裝,否則真要顛倒雌雄了。
她笑得很小聲,洛歌卻側臉向這邊瞟來。
好厲害!柳梢嚇一跳,再也不敢笑了,連忙低頭悄悄往後縮,借前面的人遮擋身形,等到那無形的壓力消失,她才敢重新抬眼看。
蘇信正恭敬地朝洛歌作禮,洛歌雖無太多表示,臉色卻溫和了些,蘇信如今在青華弟子裡小有名氣,看樣子他也知道妹妹跟蘇信的關係,對蘇信還算滿意。
後方人群朝兩邊讓開,一名清清瘦瘦的年輕大弟子從中間走出來,面含微笑,正是謝令齊。他微笑著朝洛歌道:「師弟總算到了,商宮主和師祖他們都在殿裡等你,快去吧。」
洛歌是晚輩,商宮主沒有親自迎接,卻等在殿內,足見重視。商玉容並肩陪著他往沖虛殿走,蘇信、洛寧跟在後面,他仍是一句話不說,更不曾看眾女一眼,縱然如此,眾女仍不減熱情,爭先跟在他身後。
「少爺再遲幾日,我都沒法跟這些師妹師侄交代了。」商玉容一口一個「少爺」,這稱呼讓柳梢倍覺親切,只是出現在仙門,聽著就有點不倫不類,柳梢又想笑——洛歌乃重華尊者之後,出身名門,加上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勢,可不就是個大少爺!
商玉容開玩笑,眼高於頂的洛歌居然也沒介意,兩人應該交情不淺。
不知怎的,柳梢對洛歌始終有幾分敬畏,沒敢往他身邊擠,選擇跟在謝令齊身後。謝令齊不如洛歌引人注目,但他身邊也圍著許多弟子,人緣不錯,柳梢對他的印象一直很好——身為南華首座弟子,地位僅次於南華掌教與長老仙尊,難得他還平易近人,所以才會受大家擁護吧。
「又是好大的架子!」
「這般目中無人,從不將我們青華宮放眼裡。」
冷笑聲刻意壓低了,柳梢離得太近,恰好聽到,轉臉看,抱怨的是旁邊幾名青華大弟子。
柳梢在武道混了五年,深知人心,聞言就知道有好戲看了。
果不其然,謝令齊無奈的聲音傳來:「幾位師弟誤會了,洛師弟向來如此,並非藐視青華宮。」
那幾個青華弟子齊齊輕哼,其中一個道:「他不將我們放眼裡就罷了,在謝師兄跟前也如此,謝師兄太寬厚。」
謝令齊道:「洛師弟修為高深,眼界自然高些,商宮主極看重他,諸位何必介意小節。」
柳梢驚訝不已。
這些青華弟子就罷了,令她意外的反而是謝令齊,謝令齊身為南華首座弟子,又是洛歌的師兄,這種時候理當出言解釋,可是話卻說得不太對勁,柳梢在武揚侯府沒少幹挑撥的事兒,比別人更敏感,他那麼說,簡直就等於承認了洛歌真的沒將青華宮放眼裡,仙門弟子最看重師門臉面,這些青華弟子定會更加不忿。
果然,那幾名弟子惱怒無比,互相遞了個眼色,退後聚在一起低聲商議。
柳梢重新打量謝令齊,見他仍是溫文爾雅,一副好脾氣的大師兄模樣,再想到那日他主動給自己和白鳳賠禮時的謙和,實在不像是有心計會挑撥的人,柳梢一時又懷疑自己想多了。
冷不防對上謝令齊的視線,柳梢生怕心思被發現,她在武道受過訓練,應變得快,忙衝他展顏一笑,不好意思地別過了臉。
謝令齊見她一副羞澀的模樣,愣了下,莞爾。
柳梢假裝東張西望,暗中留意先前那幾個青華弟子,只見他們商量片刻就匆匆離開了。柳梢大略也猜到他們的意圖,洛歌那麼厲害都有人敢暗算,嫉妒心真可怕。
不過,洛歌真是太出風頭啦,對師兄都不怎麼理睬,難怪謝令齊會在背後陰他呀。
柳梢情不自禁瞟了遠處的白鳳一眼,撇嘴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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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擁著洛歌走過幾百石級,到達沖虛殿。殿前石階寬敞,兩根黑色大柱子十分莊嚴,眾弟子皆止步階下,唯有洛歌、商玉容、蘇信、洛寧和幾名南華大弟子走上階。
殿門兩旁幾名弟子執劍而立,正是方才抱怨洛歌的那幾個,此刻他們滿臉恭謹,儼然禮讓的姿態。
好戲來了!柳梢半是好奇半是緊張地看著洛歌。
當眾被暗算,他這樣的人物會大發脾氣出手反擊,還是一言不發拂袖而去?
