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曉霜已經沒有用,又這樣鬧,他是真不想要了。但是梅十五娘是他娶的正妻,安撫是必需的。所以他先去梅十五娘那裡,看看她的傷勢,親自給她上藥,又安慰她:「這個吳氏從前聽人說她生的似走失的潘國公女兒,她就得了失心瘋,真當她是潘小姐,我呢,從前不該還有幾分憐她,就順著她讓大家都當她是姓潘的。她這樣我自是不會再留她,你莫要惱了,等你好了,你要怎麼樣她都好,好不好?」
「你堂弟的妻子苗氏上次問我討她,」梅十五想到那個孃家同是曲池府的苗氏,微微皺眉。蕭明的堂弟娶了苗氏,那一大家人都搬到府城來住,苗氏待她非常熱情,說她家有個妾,就說要幫她對付那個妾。梅十五從前沒有把潘氏放在眼裡,也沒有把這句客氣話放在心上,今日吃了個大虧,她就想起來苗氏的話了,說:「她說她身體一向不大好,想找個長的好的服侍你堂弟,有一回見過潘氏,就看中她了。」
把包袱甩給自家族弟,那是極好的。蕭明和那個書呆子堂弟不大來往,也只見過苗氏一面。苗氏生的小巧玲瓏,又極嬌俏,可見是堂弟是個愛色的。把潘曉霜塞給他,想必他也樂意,若是潘曉霜在堂弟手裡鬧出點亂子來,他小叔也不是個沒有手段的,悄悄就把潘曉霜弄死了。將來萬一潘家翻身再查,他只推不知道,也沒他什麼事。蕭明一邊在心裡琢磨怎麼把知道潘曉霜底細的人都滅口,一邊就點頭說:「送她送她。」
梅十五就叫人把潘曉霜的嘴塞住,又問蕭明討她的賣身契。蕭明極是大方,馬上翻出來給梅十五娘看,說:「人先送去,這個你等她來謝你時把她。如此堂弟要謝我們贈姬的好意,她也要謝你待她真心實意。」
他還不放心怕潘曉霜路上亂說,弄了半壺烈藥,叫管家把潘曉霜灌醉了,洗涮乾淨紮了根粉紅的綢帶,也不給人穿衣裳,弄了個有孔的箱子把人裝進去,連箱子抬到堂弟家苗氏房裡。
苗小姐開箱看到光溜溜的厚禮,大喜,也不叫在書房用功的相公來收禮,使了她早就備好的又粗又大的鐵製大狗鏈子給潘曉霜捆上,給潘曉霜灌了一碗她珍藏已久的啞藥,還剪光了她的一頭秀髮。
苗小姐行事這樣出格,使女們都嚇了一跳,做丈夫的從書房奔來,看到一個光頭尼姑醉態可掬,全身上下僅一條鐵鏈一條綢帶纏繞為飾,還有一隻形跡可疑剩有兩三點殘汁的碗棄在不遠處,想都不要想,他就曉得他媳婦才吃過一大缸醋。這位蕭公子好容易才求娶到苗小姐,他和只愛樹娘那一款但是也不挑食的蕭明不同,他是隻愛苗小姐這一款小巧的,對地上那個光腚美人沒啥興趣。老婆是心頭愛,闖了禍他收拾不了,那找老子去吧。他把假裝發作之後又心虛認錯的苗小姐哄隔壁屋裡,把人重灌回箱子裡,叫人抬他爹屋裡,說:「堂兄送來的,送來就光著,爹你看著辦吧。」
蕭老爺開啟一看嚇了一跳,禮物甚美味啊,可是兒子是要用功考進士的,不能讓兒子分心,反正他老人家也不挑食的,幫著吃了吧。蕭老爺試吃時發現美姬被灌過啞藥,他腦子轉太快,就沒有想到是兒媳婦下的手,以為是蕭明給弄啞的,弄啞了這是怕麻煩?蕭老爺想了想也沒太當回事,來歷不明丟出去又怕麻煩的的美人泉州老家多的是,這種美人不能留主人身邊,打斷一條腿,配個守後園的老僕什麼的最方便的了,磨一磨面目全非,丟出去死大街上都沒人問。
斷腿啞美人沒什麼趣味,蕭老爺嘗過一次也不想再吃,老僕起初覺得新鮮,然潘曉霜怎麼肯,她不肯從,還鬧的厲害,老僕自然拿出蕭家的舊規待她,不老實就揍到老實吧,腿還是才斷的,揍起來方便的很。後園門口日日打老婆,苗小姐有事沒事就站門口聽一會,笑的開心極了,專程到蕭明家來謝堂嫂。
梅十五臉上的傷也養好了,出見客也無妨礙,客氣幾句把賣身契給了苗小姐,留苗小姐談詩論詞。苗小姐大仇得報,日日看害她孩兒沒命的賤x人受苦,還不用髒她的手,心中甚是暢快,樂得多陪嫂子閒話。她翻著嫂子書桌上的字紙,看到一首眼熟的緊,提出來念過,笑問:「這是我們家的黃師爺做的詩啊,他還自己印了個詩本子呢,也送你們了?」
梅十五愣了一下,問:「還有詩本子?」
苗小姐心中極是感激嫂子,嫂子有求無不從,立刻就叫使女回家把詩本子取來給她看。兩家離的其實也不算遠,沒一會詩本子送到,梅十五翻開那個詩本子,頭一眼就遇到熟人,她哆哆嗦嗦把一個詩本子都翻完了,六七十首詩足足有的七八個她都熟。她自家雖然沒有大才,看詩還是會的。這一本子的詩走的都是一處路子,肯定是一人所寫。一個師爺,偷抄主人家幾首詩印個詩本子有可能,但是他肯定不敢正大光明印出來當成自己的送主人家,也不可能給偷來的配水平差不多甚至更好一些的詩,還一口氣配出幾十首來。
答案,只有一個:蕭明,他,他的詩是用得別人的!
