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野草閒花滿地愁(下)

霸王別姬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小豆子不答。從何說起?自己也不懂,只驚駭莫名。

「啞巴了?說呀!」

面對小石頭關心地追問,他仍不吭一聲。

「小豆子你有話就說出來呀,什麼都憋在心裡,人家都不知道。」

走過衚衕口,垃圾堆,忽聞微弱哭聲。

小豆子轉身過去一瞧,是個布包。

開啟布包,咦?是個娃娃。全身紅紅的,還帶血。頭髮還是溼的。肚子上綁了塊破布。

關師父等也過來了:

「哦,是野孩子,別管閒事了。」

他把布包放回原地:「走哇!」

「師父——」小豆子忍不住淚花亂轉:「我們把她留下來吧?是個女的。」

「去你媽的,要個女的幹嘛?」關師父強調:「現在搭班子根本沒有女的唱。咱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小豆子不敢再提,但抽噎著,嗚咽得師父也難受起來,粗聲勸慰:「你們有吃有穿,還有機會唱戲成角兒,可比其它孩子強多了。」

小石頭來拍拍他,示意上路。他不願走,挨挨延延。淚匣子開啟了關不住。是一個小女孩呀,紅粉粉的小臉,一生下來,給扔進垃圾堆裡頭,哭死都沒人應?末了被大人當成是垃圾,一大捆,捆起扔進河裡去。她頭髮那麼軟,還是溼的。哭得多淒涼,嗓子都快啞了,人也快沒氣了。恐怕是餓呀,一定是餓了。

她的娘就狠心不要她?一點也不疼她?想起自己的娘。

關師父過來,自懷中摸出兩塊銀元,分予二人。又一手拉扯一個,上路了。像自語,又像說大道理:

「別人騎馬我騎驢,仔細思量我不如:可是回頭看,還有挑腳漢!」

小豆子心裡想:

「娘一定會來看我的,我要長本事,有出息,好好的存錢,將來就不用捱餓了。」

他用手背抹乾淚痕。小石頭來哄他:「再過一陣,逛廟會,逛廠甸,我們就有錢買盆兒糕,買十大塊!盆兒糕,真是又甜,有黏,又香。唔,蘸白糖吃。還有」滿目憧憬,心焉嚮往。「小豆子,咱哥倆狠狠吃它一頓!」

又到除夕了。

大夥都興高采烈地跑到衚衕裡放鞭炮,玩捉迷藏。唱著過年的歌謠,來個十八滾,飛腿,鬧嚷一片。

家家的氈板都是剁肉、切菜聲,做餃子餡——沒錢過年的那家,怕廚中空寂,也有拿著刀剁著空氈板,怕人笑。

小豆子坐在炕上,用紅紅綠綠的亮光紙剪窗花,他也真是巧,剪了一張張的蝴蝶,花兒。執剪刀的手,蘭花指翹著,細細地剪。

「咿——」門被推開。小石頭一頭一臉都泛汗,玩得興頭來了,拉扯下豆子出去。

「來呀,淨悶在炕上幹什麼?咱放小百響,麻雷子去。小煤球還放煙火,有金魚吐珠,有滿地錦。」

「待會來。」

「剪社呢們呀剪?」

小石頭隨手拎起來看,手一粗,馬上弄破一張。小豆子橫他一眼,也不察覺。

「這是什麼?蝴蝶呀?」

「蝴蝶好看嘛。喏,送你一個,幫忙貼上了。」

小石頭放下:「我才不要蝴蝶。我要五爪金龍,投林猛虎。」

小豆子不作聲。他不會剪。

「算了,我什麼都不要!」

小石頭壯志凌雲:「有錢了,我就買,你要什麼花樣,都給你買,何必費功夫剪?走!」

鞭炮劈啪的響,具體的吉慶,看得到,聽得見。一頭一臉都濺了喜慶。

「過年咯!過年咯!」

只有在年初一,戲班子才有白米飯吃,孩子和大人都放恣地享受一頓,吃得美美的。然後扮戲裝身,預備武獅助興,也沿門恭喜,討些紅包年賞。

小石頭,小煤球二人披了獅皮整裝待發,獅身是紅橙黃耀目色相,空氣中飄蕩著歡喜,一種中國老百姓永生永世的期盼。無論過的是什麼苦日子,過年總有願,生命中總有期盼,支撐著,一年一年。光明大道都在眼前了,好日子要來了。

小豆子結好衣鈕,一身激豔顏色,彩藍之上,真的佈滿飛不起的小白蝶,這身短打。束袖綁腿,便是繡獅的顏色,持著綵球,在獅子眼下身前,左右盤旋繚繞,拋向半空,一個飛身又搶截了。獅子被誘,也不克自持,晃擺追蹤,穿過大街小巷。