商玉容似笑非笑地看洛歌一眼,邊朝裡面走,邊大聲道:「洛師兄前來與父親和幾位仙尊見禮了。」
狹長雙眸微眯,洛歌當先進殿,幾名南華大弟子緊隨其後,行動間不見任何異常。
沒事?柳梢頓覺滿頭霧水,連忙看門邊那幾名青華弟子,只見他們全都僵硬地站在原地,個個臉色發白,彷彿正承受著極大的壓力。
柳梢正在疑惑,就被殿內洛歌的聲音吸引了,聲音清冽,與記憶中相同。
「洛歌奉掌教師伯之命,前來青華宮道賀,願青華仙道永傳。」
禮物早由謝令齊帶到,商鏡笑著謝過南華原掌教。萬無仙尊和青華仙尊們都在殿裡,洛歌又一一上前見禮,幾位長輩都笑稱免了,關切地問他修行進度,看樣子都很喜歡這個出色的後輩。柳梢之前只覺得洛歌自負,想不到他對長輩還是很恭敬的,禮數週全,語氣用詞無不恰當。
洛歌大略提了下此行經歷,原來他半路發現食心魔蹤跡,率弟子追蹤至秀城,線索突然中斷,而後便接到食心魔來了仙界的訊息。商鏡等人體諒他路途辛苦,沒有多問,讓商玉容安頓他和一眾南華弟子歇息。
等到商鏡和幾位仙尊離開,眾人都湧上階。
謝令齊看看旁邊那幾名滿頭大汗、臉色紫漲的青華弟子,走到洛歌身旁低聲勸道:「師弟何必計較,且看商宮主顏面吧。」
洛歌面不改色:「身為仙門弟子,不齊心協力,反為私怨對同道出手,薄懲而已。」
話音方落,幾名弟子搖晃兩下,慢慢地能動了,好在眾人注意力都在洛歌身上,並未發現異常。
商玉容瞪那幾個弟子一眼,笑罵:「自作自受!」
幾名弟子羞愧地退下。
看得出來,他們都對求情的謝令齊極為感激,可若不是謝令齊那番話,他們也未必會打洛歌的主意吧?這番求情反有籠絡人心之嫌。真是同門師兄弟不睦?
柳梢疑惑地看謝令齊。
謝令齊大約是對她有了印象,這次很快就看過來。
柳梢鎮定多了,大方地一笑,然後轉向洛歌,發現他也輕微地皺了下眉。
出手懲治那幾人的是洛歌無疑了,他分明早有防備,難道他已經看出了謝令齊的小動作?
柳梢想起方才自己只笑了一笑便被他察覺,心裡陣陣發毛。
仙門常用尊號有幾種,仙尊、尊者、真君、真人等等,受尊號的都是修為精深、極有威望的仙者,其中又以仙尊、尊者地位最高,他們最少也是地仙級別,因為那場天罰,如今整個仙界才不到十位。仙尊與尊者的區別,在於他們第一次立大功的方式,殺護為仙尊,救護為尊者。傳言中,洛歌本該受仙尊之位的,可見他初出茅廬第一功便是殺生護世,再聯絡當年他登門問罪武道時的表現,廢人修為,手段強勢,言語鋒利……個性恐怕不那麼寬容。
柳梢越發感到氣怯。
圍著洛歌的人雖多,敢找他說話的卻很少,這也難怪,尋常人都很難將自己與他擺在平等的高度,光應對就很有壓力了,弟子們對他更多是崇拜敬仰吧。
還是陸離說得對,只要夠厲害,還怕誰呀,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