梅小姐激動的站起來,兩眼發黑又暈倒下去。苗小姐唬的要死,扶著她歪到床上去,梅小姐醒來,雙目含淚,思量了許久,才道:「弟妹,你陪我去見一見大才女樹娘,可好?」
蕭明是梅十五娘從樹娘手裡搶來的哎,苗小姐想了半天,若不是梅十五娘爽快,哪裡能這樣能快報仇,嫂子要見,陪見就是。於是她就和梅十五一同出門,尋了個好酒樓坐地,叫使女去樹孃家請人。
樹娘這日正好得閒,因為婚期將近,許才子回家接親戚去了,她小叔和小嬸陪著她閒話,恰好五柳鎮那邊送禮過來,一個小箱子開啟,只頭只得三四樣東西,雖然件件都是好的,但是跟柳家給王英華添妝的東西是沒法比的。樹娘看見孤本詩集,搶著拿起來翻,也不理論其他,倒是她小嬸,甚是替侄女不平,說:「你一樣是柳家外甥,平常提起來,都說你外祖父極是疼愛你,為何你要出嫁,舅母姨母就得這幾樣東西與你添妝?」
小嬸怎麼也這樣俗氣?樹娘甚煩,道:「上次已經添過一回了,這一回意思意思也罷了。」
上回柳家親戚確實給樹娘添過妝了,不過大家也是似這回一樣意思意思,五姨當時話說的極明白:你們家祖母極疼你,她的私房大半都給了你,還有你娘那份兒,再加上外祖父給你添的那份。你們家的親戚們不眼紅是不可能的。你嫁了人咱們柳家自然還是要照應你的,但是若得你家的親戚們照應,不是更好?你的嫁妝,藏起些罷,我是有心替你再添一點,又怕你家人眼紅,論起來,你的弟弟妹妹也算我外甥,我與你添,自是要一碗水端平給他們也添上,人才和你處得好。我為著添你一份反而要撒出去六七份,不是個好買賣,所以我也不與你添了,將來等你生了孩子,我與你孩子添罷。要想舅母似給英華那樣給你買東西,你也不要想,一來你舅舅和三姐情份格外不同,二來舅母給你說過親事你沒要,她再上趕給你添東西,她也沒有那麼賤。三姐雖然心裡疼你,可是你要嫁的那人她不喜歡,她是不樂意你嫁的,要叫她給你多添,她也不會樂意。
樹娘一來不太把錢財放在心上,二來添妝這種事其實大部分親戚都是意思意思,舅母姨母面子上做到了,給多給少都是一樣的。所以柳五姨的話說著不大好聽,樹娘聽進去了,收禮時也不是很難過。這一次送的幾樣在小嬸看來簡薄,那是跟舅母給英華添的妝比,其實這幾樣東西都是極好的好東西,給公主添妝都夠了。像這本孤本詩集,讓她出一千兩買她都樂意。小嬸說姨母不疼她,不疼她怎麼會捨得把這樣好東西送她。樹娘握著詩集,心頭百感交集,只是不言語。
小嬸唧唧歪歪說了好大一通,樹娘煩的要死。不打算理會吧,上回蕭明那事她爹被氣走了,只有小叔小嬸一向疼她,留下來陪著她,又張羅著給她挑丈夫。小叔小嬸待她這樣好,她也不好翻臉的,要是順著小嬸讓她說話吧,句句都聽的燒心。
恰好使女來稟說有兩位蕭公子的妻子請她去茶樓吃茶。樹娘忙答應下來,出門踏到茶樓的門檻,才想起來問:「是誰的妻子?」
苗小姐被丈夫帶到詩會上去過,認得樹娘,接出來笑道:「姐姐,是奴的嫂嫂要見你。」
樹娘也認得她是蕭明的弟妹,她現在恨蕭明恨到骨頭裡,巴不得蕭明過的不好的,蕭明的妻子想見她,太好了!樹娘高傲地點點頭,說:「帶路。」
苗小姐的脾氣其實比樹娘好不了多少,不過苗小姐又是一樣人,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梅十五幫了苗小姐的大忙,苗小姐自然是要幫她的,所以她儘管惱火想掉頭走人,還是忍著氣請樹娘進隔間坐,怕樹娘欺負她嫂嫂,她還很是好心的隔坐在嫂嫂身邊。
「我……見你,是想問你……蕭九郎的詩……」梅十五娘問的極艱難,「他……寫的?」
樹娘看著梅十五娘,什麼話也沒有說,但是她的表情瞬息萬變,從後悔到痛恨到痛苦到解脫,又把什麼話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