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暑去寒來春復秋(上)

霸王別姬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捱過半響。堂屋裡,只聞強壓硬抑的嚥氣,抽泣。絲絲悉悉,在雪夜中微顫。孤注一擲。

是一個異種,當個凡俗人的福分也沒有。

那麼艱辛,六道輪迴,呱呱墮地,只是為了受上一刀之剁?

剁開骨血。剁開一條生死之路。

大紅紙折攤開了。

關師傅清清咽喉,斂住表情,只抑揚頓挫,唱著一本戲似的:

「立關書人,小豆子——」

徒兒們,一個,兩個,三個,像小小的幽靈,自門外窺伺。

香菸在祖師爺的神位前纏繞著。

也許冥冥中,也有一位大夥供奉的神明,端坐祥雲俯瞰。他見到小豆子的右掌,有塊破布裹著,血緩緩滲出,化成胭紅。如一雙哭殘的眼睛,眼皮上一抹。無論如何,傷痛過。

小豆子淚痕未乾,但咬牙忍著,嘴唇咬出了血。是半環青白上一些異色。

「來!娘給你尋到好主子了。你看你運氣多好!跪下來。」

小豆子跪下了。

「年九歲。情願投在關金髮名下為徒,學習梨園十年為滿。言明四方生理,任憑師傅代行,十年之內,所進銀錢俱歸師傅收用。倘有天災人禍,車驚馬炸,傷死病亡,投河覓井,各由天命。有私自逃學,頑劣不服,打死無論」

聽此至,娘握拳不免一緊。

「年滿謝師,但憑天良。空口無憑,立字為據。」

關師傅抓住小豆子那微微露在破布外的指頭沾沾印泥,按下一個硃紅的半圓點。

傷口稍稍淌下一滴血。

關書上如同兩個指印,鐵案如山。

娘拈起毛筆,顛危危地,在左下角,一橫,一豎,畫個十字。乏力地,它抖了一抖。

她望定他。

在人家屋簷下,同光十三絕一眾名角舊畫像的注視下,他的臉正正讓人看個分明,卻是與孃親最後相對。讓他向師父叩過頭,挨挨延延,大局已定。

把大包的糕點送給了師父,小包的,悄悄塞給他:「兒!慢慢的吃。別一下子就吃光了。攤開一天一天地吃。別的弟兄讓你請,你就請他們一點。要聽話。大夥要和氣。娘一定回來看你的!」

說來說去,叮嚀的只是那小包糕點,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如果是「添衣加飯」那

些,又怕師父不高興。

終於也得走了。

她狠狠心,走了。為了更狠,步子更急。在院子裡,幾乎就滑跌。一個踉蹌,頭也不回,走得更是匆匆。如果不趕忙,只怕馬上舍不得,回過頭來,前功盡廢,那又如何?

想起一個婦道人家,有閒幫閒,否則,趴在藥鋪裡送蠟丸兒,做避瘟散,或是洗衣服臭襪子。

冬天裡,母子睡在破落院裡閣樓臨時搭的木板上,四隻腳凍得要命,被窩像鐵一般的冷薄,有時,只得用大醬油瓶子盛滿開水,給孩子在被窩裡暖腳

但凡有三寸寬的活路,她也不會當上暗門子。她賣了自己去養活他——有一天,當男人在她身上聳動時,她在門簾縫看到孩子寒磣的能殺人的眼睛。

小豆子九歲了。娘在三天之內,好象已經教好他如何照顧自己一生。說了又說,他不大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留下來,娘走了。

她生下他,但她賣了他。卻說為了他好。

小豆子三步兩步跑到窗臺,就著紙糊的窗,張了一條縫,她還沒走遠。目送著娘寂寂冉於今冬初雪,直至看不見。

他的嘴唇嗡動,無聲:

「娘!」

關師傅吩咐:

「天晚了。大師哥領了去睡吧。」

小石頭來搭過他肩頭。小豆子身子忽被觸碰,用力一甩,躲開了。

小石頭道:

「鐘樓打鐘了,鍾娘娘要鞋啦,聽到嗎?鞋!鞋!鞋!睡覺吧。」

小豆子疑惑了:

「鍾娘娘是誰?」

「是——一隻鬼魂兒!哈哈哈!」小石頭嚇唬他,然後大咧咧地走了。小豆子趕緊尾隨。到了偏房,小石頭只往裡一指。

屋裡髒兮兮的。是一個大炕。不夠地方睡,練功用的長板凳都搭放在炕沿了。

四下一瞧,這幫衣衫襤褸,日間扮猴兒的師兄弟們,一人一個地盤。只自己是外人。

何處是容身之所?尋得一個空位,小豆子怯怯地爬上去。

兇巴巴的小三子欺新,推他一把:

「少佔我的地,往裡擠。一邊裡待著!」

大夥乘機推撞,嬉玩。不給他空位。

小豆子舉目無親地怔住,站著,拎住一包糕點,像是全副家當。很委屈。

小石頭解溲完了,提溜著褲子進來,一見此情景,路見不平拔刀相住:

