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為自己。
這樣的不懂求情,根本是把自己往死裡推。
菊仙重新打扮,擦白水粉,上胭脂、腮紅。棉紙把嘴唇染得豔豔的。有重出江湖的使命感。她的風情回來了,她的靈巧機智仍在。男人,別當他們是大人物,要哄,要在適當時候裝笨,要求。
她抱著那把劍,伴著小樓面見袁四爺。
她知道蝶衣這劍打哪兒來。袁四爺見了劍,一定勾起一段情誼。把東西還給原主,說是怕錢不夠,押上了作營救蝶衣的費用,骨子裡,連人帶劍都交回袁四爺好生帶走,小樓斷了此念,永遠不必睹物思人——這人,另有主兒。……
菊仙設想得美,不止一石二鳥,而且一石三鳥。
她弱質纖纖,萬種溫柔。彷彿回到當年盛世,花滿樓的紅人。舊戲新演。
袁四爺還著實地擺足架子,羞恥了段小樓一頓,以懲他個不識搶舉。小樓都忍了。
——誰知—切奔走求效都不必了。
意外地,在法院中,蝶衣毋須經過任何程式,被土兵帶走。
到什麼地方去?
無罪,但又不放。
所有人都疑惑起來。全場譁然。———這個人根本‘早勾結官府!」
其實他又去了堂會。國民黨軍政委員長官,到了北平。為了歡迎、致敬。政府以最紅的角兒作為「禮物」,獻給愛聽戲的領袖。於是。什麼法律就不算一回事了。
—時間,「程蝶衣」三個字,又逃出生天了。他的唱詞。仍是《遊園》、《驚夢》、《皂羅袍》: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
雲霞翠軒,
雨絲風片,
煙波畫船。
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
百年不易的詞兒,訴說著得失成敗,朝代興衰。國民黨的命運,中國人的風流雲散……
菊仙一番鋪排,帳然落空,如同掉進冰窖裡。小樓身邊硬是多了一個人。
菊仙的身子一直好不過來,成天臥床,有點放棄,或者以此綰住男人的心。反正說不出常理來。
蝶衣倒是前事完全不提,見二人各有所失,只得相安無事。
這天見小樓喂藥,他對菊仙那麼的關懷備至,一臉鬍碴子。失去孩子,更心疼大人。蝶衣很矛盾地,把一網兜交給小四,裡面全網住大捆大捆的鈔票,小
四抓藥去。蝶衣表示了心意,言語上卻不肯饒。他也關懷地噓問:
「算了,這時局,孩子若下地,也過的苦日子,你還是歇著吧。」
又不懷好意:
「不然病沉了,就難好。怕是癆病呢。怎麼著?」
菊仙倒是衝小樓抿著嘴兒俏俏一笑,眉梢挑起戰意:
「往後,我還是要給你生個白胖娃娃!」
有意讓蝶衣聽得:
「唉,‘女人’,左右也不過這麼回事!」
非常強調自己是個「女人」。
蝶衣附和:
「誰說不是呢。」
小樓道:
「藥都涼了,還吃不吃?」
「你這堂堂段老闆伺候我吃藥,豈不是繡花被面補褲子麼?」
「對呀。可溼手抓乾麵,想摔摔不掉。」
貧賤夫妻鶼鰈情濃,不把蝶衣當外人。他但覺自己是天下間多出來的一個。
幸好小四回來了。
他依舊提著那—網兜的金圓券進門。蝶衣乘機解圍:
「藥買著了?」
小四把鈔票一扔,氣道:
「裕泰那老闆說,這錢是昨兒的行情。今兒,不夠了。」
小樓一巴掌把鈔票打翻,票子滿屋子亂飛。大罵:
「xx巴中央鈔票!不如擦屁股紙,真是‘盼中央,想中央,中央來了更遭殃’!」
氣都出在小四身上。
小四快十九了,無父無母,跟了關師父,夾磨長大,—直受氣。後來跟了蝶衣,說是貼身侍兒,當的也是跟班跑腿事兒,他傾慕他,樂於看他臉色,討他歡心,日夜相伴,說到底,也就是個小廝了。這當兒,小樓又在他身上出氣。自己也是聰明伶俐大好青少年,難道天生是個受氣包?一輩子出不了頭?屈居人下?誰愛護過他?誰呵護過他?誰栽培過他?連蝶衣也這樣說過:「小四呀,你呢,還是成不了角兒啦。」
他立在原地,望著一地的幾乎無用的鈔票,剋制住。走出去?更不堪。還是忍,衣食足,然後知榮辱。吃不飽,哪來的愛恨?
小四又環顧小樓屋子裡,看有值錢的東西能進當鋪?
沒有。
忽見那把劍,懸在牆上。它已回來了。一樣甩也甩不掉的信物。
所有人都發現那劍了。它值錢!
