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問題,那一起吃個午餐吧,那附近有沒有比較安靜的餐廳?」
「車站旁邊有世紀皇家飯店。」
「好,就那裡吧,我們在飯店大廳碰面。幾點比較好?」
「十二點半。」
「十二點半,好。」父親結束通話了電話。
放下電話,我不禁納悶父親找我有什麼事,我們前幾天才見過面,他應該沒必要為了關切我的近況而特地在中途下車。
不過剛好我也有話想問父親,就是關於那位清水宏久先生的事。母親的東京區域地圖上劃了記號的「世田谷區祖師谷一丁目」是他家的地址,雖然清水先生不見得還住在那裡,但我猜母親前往東京正是去找他。
但問題是我該怎麼問出口?先不管這位清水宏久和父親是什麼關係,父親要是聽到我突然說出昔日熟人的名字一定會起疑心,更別提父親連過去曾經加入社團都不願告訴我。
我左思右想想不出什麼好點子,只好出門去學校心不在焉地上了課,然後到了中午,我走出學校前往車站。
走進飯店,父親已經到了,一看見我便輕輕舉起手,他似乎比前幾天瘦了些,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我們在飯店內的餐廳吃午餐,因為下午還有課,我只點了簡單的義大利麵。
「關於留學的事……」一邊等著料理,父親開口了,「你考慮得如何?」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搖頭說:「我還沒考慮那件事耶。」
「為什麼?」父親顯得有些不悅。
「這兩天比較忙……,我一時之間也沒個頭緒。」
「我知道鞠子你沒出過國,一定會感到不安。好吧,下次我帶你見一位很熟悉國外寄宿與留學細節的朋友,你和他多聊聊應該就會放心了。喔,等等,說不定這周就能和他約個時間。」父親一邊說一邊伸手進西裝內側口袋取出小筆記本翻開通訊錄,似乎想立刻打電話給對方。
「爸爸,你想趕我出國?」我忍不住說出口。
父親一聽,臉頰微微顫了顫。
「你在說什麼傻話?」父親擠出生硬的笑容,卻是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我勸你出國是為你好,怎麼會想趕你走。」
「但在我聽起來就是那種感覺,你好像很想把我丟去很遠的地方。」
「我沒那個意思。」父親慢慢將筆記本收進了口袋。
「你今天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見見你,真的。」父親喝了口水,「只不過爸爸的朋友說留學這種事要趁早,所以爸爸才心急了點。好吧,這件事我們過一陣子再說吧。」
此時服務生送上料理,父親看著極為普通的海鮮義大利麵誇張地稱讚道:「喔喔,看起來很好吃呢!」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我們只是默默吃著義大利麵,父親剛才雖然把話扯開了,但我知道他特地把我叫出來就是為了談留學的事。我試著推測為什麼父親想把我送去遠方,但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合理的推論,我很清楚自己是多麼地微不足道,因此不管多我一個少我一個應該沒有太大的差別才是。
「爸爸,」吃完義大利麵後,我開口了,「前一陣子你是不是去了東京?」
父親滿臉驚訝,「誰和你說的?」
「舅舅。他說他看到返程的機票票根。」
「喔……」父親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我去出差。」
「去了東京的哪裡?」
「沒去什麼有名的景點,說了你也沒聽過吧。」
「有沒有去世田谷?」
「世田谷?」父親瞪大了眼,「為什麼要去世田谷?」
「沒什麼,我只是隨口說個我知道的地名,世田谷還滿有名的。」
「我沒去那裡。」父親搖了搖頭。他的舉止很自然,應該不是說謊。
「有沒有去帝都大學?」我接著問:「那裡不是爸爸的母校嗎?」
「喔,我好一陣子沒去了。」
「也沒和老同學見面嗎?」
「沒什麼機會見面呢。」
此時服務生送上咖啡,我加了牛奶,一邊以湯匙攪拌一邊看著父親說:
「其實我很久以前就想問了,爸爸,你當初為什麼會去唸東京的大學?」
父親的眉毛顫了顫,「你怎麼會問這個問題?」
「因為你不是反對我去東京嗎?」我說。
「原來如此。」父親似乎接受了我的說詞,語氣平穩地說:「因為我一直很嚮往帝都大學的師資和裝置,而帝都大學剛好在東京,只是這麼回事。」
「爸爸的大學生活過得如何?快樂嗎?」
「該怎麼說呢……,有苦也有樂吧,都過這麼久,我不大記得了。」父親似乎刻意迴避帝都大學的話題。
我很想問他東和大學的事,卻找不到合適的切入點,要是輕易說出這所大學的名稱一定會慘遭質問的。
「時間差不多了吧。」父親看著手錶說道。我點了點頭,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
心中重重思緒無法釋懷,我回學校上完第四堂課便回家了。早上出門時我跟舅媽說過今天會和父親見面,所以舅媽一看見我劈頭就問:「今天吃了什麼?」我回答吃義大利麵。
「哎呀呀,難得和爸爸吃飯,怎麼不趁機吃些高階料理?像是頂級全餐之類的呀。」舅媽很替我惋惜。
我想上樓去,樓梯才走到一半電話便響了,樓下隨即傳來舅媽的聲音:
「鞠子,你的電話,一位姓下條的小姐。」
「好的,我在二樓接。」
希望下條小姐有新的斬獲,我抱著期待接起傳真機旁的電話,「喂,我是氏家。」
「是我。」傳來下條小姐的聲音。
「上次謝謝你的調查,幫了大忙。」我說。
「喔,那就好。」下條小姐說。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總覺得她今天聲音聽起來有些無精打采。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下條小姐沉默了片刻,似乎猶豫著什麼,「是關於東和的事情。」
「你在東和大學遇到什麼事嗎?」我的心跳莫名地加快。
「沒有遇到什麼事,只是看見了一樣東西。」
「看見一樣東西?」
「你不是託我想辦法幫你牽上東和大學國文系這條線嗎?所以我今天去了一趟東和,在文學院裡繞了幾圈……」下條小姐說到這裡又是欲言又止,我第一次聽她這樣說話不乾脆。
「怎麼了嗎?」
「嗯,那裡的公佈欄貼著大學新聞,就是校內的一些訊息,那上頭……」下條小姐話又說一半。
「那上頭有什麼嗎?」我問道。
「你記得嗎?上次你來我們學校圖書館的時候,服務人員不是對你說了奇怪的話?」
「咦?喔,他說覺得我長得很像某個人?」
「對,他說你長得很像某個前陣子上電視的業餘樂團主唱。」
「那又怎麼樣?」
「公佈欄上貼著那個樂團的照片,原來那個女主唱是東和大學的學生。」
「所以?」
「我看了照片……」下條小姐陷入沉默,只聽得見她沉重的呼吸聲,我有種可怕的預感,握著話筒的手心滿是汗水。
「那個主唱……」她似乎終於下定決心告訴我,「和你長得非常像。照片不止一張,但每張上頭的主唱看起來都和你一模一樣……,不,那根本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