「幹什麼?欺負人?」

一躍上炕,把小三子和小煤頭的鋪蓋全掀翻。師哥倒有些威望:

「你們別欺負他!來!你睡這個窩。」

然後擺開架勢,向著眾人:

「誰不順毛誰上,八個對一個!」

一見小石頭撿起破磚頭,全都意興闌珊,負氣躺下來。小三子猶在嘀咕:

「誰有你硬?大爺沒工夫——」

「什麼?」

終於也都老實下來。小豆子認得這是小石頭的絕活,印象很深。但只覺這人嗓大氣粗,不願接近。

躺到炕上,鑽進一條大棉被窩裡,擠得緊凍得慌。一個人轉身,逼令整排的都得翻。

練功太累了,睡得沉。

只有小豆子,在陌生的環境,黑黝黝。傷口開始疼。一下子少了一小截相連過的骨肉,它不在了,他更疼。幹瞪著眼,發愣,咬著牙在忍。

靜夜裡,忽地傳來嗚咽聲,斷續啁啾,一如鬼哭。小癩子在另一頭,念著娘:

「娘呀,我受不了了你們把我打死算了嗚嗚嗚「

小豆子恐怖地,一動也不動。淚水滾下來。小石頭被弄醒了。

「怎麼還不睡?煩死人!」

「惦著娘。」

「哦,」小石頭一轉念,信口開河來安慰他:「不要緊,過年他準來看你的。睡吧。」

見小豆子不大信任地瞅著自己,只好岔開點兒:「爹呢?」

「跑掉了。你爹孃呢?」

小石頭只豁達地打個哈哈:

「那兩個玩意兒我壓根兒沒見過。我是石頭裡鑽出來的!哎呀,好睏呀——」

小豆子忍不住破涕苦笑。

只見小石頭馬上已睡著了,真是心無旁亟。天更黑了。

第二天一早,剃頭了。關師傅用剃刀一刮,一把柔軟漆黑的頭髮飄灑下地,如一場黑色的雪。一下又一下。

小豆子非常不情願。一臉委屈。

「別動!」關師傅把他頭兒用力按住:「叫你別動!」

小豆子吧嗒著大眼睛。他一來,失去一樣又一樣。

關師傅向著門外:「誰,給拿件棉衣來。」又吩咐:「小粽子你們兩個拽煤球去。順便看看水開了沒有。」

「是。」都是朗朗的應聲。

小石頭拎了棉衣來:

「湊合著穿。」

「謝謝師哥。」

頭剃了,衣服一套,小豆子跟同門的師兄弟一個模樣了。他把頭搖了搖,又輕,又涼。不習慣。但混在一處,分不清智愚美醜,都是芸芸眾生。

以後每天惺忪而起,大地未明,他們共同使用一個大湯鍋的水洗臉。臉洗不乾淨,肚子也吃不飽。凍得縮著脖子,兩手攏在袖裡,由關師傅領了,步行到北平西南城角的陶然亭喊嗓去。

陶然亭,它的中心是一座天然的土丘,遠遠望去,土丘上有一座小巧玲瓏的寺宇,寺宇裡面,自然是雕樑畫棟,玉階明柱,配廂迴廊,佈局森嚴。但孩子們不往這邊灣,他們隨師父到亭下不遠,一大片蘆葦塘,周圍丘陵四伏,荒野亂墳,地勢開闊。正是喊嗓的好地方。

孩子四散,各找一處運氣練聲:

「咿——呀——啊——嗚——」

於晨光曖昧之際,一時便似趕不及回去的鬼,悽悽地哭喊。把太陽哭喊出來。

童稚的悲涼,向遠方飄去,只迎上一些背了書包上學堂的同齡小孩,他們在奔跑跳躍追逐,傭人喚不住,過去了。

天已透亮,師父又領回四合院。街面上的早點鋪剛起火開張,老百姓剛預算一天的忙碌。還沒吃窩窩頭,先聽師傅訓話,大夥站得挺挺的,精神抖擻,手放背後,踏大字步。

師父在訓話時更像皇上了:

「你們想不想成角兒?」

「想!」——文武百官在應和。

「梨園的飯碗是誰賞的?」

「是祖師爺的賞的!」

「對!咱們京戲打乾隆年四大徽班進京,都差不多兩百年了,真是越演越紅越唱越響,你們總算是趕上了——」

然後他習慣以凌厲的目光橫掃孩子們:

「不過,戲得師父教,窮得自己開。祖師爺給了飯碗,能不能盛上飯,還得看什麼?」

「吃得苦!長本事!有出息!」

關師傅滿意了。

練功最初是走圓場,師父持了一根棍子,在地面上敲,篤,篤,篤。

孩子們拉開山榜,一個跟一個。

「跟著點子走,快點,快點,手耗著,腿不能彎,步子別邁大了。」

日子過去了。就這樣一圈一圈的在院子中走著,越來越快,總是走不完。棍子敲打突地停住,就得挺住亮相。一兩個癱下來,散漫地必吃上一記。到了稍息,腿不自已地在抖。好象。好累。

