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胖女士張著符合她體型的大口說道:「這不是鞠子嗎?哎呀呀、哎呀呀,整個人感覺都不一樣了,看看你這身打扮……」她朝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真是……真是年輕又有朝氣啊,以前你都不肯穿長褲呢。」
「修女,你認識她?」
「她是這裡的畢業生氏家鞠子。鞠子,真是好久不見了。」胖修女堆滿笑容對著我說:「一切都好嗎?」
我不禁「呃」了一聲,趕緊搖手說道:「抱歉,我不是啦。」
「不是什麼?」
「我不是氏家鞠子小姐。」
胖修女先是愣了一下,接著不知為什麼瞪大眼睛看了看脅坂講介,又轉頭對我說:
「不是氏家……,這麼說你結婚了?」
我嚇得倒抽一口氣,連忙澄清,「不是的,我叫小林雙葉,我並不是氏家鞠子小姐。」
「咦……」胖修女的臉頰微微顫動,「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是真的。」
「可是你……」胖修女猛眨著圓滾滾的眼睛,「……就是氏家鞠子呀。」
「事情是這樣的。」脅坂講介幫忙解釋,「這位小林小姐是鞠子小姐的雙胞胎姐姐,因為某些緣故,從小沒和親生父母同住。她這次有機會來到鞠子小姐的故鄉,所以想順道看看妹妹當年住過的宿舍。」
聽到這漫天大謊,我登時表情僵硬,但胖修女似乎相信了。
「啊,原來是這樣呀。」她一臉恍然大悟用力點了點頭,「難怪你們長得那麼像,啊呀,難怪難怪,不過鞠子從沒提起有個雙胞胎姐姐呢。」
「我想應該是鞠子的父母要她別說這件事吧。」我只好順著脅坂講介的話扯下去,剛剛我還很客氣地稱氏家鞠子為「氏家鞠子小姐」,但這名修女身材胖神經也粗,好像完全沒發現。
「那麼就由我帶你參觀宿舍吧。」她說。
「謝謝你。」我說。脅坂講介也跟著低頭致謝。
「不過,」修女豎起食指,「宿舍內男賓止步,只能麻煩這位先生在教堂稍候了。」
「咦?」拿著筆記本正要踏出步子的脅坂講介愣在當場。
「這是規定。」修女將手放在我的肩上,「來,我們進去吧。」
我轉頭對脅坂講介說了聲「拜拜」。
宿舍是古董級的木造建築,前方就是一大片牧場,牛群或是悠哉漫步或是蹲著休息,這片景色讓我幾乎忘了這裡是日本。
一走進宿舍,眼前是一排排的鞋櫃,我換了拖鞋之後往裡面走。宿舍雖然外表老舊,內部卻很新,走廊鋪著地毯。胖修女說住宿生現在都在校園那邊,所以宿舍顯得非常安靜,這所學校的初、高中部還沒放暑假,比其他學校晚了些。
我被帶進交誼廳,裡面有一臺大型電視和幾張圓桌,每張圓桌都配屬四張椅子,我們在圓桌旁坐下。
胖修女說她姓細野,長年擔任宿舍舍監。她讓我坐下後,先離開交誼廳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手上端了兩杯蘋果汁。
細野修女對我說了許多氏家鞠子的事,她談到氏家鞠子的老實、勤奮與誠實,還穿插許多例項,她以為我是氏家鞠子的親人,當然不會在我面前說氏家鞠子的壞話,這我能理解,但她說的每一句讚美都有憑有據,她口中的氏家鞠子實在太美好了,聽得我有些不是滋味,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會這樣。
「她真的是個開朗的好孩子,不過那場火災還是有影響吧,總覺得她後來變得比較憂鬱。」細野修女的臉色沉了下來。
「什麼火災?」
細野修女聽我這麼問,頓時愣住,我不禁有些後悔。
「就是……讓她家付之一炬的那場火災呀……」細野修女很詫異,「她的母親就是在那場火災中過世的……」
我的心臟彷彿被人揪了一下,氏家鞠子原來是在這樣的狀況下失去了自己的母親。
「你不知道嗎?」細野修女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
「啊,嗯,我聽說過,但詳情不是很清楚……」我一時想不到藉口有些慌了手腳,沒想到看到我奇怪反應的細野修女卻自行合理化。
「一定是周圍的人不想讓你知道詳情吧。」她以憐憫的眼神看著我,視線中對我寄予無限同情,我只好敷衍地應了聲「嗯」。
這時一名年輕女孩走了進來,她穿著長裙,全身散發純潔的氣質。
「修女,有客人嗎……」她話沒說完就看到了我,只見她慢慢張大眼睛與嘴巴,「鞠子……」
又來了。老實說我開始厭煩這種橋段了。
「春子,你和鞠子是同一屆嗎?」細野修女有些意外。
「不是的,修女,鞠子小我兩歲,不過我們是室友,對吧?」這名叫春子的女孩衝著我笑,我搔了搔頭望向細野修女。
細野修女圓滾滾的臉龐露出了苦笑,「春子,我和你說,這位小姐雖然長得很像鞠子,但她不是鞠子。」
「咦?咦?」春子小姐連眨好幾次眼睛,「不可能吧……」
