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十五娘五歲識字六歲能對對子,到七歲時候就會自己翻韻書湊幾個絕句。梅大人生怕女兒太有才情走邪道,都沒敢讓她上學,特為請了個女先生家教《烈女傳》、《女訓》,梅十五娘棄了詩文拾起規矩,以婦德聞名親族。梅大人遷任泉州,還是兒子媳婦力勸說,才讓女兒上了兩年學。梅十五娘聰慧,行事又有規矩,極受學裡先生誇讚,所以梅大人老兩口愛這個女兒如珍寶。
王大娘子總讓著小姑子,也不光因為梅十五娘是婆婆心頭肉,還因為十五娘嘴頭能說,人家不搭理她她都能長篇大論說你,要是認真搭理她——王家大娘子當年可是女學裡連任三任馬球隊長幹活,跟人起爭執從不幹嘴仗主兒,揮拳這種事,還是算了吧。做嫂子,上有公婆,外有丈夫,小姑子又沒幹缺德事兒,就是嘴頭子碎一點半點,讓著她當慣她罷了。
十五娘不曉得嫂嫂是讓著她,只說自家嫂嫂當年京城女孩兒裡也算出挑,嫁到她家又是出了名賢惠,都弄不過她,可見梅十五娘本事。她心裡格外把自己當一回事,梅家很有些說一不二女王風度。今日算是有生以來頭一遭和嫂子過招,大敗而走,憋了好大一團火氣肚子裡,正愁無處發作,莫氏就自己撞上去了。
莫氏家塾裡上幾年學,也就是識得幾個字會記個家用帳。陳家規矩晚輩不許和長輩抬扛,她又和侄女兒們處得來,說道理講規矩這種事,莫氏是真心做不大來。莫氏問不太上道,梅十五娘就露出端莊含蓄微笑,說:「嬸子既然知道有些話不當和女孩兒說,就該去尋我嫂嫂理論,和我一個女孩子兒說這些,不合適。」
莫氏當場就臊住了,梅十五娘還很有風度對著兩位陳小姐福了一福,微笑道:「我替我嫂嫂向兩位姐姐陪不是,她說全是糊塗話,你們別和糊塗人計較。」
明明人家說很有道理,那兩個精明點都被罵醒繞開她們仨啦,這兩個倒霉孩子反倒覺得梅小姐說很對。只講是非不論親疏,當著外人面可以坦承自己親嫂子不對,還替她嫂子陪不是,梅小姐還真是大度呢。要不是小嬸嬸一邊,估計就上去跟人手拉手恢復友誼了。莫氏臉還繃緊緊,兩位陳小姐被莫氏一扯,只能對梅小姐友好點一點頭,大家各自走散。
時近深冬,葉落枝枯,午後暖陽和風,向陽處有幾點綠草陽光下招搖。路邊菜園子裡,一畦畦白菘綠瑩瑩,遠處三省草堂茅草屋頂日頭底下好像都冒著暖氣。梅十五娘嬌養深閨裡,似這樣出門用走還是頭一遭,沒一會就香汗淋漓,啐喘吁吁。使女看前頭半山坡上有個茶亭,一個先跑過去佔座兒,一個扶著梅十五娘慢慢走過去歇息。
那個茶亭離著三省草堂只有二三里遠,也沒少接待專程路過三省草堂女客,經驗豐富。一看生意上門,茶博士就把預備好細果子好茶送上來,又極是貼心說:「前頭不遠就能僱到轎子,要不要小人幫著喊抬轎子來?」
梅十五娘端坐茶桌邊,朝茶博士微笑點頭,「有勞大叔。」十八歲女孩兒,明眸皓齒,妝飾入時,待人溫柔客氣,風姿頗為動人。
茶博士受寵若驚,撒著歡兒跑去幫女客喊轎子去了,另一桌兩個軍爺喊他添熱湯都沒聽見。喊人那個噯了一聲,笑一笑也沒作聲,另一個沒說話,站起來提湯司令添茶。因為梅十五娘緣故,這兩人都沒大聲說話,吃過熱茶把茶錢擱桌上,出了茶亭,兩軍爺看外頭並無男僕跟隨,還愣了一下,其中一個就回頭扯住梅十五娘使女,說她:「曲池府滿城都是外地來客人,你們女孩兒孤身出門怎麼使得,還是回家喊幾個男僕來罷。」