還要壓腿。把腿擱在橫木樑上,身體壓下去,立在地上的那條腿不夠直,師父的棍子就來了。

一支香點燃著。大夥偷看什麼時候它完了,又得換另一邊耗上。

小癩子又淚汪汪的。

關師傅很不高興:「少年麼?腿打不開?」

隨手指點一個:「你,給他那邊撕撕腿,橫一字。」

小豆子最害怕的,便是「撕腿」。背貼著牆,腿作橫一字張開,師父命二人一組,一個給另一個兩腿間加磚塊,一塊一塊的加,腿越撕越開。偷偷一瞥,小癩子眼看是熬不住了,痛苦得很。

此時,門外來了個戴鑲銅眼鏡的老師爺,一向給春花茶館東家做事。來看看貨色。

關師父一見,非常恭敬:

「早咧。師大爺。」

便把徒兒招來了:「規規矩矩的呀,見人帶笑臉呀。來,」

一壁陪笑:「這些孩子夾磨得還瞅得過眼去。你瞧瞧。」

一個一個,棍子底下長大,社會麼搶背,鯉魚打挺,烏龍絞柱,側空翻,飛腿,筋斗,下拱橋,都算上路。老師爺早就看中小石頭了,總是著他多做一兩個,末了還來個摔交。

「來了個新的。這娃兒身子軟,好伶俐。小豆子,擰旋子看看。」

小豆子先整個人懸空一飛身,豈料心一慌,險險要撲倒,他提起精神,保持個燕式平衡,安全著陸。師父在旁看了,二話不說,心底也有分數。是比小石頭還定當點。誰知他立定了,忽兒悲從中來,大眼睛又吧嗒吧嗒地眨,滾著劫後餘生的驚恐淚珠。師父吆喝:「沒摔著就哭,摔著了,豈不是要死?」小豆子眼淚馬上往回滾去,一剎那連哭也不敢,心神不定。

「表演個朝天蹬,別再丟臉了。」

小豆子抬起腿,拉直,往額上扳,有點抖。

「朝天蹬嘛!」師父急了:「抬高,叫你抬高!直點!」

他一屁股跌在地上。

關師傅氣極,連帶各人的把式都前功盡廢似地,顏面過不去,怒火沖天:

「媽的,你也撕撕腿去!」

小豆子望向可怖的牆根。小癩子正受刑般耗著,哭啞了嗓子:「疼死了!娘呀,我死給你看呀,您領我回家去吧,我要回家」

他想,自己也要受同樣的罪,上刑場了。臉色白了,先踢腿,松筋骨。

「哎——」

小三子給他加磚塊。一,二,三,四。撕心裂肺的叫聲,大夥都聽見了。小石頭心中有點不忍。

乘師父悻悻地送老師爺出門時,小石頭偷偷開溜,至牆根,左右一望,雙手搓搓小豆子的腿,趁無人發覺,假裝踢石子,一腳把磚踢走。一塊,兩塊。又若無其事地跑開。

為此,小豆子覺得這師哥最好。

小石頭為了自己的義舉竊喜:「好些吧?嘻嘻!」

只見小豆子臉色一變。情況不妙了。一回頭,關師傅滿臉怒容:

「戲還沒學成,倒先學著偷工減料!丟人現眼!都不想活了!」

一聲虎吼:

「***!還拉幫結黨,白費我心機!全都給我打!搬板凳,打通堂!」

「打通堂」,就是科班的規矩,一個不對,全體株連,無一辛免。

孩子們跑不了,一個換一個,各剝下半截褲子,趴在長板凳上,輪流被師傅打屁股。啪嗒啪嗒地響。

隔壁的人家,早已習慣打罵之聲。

關師傅狠狠地打:「臭泥巴,吃不得苦!一顆老鼠糞,壞我一鍋湯!「

心中一股鬱悶之氣,都發洩在這一頓打上。不如意的人太多了,女人可以哭了,孩子可以哭,但堂堂男子,只能假不同的籍口抒洩:轟烈地打噴嚏,兇狠地打哈欠,向無法還手的弱小吼叫。這些洶湧澎湃,自是因為小丈夫,吐氣揚眉機會安在?又一生了,只能這樣吐吐氣吧。生活逼人呀,私底下的失望,恐慌,傷痛。都是手底下孩子不長進,都是下三濫爛泥巴。

他的兇悍,蓋住一切心事。重重心事,重重的不如意。想當初,自己也是個好角兒呀。

輪到主角趴上板凳了。

小石頭是個捱打的「老手」,在痛楚中不忘叮囑小豆子:「繃緊——屁股——就不疼。」

小豆子泣淚淋漓,繃緊屁股,啃著板凳頭。

「你這當師哥這麼縱容你,該打不該打?說!」

小豆子一句話也不肯說。

「不說?你擰?」

把氣都出在他身上了。關師傅跟他幹上了:「我就是要治你!」

忽兒像個冤家對頭人。打得更兇。

小豆子死命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