人人都樂呼呼地看著,連穿著虎頭鞋,戴著鑲滿碎玉片帽兒的娃娃,也笑了。掌聲如雷。

就這樣,又過年了。

舞至東四牌樓的隆福寺。兩廟之間,一街都是花市,一簇簇盛開的鮮花,萬紫千紅總是春。遊客上香祈福,絡繹不絕。

師父領了一干人等,拜神討賞,又浩蕩往護國寺去。寺門有一首竹枝詞:

「東西兩廟最繁華,不收琳琅翡翠家;惟愛人工賣春色,生香不斷四時花」。

每過新年,都是孩子們最「富裕」的日子。

但每過新年,娘都沒有來。

小豆子認了——但他有師哥。

廟甸是正月裡最熱鬧的地方了。出了和平門,過鐵路,先見一眼望不到頭的大畫棚,一間連一間,逶延而去。

然後是嘩嘩啦啦一陣風車聲,如海。五彩繽紛的風車輪不停旋轉,暈環如夢如幻,叫人難以衝出重圍。

暈環中出現兩張臉,小石頭和小豆子流連顧盼,不思脫身。

風箏攤旁有數丈長的蜈蚣,蝴蝶,蜻蜓,金魚,瘦腿子,三陽啟泰。

小石頭花盡所有,買了盆兒糕,愛窩窩,薩其馬,豌豆黃,一大包吃食,還有三尺長的糖葫蘆兩大串,上面還給插上一面彩色的小紙旗。

正欲遞一串給小豆子,他不見了。

原來立在一家刺繡店鋪外,在各式英雄美人的錦簇前,陶醉不已。他終於掏出那塊存了數年的銀元,換來兩塊繡上花蝶的手絹。

送小石頭一塊,他兩手不空,不接,只用下頦示意:「你帶著。」

小豆子有點委屈了。「人家專門送你擦汗的。」

「有勞妃子——今日里敗陣而歸,心神不定——」唱起來。

他和應:「勸大王休愁悶,且放寬心。」

「哈!」小石頭道:「錢花光了,就只買兩塊手絹?」

「先買手絹,往後再存點,我要買最好看的戲衣,置行頭,添頭面——總得是自己的東西,就我一個人的!」小豆子把心裡的話掏出來了:「你呢?」

「我?我吃香喝辣就成了,哈哈哈!」

小豆子白他一眼,滿是縱容。

走過一家古玩估衣店,琳琅滿目的銅瓷細軟。這是破落戶變賣家當之處——

赫見牆上掛了一把寶劍,纓穗飄拂著。劍鞘雕鏤顏色內斂,沒有人知道那劍身的光采,只供猜想。如一隻閣上的眼睛。

但小石頭傾慕地怔住了。

「譁!太棒了!」他看傻了眼,本能的反應:「誰掛這把劍,準成真霸王!好威風!」

小豆子一聽,想也不想,一咬牙:「師哥,我就送你這把劍吧!」

「哎呀哈哈,別犯傻了!一百塊大洋吶。咱倆加起來也值不了這麼大的價,走吧。」

手中的吃食全乾掉了。他扳著小豆子肩膀往外走。小豆子在門邊,死命盯住那把劍,目光炯炯,要看到他心底裡放罷休。他決絕地:」說定了!我就送你這把劍!「

小石頭只拽他走:

「快!去晚了不得了——人生一大事兒呢!」

是大事兒。

關師父正襟危坐,神情肅穆。

一眾剃光了頭的小子,也很莊嚴地侍立在後排,不苟言笑,站得挺挺的,幾乎僵住。拍照的鑽進黑布幕裡,看全景。祖師爺的廟前,露天,大太陽灑到每個人身上,暖暖的,癢癢的,在苦候。良久。有點不耐。

空中飛過一隻風箏,就是那數丈長的蜈蚣呀,它在浮游俯瞰,自由自在。

一個見到了,童心未泯,擰過頭去看。另一個也見到了,咧嘴笑著。一個一個一個,嚮往著,心也飛去了。

一盞鎂燈舉起。照相的大喊:「好了好了!預備!」

孩子們又轉過來,回覆不苟言笑,恭恭敬敬在關師父身後。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他要他們站著死,沒一個斗膽坐著死。

鎂燈轟然一閃。人人定在格中,地老天荒。在祖師爺眼底下,各有定數。各安天命。

只見一桌上放了神位,有紅綢的簾遮住,香爐燭臺具備。黃底黑字寫上無數神明的名兒:「觀世音菩薩」,「伍猖兵馬大元帥」,「翼宿星君」,「天地軍親師」,「鼓板老師」,「清音童子」。反正天上諸神,照應著唱戲的人。

關師父領著徒兒下跪,深深叩首:「希望大夥兒是紅果伴櫻桃——紅上加紅」

一下,兩下。芳華暗換。

後來是領著祈拜的戲班班主道:「白糖摻進蜂蜜裡——甜上加甜。」

頭抬起,只見他一張年青俊朗的臉,氣宇軒昂。他身旁的他,纖柔的輪廓,五官細緻,眉清目秀,眼角上飛。認得出來誰是誰嗎?

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