軍爺說話原是好意,然梅十五娘是被她嫂嫂嗆出門,聽不得「女孩兒孤身」幾個字,此時再叫使女回家叫人,不是正好被瑤華說中「被男人衝撞了」?一向只挑別人不守規矩人,被兩個灰撲撲舊戰袍下等軍官挑著毛病,梅十五娘心中又恨又惱,立刻沒了好風度,衝軍爺翻了個白眼,說:「男女有別,交淺言深,客人慎言。」
兩位軍爺真是好脾氣,人小姐不領情,他們自己笑笑,丟開手出門罷了。
等茶博士喚來轎子,梅十五娘慢慢吃過半盞茶,會過茶錢,叫轎伕送她到府城曾任泉州知府李大人家去。轎伕應響亮:「天波府楊元帥親家李府嘛,大家都曉得。」
梅十五娘坐上轎子,前頭那個抬轎子大叔還跟她搭話:「小娘子是李家親戚?啊曉得李家小姐聘禮有多少?」
梅小姐皺眉不理,後頭那個抬轎子問:「有多少?」
「常熟府上等良田六十八頃!」前頭大叔嘖嘖又嘖嘖,「雖然常熟府田沒有咱們曲池府田值錢,六十八頃哪,光田租就夠養活我全族了。李家小姐真是好福氣吶,婆家曉得李家沒有田,聘禮就送田,還沒嫁過去就疼愛媳婦成這樣!」
梅小姐面上不顯,心裡實是有些酸。論出身,她和李芳歌都是一樣本地進士女兒,從前女學,先生誇她十句也誇不到芳歌三四句。她嫂子也是王翰林女兒,王家親戚楊家有兒子要說親,雖然她不稀罕嫁武夫,可是她比李芳歌出挑許多,王家就沒想到過她,這樣輕一個重一個,明顯是因為她嫂子不是柳氏夫人親生嘛。偏偏她那個嫂子糊塗,一心一意只曉得顧孃家妹子,人家根本沒拿她當數。
梅十五娘冷笑數聲,摸摸藏袖子裡小錫盒,那裡頭有一枚珠簪,是她準備好給李芳歌添妝。
李家才到富春就打過一回臭蟲,親戚們除了陳夫人孃家,就只有親家王家。芳歌上午定過親,柳夫人自己抽不開身,便叫英華去送添妝。楊家聘禮那六十八頃良田,原來就是柳三娘。所以英華去給小姑子添妝,除了代她母親和舅母姨母送禮,她自家送了一套小首飾,還把原來管田莊管家帶了來。
陳家女眷們坐後宅二門以內小花廳裡,柳家幾個管家站階下。英華拉著有點害臊芳歌坐靠門邊兩張椅子上,陳夫人坐上首看不清她臉上表情,沈姐摟著小女兒坐下手,眼圈兒還紅著呢。
英華正說:「那六十八頃地是這三個莊頭管,這位田七哥就是管那幾個莊頭,衙門裡上檔子,交公糧,夏秋收租,冬春收藏耕種都問他。府上若有人手,馬上就能辦交接,府上若是暫時抽不出人,先叫他管著也行。我們莊上是三套帳,莊頭和田七哥那裡走一套,收糧米鋪子那裡走一套,還有巡帳帳房那裡也走一套,三帳核計大數無誤就可以不用管他,若是哪套帳不對,還有另兩套人馬去查他,規矩都是定好。前幾年帳我都帶來了,芳歌妹妹得空看兩眼。」
管個莊子還要走三套帳,有這麼麻煩?陳夫人皺眉,沈姐茫然,芳歌沒什麼主意,看著英華沒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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