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我收到了藤村寄來的快遞信件,裡面是東京飛札幌的來回機票、札幌到旭川的接駁電車車票、以及兩枚信紙。藤村在信中首先向我道歉,他說因為東京直飛旭川的飛機班次很少,他只訂到東京飛往札幌的機票,此外他還說明抵達旭川之後我該採取的行動。事實上,我需要做的事一點也不復雜,只要前往藤村訂好房間的飯店辦理入住手續然後待在房間裡等著,藤村說當天晚上會打電話給我。
按照這個行程,我在後天下午一點就會抵達旭川車站了,此時我才發現自己一直覺得這次要去很遠的地方,其實不過是趟國內的小旅行。
大致收拾了一些行李,我出門去池袋添夠旅行用品,百貨公司的賣場裡擠滿年輕人,我偷聽對話發現他們大部分是去海外旅行,這讓我想起前陣子好友栗子也興奮地說要去加州玩。
我買了袖珍時刻表、北海道旅遊手冊和幾樣雜物之後,打公共電話到阿豐家裡,運氣很好,他在家。我問他現在有沒有空出來見個面,他說他立刻就到,於是我和他約在百貨公司前的咖啡店。
我先到了店裡,一邊吃著咖啡果凍一邊翻開旅遊手冊開始安排行程。這是我第一次去北海道,心情莫名興奮。
三十分鐘後,阿豐氣喘吁吁地趕來。
「抱歉,這個時間只有每站都停的慢車。」他喘著氣坐了下來,一看到桌上的時刻表與旅遊手冊隨即問我:「你要去北海道?」
「嗯,不過可不是去觀光。」
我簡單說明了原因,他一邊苦著臉聽我說話一邊向女服務生點了冰咖啡,我說完了,他還是那副模樣。
「雙葉,我完全沒想到原來你媽媽這麼神秘。」他拿吸管攪拌著冰咖啡,嘴裡喃喃地說:「我一直以為你爸爸是在你小時候因為意外還是生病過世了,所以我都儘量避開這個話題。」
「嗯,我知道,我的朋友都是這樣。」
「可是話說回來,我實在放心不下。既然那個肇事逃逸的駕駛有可能是蓄意謀殺你媽媽,你確定那個北斗醫科大學的教授真的沒問題嗎?」
「我會小心的。」我說。阿豐聽了臉色還是一樣難看,直盯著冰咖啡,看來他真的很替我擔心。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我從背包取出一把鑰匙,那是我家的備鑰,「我不在家的這段期間,能不能請你不時去我家看看?當然這件事也可以拜託鄰居伯母,只是目前狀況不是很明朗,我也不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我想還是託給知道內情的人比較放心。」
「看家當然沒問題,不過……」阿豐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你放心把你家交代給我?」
我苦笑著說:「如果交給寬太或友廣,我家可能會變成垃圾場吧。」如果是栗子,則會把我家當做免費賓館。
「ok,收到!」阿豐緊握鑰匙,「我會盡可能待在你家裡的。」
「那就麻煩了。」
「明天我想去送行,可以吧?」
「當然。」我回答。
和阿豐道別後,我一回到公寓樓下,發現一名男子正坐在樓梯上看書,他穿著牛仔褲及骯髒的t恤,手臂的肌肉頗粗大,簡直像個小號的的阿諾·史瓦辛格,五官也有點洋人味。他的肩上揹著大型肩包,上頭還披了一件黃色風衣。
我很想當做沒看見直接繞過他走上樓梯,偏偏被他的身體整個擋住了,我只好站到他面前說:「石神井公園裡有很多長椅可坐。」
「啊,對不起。」小號阿諾連忙想站起身,但他屁股才剛剛離開樓梯,一看見我便整個人僵住,嘴巴呈現「啊」的嘴形靜止不動。
「幹嘛那樣看著我?」我瞪著他。
「你是……小林雙葉小姐?」
我退了一步,「是啊。」
男子仍目不轉睛地打量我,但表情逐漸緩和了下來,我本來打算只要他再持續三秒這個無禮的舉動我就要破口大罵了,他卻突然開口:
「太好了,我已經等你一個小時了。」
我心想,你等再久也不關我的事。「你是誰?」我問。
「這是我的名片。」他遞出一張被汗水沾溼的名片,我接過來一看,上頭寫著「thedayafter編輯部脅坂講介」,我記得《thedayafter》是由一家叫聰明社的出版社所發行的商業月刊。
「雜誌記者?找我什麼事」
「我不是記者,是編輯,不過無所謂啦。其實我想問你一些你母親的事,主要是關於那起車禍。」他的眼神里有一股「我只要這麼說,你一定無法拒絕」的自信,「你現在有空嗎?」
「我很忙,不想接受採訪。」
「這不是採訪。」男子一臉嚴肅地說:「我來找你是基於私人原因,你母親生前對我有恩。」
「喔?」我從沒聽媽媽提過脅坂講介這個名字,「好吧,那邊有間咖啡店叫‘安妮’,你先去裡面等,我回家放了東西就來。」
「好,‘安妮’是吧?」脅坂講介正要下樓梯,突然又回過頭來問:「對了,你要去旅行嗎?」
「咦?」我吃了一驚差點沒從樓梯摔下去,「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那裡面有一臺即可拍。」他指著我手上的紙袋,即可拍的綠色盒子露了出來,我連忙將即可拍塞回紙袋。
「那我在咖啡店等你。」脅坂舉起粗壯的手臂輕輕一揮便轉頭離開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心想,這傢伙不是省油的燈,得小心點。
在咖啡店和他面對面坐下,我才發現他其實只有二十五、六歲,難怪他和我說話的用字遣詞頗沒禮貌,可能是因為和我差不多年紀吧,不過他不用敬語我也落得輕鬆,通常只要對方不用敬語我也絕對不用。
「你看了我的名片一定會有所戒心,這我能理解,不過我今天來找你不是因為工作。」他拿開吸管,直接把冰咖啡杯子抓起來灌了一大口,這一口就喝掉半杯以上的咖啡,我腦中浮現阿豐斯文地以吸管喝著咖啡的模樣。
「你說我媽媽從前對你有恩?」
「是啊,大約一年前我在採訪中受了傷住進谷原醫院,當時負責照顧我的就是小林小姐。那次我在醫院住了十天,小林小姐真的非常關心我,像她那麼溫柔、親切又可靠的護士相當少見,我從學生時代就常因為骨折什麼的住進醫院,所以我感觸特別深。」
「喔?」除了可靠這一點,其他的讚美詞都讓我有些意外,「那次你是哪裡受傷?」
「這裡。」他指了指額頭,上面有道三公分左右的淡淡傷痕,「我在臺風天外出採訪,突然一塊瓦片飛過來砸到我頭頂,我當場昏倒在地,周圍的人看我流了很多血都以為我死了。」他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乾。
「幸好沒什麼大礙。」
「是啊。」他點點頭,「那樣死掉太不值得了吧。總之,我最感謝小林小姐的一點就是,我出院之後她還是常打電話來關心我,問我會不會頭痛或身體不舒服,擔心我是否留下了後遺症。過去從沒有護士這麼設身處地地為我著想,我問她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她說她也不知道,只是有時候會遇到特別放心不下的病患。對了,她在家裡有沒有和你提到我?說有一個額頭受傷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