「敝姓小林,我妹妹承蒙您照顧了。」我自暴自棄地說道。
「妹妹……?」
「她是鞠子的雙胞胎姐姐。」細野修女重複一遍脅坂講介的謊言,春子小姐也完全沒起疑,用力點了點頭。
「啊,原來如此,您和鞠子長得真像,我還以為是鞠子呢。」她頓了一頓又說:「一直盯著您看真是太失禮了,請容我再次向您致歉。」
「沒關係的。」
我還是頭一次聽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子以這麼恭謹的敬語講話,感覺很新鮮,或許氏家鞠子說起話來也是這種口吻吧,我當初如果念這所學校恐怕也會變成這樣,樂團那些人要是聽見我這麼說話肯定笑翻了。
春子小姐說她現在就讀這裡的大學部,暑假期間便過來宿舍幫忙,她唸的是教育學院,所以沒意外的話將來也會一直住在這裡。我很想和她說,那你一輩子都別想交男朋友了,但現場的氣氛好像不適合開玩笑,只好忍了下來。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春子小姐不停說著關於氏家鞠子的回憶,有些剛剛聽細野修女說過了,但也有不少當初她們瞞著舍監的秘密活動首度曝光,不過雖說是秘密活動,了不起只是在房間裡玩模仿服裝秀,或是奇連署信給心儀的偶像明星之類的,畢竟當時氏家鞠子才中學一年級,玩不出什麼花樣吧。
接著話題轉到我身上,春子小姐及細野修女並沒有問東問西的,但對於我和氏家鞠子從小沒住一起這一點,兩人都表達了強烈的關心,其實她們會有這樣的反應也很正常。
「因為一些複雜的原因,」我含糊地說:「養育我的雙親過世之後我才和鞠子相認。」
「原來如此。」細野修女點了點頭,看她的表情似乎腦中有著許許多多的想象,但又不敢隨便開口問,幸好這兩人都很有教養,著實讓我輕鬆不少。
「不好意思,我能請教一個問題嗎?」春子小姐似乎猶豫了很久才開口。
「請說。」
「小林小姐,您的親生父母,是氏家伉儷……也就是鞠子的父親與母親吧……?」
「是的。」為了不讓她們陷入更大的混亂,我只好這麼回答,但春子小姐聽我這麼說,臉色依然沉重。
「怎麼了嗎?」我問。
「呃,嗯,有件非常失禮的事不曉得該不該說……」她欲言又止地看著我和細野修女,「鞠子曾經和我說過一件事,我一直掛在心上。」
「什麼事?」
「就是……」她遲疑了片刻說道:「鞠子說她懷疑自己不是父母的親生女兒。」
「咦?」我一驚挺直了背脊。
「春子,別亂說話。」細野修女以極嚴厲的口吻責罵春子小姐,或許這正是她面對住宿生的一貫態度吧。
「對不起。」春子小姐反射性地鞠躬道歉,「可是鞠子當初真的很煩惱,而且她說她和母親長得完全不像,她很擔心母親因此討厭她。」
「你在說什麼傻話,世界上和父母長得不像的孩子多得是呀。」
「是啊,我們當初也是這麼安慰鞠子,但她好像還是無法釋懷,後來又發生那起火災,我們就再也不敢和她提起這件事了……」春子小姐垂下了眼。
我陷入沉思。阿豐在電話中說過氏家鞠子也正在調查自己的身世,這麼說來,她之所以會起疑就是因為母親和她長得不像?
問題是,假如我和鞠子都是試管嬰兒,而我們和雙方的母親都不像,那麼我們真正的母親到底是誰?
「對不起,我不該說這種荒唐事。」春子小姐見我沉默不語,連聲向我道歉,急得快哭出來了。
「沒關係,我沒放心上。」我客套地擠出笑容。
之後我參觀了一圈便告辭了,細野修女一直送我到門口。
「請幫我向鞠子問好。」細野修女臨別之際對我說。
「好的。」我點頭。如果這位胖修女得知我和氏家鞠子真正的關係,不曉得會露出什麼表情。
走出大門,那輛mpv停在一棵大樹的樹蔭下,脅坂講介正在車裡睡午覺,我敲車窗叫醒他,和他說了剛剛得到那些氏家鞠子的情報。他聽到氏家鞠子和她母親也長得不像,盤起胳膊沉吟著說:
「這麼一來只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你們兩個都是試管嬰兒,而且分別被不同的代理孕母生下。」
「代理孕母……」
這個字眼聽起來很刺耳,我不想這麼定義生養我的媽媽。
「對了,我突然想到,」我回頭眺望後方的道路,但往前或往後看都是一樣的景色。「搞不好我和氏家鞠子擁有相同的身體呢。」
脅坂講介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什麼意思?」
「既然臉長得一樣,身體應該也一樣吧?雙胞胎不都是這樣嗎?」
「那又怎樣?」
「您上次說過,我的身體可能藏有某個秘密,伊原駿策那幫人才會這麼窮追不捨,而這些秘密應該也存在氏家鞠子身上吧?」
「應該吧。」
「那不就糟了!」我心跳開始加速,「得趕快通知氏家鞠子才行,壞蛋們接下來的目標很可能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