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劍——在你手上?」
「見過麼?」四爺面有得色,「話說十年了吧,當年從廠甸一家鋪子取得,不過一百塊。你也見過?咱可是有緣呀。」
蝶衣馬上取下來。
是它!
他「譁」地一下,抽出劍身。
「喜歡?寶劍酬知己。程老闆願作我知己麼?」
知己?知己?
蝶衣已像坍了架,丟了魂。他持劍的手抖起來。火一般的熱,化作冰一般的冷。酒臉酡紅,心如死灰。誰是他知己?只願就此倒下,人事不省。藉著醉。羞紅了臉。
有戲不算戲,無戲才是戲。
「不著咱也來一段吧?」袁四爺道,「來,乘興再做一篇妝色的學問!」
他是會家子,他懂,他上了妝,不也是一代霸王麼?蝶衣由得四爺如撫美玉般,細細為他揉抹胭脂。
四爺也借了醉,先唱:
田園將蕪胡不歸,
千里從軍為了誰?
蝶衣醉悠悠地,與他相攙相扶,開始投入了戲中,聽得四爺又念:
「妃子啊,四面俱是楚國歌聲,莫非劉邦他已得楚地不成?孤大勢去矣!」
蝶衣淌下清淚,一壁唱,一壁造:
漢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聲。
君王意氣盡,
賤妾何聊生……
一伸手,把劍搶過來。
他迷惆了,耍了個劍花,直如戲中人。那痴心女。——
四爺猛地伸手一奪。厲聲阻止:
「這可是一把真傢伙!」
仗劍在手,勝券在握。他逃不過了。
「不信?」
四爺一劍把蝶衣的前襟削破。蝶衣只覺天地變樣,金星亂冒。迸出急淚。四爺狂喜:
「哎——哈哈哈!」
再虛晃一招,劍扔掉。
趁蝶衣癱軟,他撲上去,把他雙手抓住,高舉控倒在几案上,臉湊近,直貼著他的臉廝磨,揉碎酡紅桃花。酒氣把他噴醉。
兩張如假戲如現實的,色彩斑斕的臉貼近搓揉。
蝶衣瑟瑟抖動。「
四爺怎會放他走?
燈火通明,血肉在鍋中沸騰的房間。他要他!
這夜。蝶衣只覺身在紫色、棗色、紅色的猙獰天地中,一隻黑如地府的蝙蝠,拍著翼,向他襲擊。撲過來,他跑不了。他仆倒,它蓋上去,血紅著兩眼,用刺刀,用利劍,用手和用牙齒,原始的搏鬥。它要把他撕成碎片方才甘心。他一身是血,無盡的驚恐,連呼吸也沒有氣力……
那囚在玻璃罩子中的時鐘,陪同他呻吟著。
遲遲鐘鼓初長夜,
耿耿星河欲曙天。
辰星在眨著倦眼。蝶衣孤寂地坐在黃包車上。他雙臂緊抱那把寶劍。因羞赧,披風把自己嚴嚴包裹,蓋住那帶劍痕的衣襟,掩住裂帛的狂聲。
也只有這把寶劍,才是屬於自己的。其他什麼也沒了。他在去的時候,毋須假裝,已經明白,但他去了。今兒個晚上,自一個男人手中蹣跚地回來,不是逃回來,是豁出去。他堅決無悔地,報復了另一個男人的變心。
街上行人很少。
特別空寂,半明半昧。
——是山而欲來麼?
忽聞鐵蹄自遠而近,得得得,得得得。如同開啟一個密封的瓶子,聲音一下子急湧而出。來了。
一隊騎兵。
黃包車遠遠見著,知機地一怔。差點叫撞上了,是一隊日軍。太陽旗在大太陽還沒出來時,已耀武揚威,人強馬壯。
黃包車伕如驚弓之鳥,打了幾個轉,嚇得覓地逃生,一拐,拐到衚衕去。
窄小的衚衕,是絕路。三面均是高牆。車子急急煞住,手足無措,憂心仲忡。
蝶衣神魂未定。——日本鬼子終於來了,他們說來就來了!