菊仙望向小樓,蝶衣又望向小樓,他一想,馬上道:
「這傢伙不能賣!」
蝶衣方籲一口氣。
菊仙只想把它扔到天腳底,黃泉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小樓已然動身,罵罵咧咧:
「我去給裕泰說說看,媽的,救急活命的藥店子,怎能如此不近人倩?」
大步出去,牢騷不絕。
蝶衣乘機也去了:
「師哥——我這兒還有點零的。」
菊仙朝小樓背影扯著嗓子:
「小樓,你快點回家,別又亂闖禍了!真是,打剛認識起就看你愛打架!」
本來溫馨平和的平凡夫妻生活,為了他,她什麼都不在乎,只要他要她。誰知又遭打擾,無妄之災,菊仙恨恨不已。
市面很亂。
一個女人剛買了一包燒餅,待要回家去,馬上被衣衫檻樓的漢子搶去,一邊跑,一邊吃,狼吞虎嚥。女人在後頭嚷嚷:
「搶東西呀:搶東西呀!」
沒人搭理。追上了,那飢餓的漢子已經全盤幹掉,塞了滿嘴,幹哽。
黃包車上的老爺子牢牢抱著一枕頭袋的金圓券,不知上哪兒去,買什麼好,又不敢下車。
「吉祥戲園」早改成跳舞廳了。但誰跳舞去?都到糧油店前排著長隊,人擠人,吵嚷不堪,全是老百姓恐懼的臉。
「給我一斤!二十萬!」
「我等了老半天哪!」
「銀元??銀元收吧?」
店子一一關上門了。店主都拒客:
「不賣了!賣了買不回呀!」
路邊總是有人急於把金圓券脫手:
「一箱子!整一箱子!換兩個光洋!」
——沒有人信任鈔票了。
老人餓得半昏,他快死了,只曉得呻吟:
「我餓呀!我餓呀!」
說說已經死去,誰也沒工夫發覺。
遠處來了—小夥人,學生們又示威了。
「要民主,不要獨裁!」
「反內戰!」
「反飢餓!」
「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國民黨的軍警,架起水龍頭向遊行隊伍掃射,學生們,有氣無力,隊形大亂。
如抓了共產黨,則換作是遊街和當眾處決。有時槍斃,有時殺頭。
久末踏足人間的蝶衣,嚇得死命扯住小樓,從人堆中擠出去。逃離亂世。
拐到街道另一邊,才算動後餘生。
二人衣衫也遭水龍頭濺溼了。
見到角落有個寂寞的煙販攤子,路天擺著。—個老人,滿頭銀霜,如一條倦蠶似地蹲在旁邊。老得要變成不動的蛹了。沒有知覺。小樓把一疊溼透了的票子遞過去,想買盒洋火。
蝶衣一瞥,怔往。
這老得不成樣子的煙販子,好生眼熟,竟是當年的倪老公!
「您?您老還認得我們麼?」
他曾是他抱在懷中的小虞姬呀!」
倪老公抬起花濁的老眼,瞅瞅二人。
他只堅決地搖搖頭,垂眼不答。
「您府上唱堂會時,我們還小,給您唱過《霸王別姬》。」
倪老公前塵不記,舊人不認:
「不認得!沒辦過堂會!」
他落泊了。只顫危危地把洋火賣給小樓。
此時,一群潰散的學生急急奔逃,把攤子撞翻,香菸洋火散了一地。倪老公更趁此時機,低頭收拾,不要見人。
他沉吟自語,—生又過去:
「滿人好歹坐了三百年天下,完了。這民國才三十來年,也完了。共產黨要來了,來吧來吧!你們是共產黨麼?……」
蝶衣和小樓默然。
二人緩步離去,—陣空白。
蝶衣抬頭,見天空又飛過—只風箏。是蜈蚣,足足數丈長呀,它仍在浮游俯瞅,自由自在。兒時所見的回魂。
小樓只忐忑地,又率直地問:
「師弟,你說,‘共產黨’是啥玩意?共田共地共產,會不會‘共妻’?」
蝶衣望望他,沒回話,再抬頭,咦?蜈蚣風箏不見了。他唏噓。
「怎麼沒影兒了?」
「什麼?」
「沒什麼。」蝶衣又自語,「要來就來吧。共產黨也得聽戲吧?」
抗戰才勝利,接著又是國共內戰,烽火連天,一般老百姓,只要求吃一碗飯,管誰當皇帝?但唱戲的,老吃北平已經不成了。就是梅蘭芳的《天女散花》,也不能老在一個地方散呀!
段小樓和程蝶衣再跑碼頭去了。這回跑碼頭,完全是釵貶洛陽價。戰火燎原,簡直寸步難移,只剩得幾個大城還可以跑——跑。先到瀋陽,後至長春。到了長春,才唱了一天,解放軍就包圍此地。
不久。此地便解放了。
然後一地一地地解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