思想如被深沉的天色吞噬去。沒想過會發生的事—一發生了。一夜之間,他再不曉得笑了。
衚衕盡處,卻有個孩子在笑。他十歲上下,抱著一個帶血的娃娃,頭髮還是溼的,肚子上綁了塊破布。他認得他,也認得那孩子,木然地瞪著他——那是小豆子,他自己!
只覺小豆子童稚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陰寒如鬼魅,他瞧不起程蝶衣。前塵舊夢。二者都是被遺棄的人。
蝶衣震驚了。
一定在那年,他已被娘一刀剁死。如今長大的只是一隻鬼。他是一隻老了的小鬼。或者,其實他只不過是那血娃娃。性別錯亂了。
他找不回自己。
回首,望向衚衕口,隔著黃包車的簾子,隔著一個避難的車伕,他見到滿城都是日本計程車兵!
個人愛恨還來不及整理,國家危情已逼近眉睫。做人太難了。
還得收拾心情去做人。
蝶衣抱著劍走進來,名旦有名旦的氣派,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最淒厲也不容有失。緩緩走進來。
但見杯盤狼藉,剛才那桌面,定曾擺個滿滿當當,正是酒闌人未散。
班裡的人在划拳行令,有的醉倒,有的尚精神奕奕,不肯走。一塌胡塗。哪有人鬧新房鬧成這樣的?蝶衣一皺眉。
小樓一見,馬上上前,新郎官怨道:
「你怎麼現在才來?」
「師弟,快請坐!」
他見到菊仙。
在臨時佈置的彩燈紅燭下,喜氣掩映中,她特別的魅豔,她穿了一襲他此生都穿不了的紅衣,盛裝,鬢上插了新娘子專利的紅花。像朵紅萼牡丹。她並肩挨膀地上來,與小樓同一鼻孔出氣。——他們兩個串通好,摒棄他!
鑼鼓吹吶也許響過了,戲班子裡多的是喜樂,多的是起鬨的人,都來賀他倆,賓主盡歡。她還在笑:
「小樓昨兒晚上叫人尋了你一夜,非要等你來,婚禮延了又延。」
她也知道他重要麼?
「今兒得給你補上一席,敬上三杯了。」
小樓又道:
「你說該罰不該罰?師哥大喜的日子也遲到。」
菊仙忙張羅:
「酒來——」
蝶衣不理她,轉面,把懷中寶劍遞予小樓。
「師哥,就是它!沒錯!」
小樓和菊仙愕然。
小樓接劍,抽開,精光四射,左右正反端詳:
「呀!讓你給找到了!太好了!」
大夥也圍上來看寶貝。
小樓嚷嚷:
「菊仙,快看,是我兒時做的一個夢!」
菊仙依他,代為歡喜。
蝶衣咬牙切齒一笑:
「師哥,你得好好看待它!」
說畢,不問情由,旁若無人,走到段家供奉的祖師爺神像牌位前,虔誠肅穆地,上了一注香。
他閉目、俯首。一點香火,數盞紅燈,映照他邪異莫名的舉止。
小樓不虞有他,很高興:
「好,就當是咱結婚的大禮吧。禮大,我不言謝了。」
蝶衣回過頭來,是一張淡然的臉:
「你結婚了,往後我也得唱唱獨腳戲了。」
小樓一時不明所以,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只有玲挑剔透、見盡世情的姑娘兒,開始有點明白了。菊仙心裡邊暗暗地撥拉開算盤珠兒,算計一下各人關係。嘴裡不便多言。小樓笑著遞上一盅。
蝶衣取過酒,仰面幹了。這是今兒第二次醉,醉了當然更好。
忽聞屋子外頭有人聲吆喝。
聽不懂。
是日本話:
「掛旗!掛旗!大日本大東亞共榮!」
馬上有人代作翻譯,也是吆喝:
「掛旗!掛旗!大日本大東亞共榮!」
門外來了一個人。是蝶衣那貼身的侍兒小四,他倉皇地跌撞而至。
小四驚魂未定:
「滿城——日本兵,正通知——各門各戶,掛太陽旗呢!」
一眾目瞪口呆。
衚衕裡,未睡的人,驚醒的人,都探首外望。有人握拳透爪,有人默默地,拎出入侵者的旗幟。孩子哭起來,突然變作悶聲,一定是有雙父母慈愛的大手,給捂住,不想招惹是非。
無端的如急景凋年,日子必得過下去。
一家一家一家,不情不願,悄無聲息,掛上太陽旗。
只有蝶衣,無限孤清。外面發生什麼事,都抵不過他的「失」。
後來他想通了。
多少個黑夜,在後臺。一片靜穆,沒有家的小子,才睡在臺毯下衣箱側。沒成名的龍套,才膜拜這虛幻的美景。他俯視著酣睡了的人生。亂世浮生,如夢。他才歲,青春的豐盛的生命,他一定可以更紅的。即使那麼孤獨,但堅定。他昂然地踏進另一境地。
啤睨梨園。
有滿堂喝彩聲相伴,說到底,又怎會寂寞呢?
那夜之後,他更紅了,戲本來就唱得好,加上有人捧,上座要多熱鬧有多熱鬧。抗戰的人去抗戰,聽戲的人自聽戲,娛樂事業畸型發展。找個藉口沉迷下去,不願自拔。——誰願面對血肉模糊的人生?
「程老闆,」班主來連媚,「下一臺換新戲碼,我預備替您掛大紅金字招牌,圍了電燈泡,懸一張戲裝大照片,您看用哪張好?」
蝶衣一看,有《拾玉鐲》、《宇宙鋒》、《洛神》、《貴妃醉酒》……——他換了戲碼,對,獨腳戲,全以旦角為主。
「就這吧。」他隨手指指一張。
「是是。還有您程老闆的名字放到最大,是頭牌!」
花圍翠繞,美不勝收。
小樓呢?蝶衣刻意地不在乎,因為事實上他在乎。
袁四爺又差人送來更講究的首飾匣子了,頭面有點翠、雙光水鑽石、銀釵、鳳托子、珍珠耳墜子、絢漫炫人的頂花。四季花朵,分別以緞、綾、絹、絲絨精心紮結。花花世界。他給他置戲箱,行頭更添無數。還將金條熔化,做成金絲線繡入戲衣,裙襖上綴滿電光片。蝶衣嗔道:
「好重,怕有五六斤。」
班主愛帶笑恭維著他的行頭:
「唷,瞧這頭面,原來是貓眼玉!好利害!」
背地呢,自有人小聲議論:
「又一個‘像姑’……」
但,誰敢瞧不起?
首天夜場上《拾玉鐲》。蝶衣演風情萬種的孫玉姣。見玉鐲,心潮起伏,四方窺探,越趄著:拾?還是不抬?詐作丟了手絹,手絹覆在玉鐲上,然後急急團起,暗中取出,愛不釋手。
男伶擔演旦角,媚氣反是女子所不及。或許女子平素媚意十足,卻上不了臺,這說不出來的勁兒,乾旦毫無顧忌,融入角色,人戲分不清了。就像程老闆蝶衣,只有男人才明白男人吃哪一套。
暗暗拾了玉鐲,試著套進腕裡,顧盼端詳,好生愛戀。一見玉鐲主人,那小生傅朋趨至,心慌意亂,當下脫了鐲子,裝作退還狀。
他不是小樓。
他只是同臺一個扇子小生。——是蝶衣的陪襯。臺上的玉姣把鐲子推來讓去:
「你拿去,我不要!」
往上方遞,往下方遞:
「你拿去,我不要!」
硬是還不完。是,你拿去吧,他算什麼?我不要!一聲比一聲嬌嬈,無限嬌嬈。誰知他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