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二門上來說有一位梅小娘子自稱十五娘是小姐同窗，問小姐見不見。梅十五娘陳夫人也是曉得，芳歌就說：「我們家就沒有田，這些事我不懂，英華好嫂嫂，你和母親商量著辦吧，我接十五娘進來。」她就甩手跑了。

陳夫人上回和丈夫吵了一架，還深刻反思：女孩兒溫柔順從，把二門以內照顧妥妥貼貼，難道還不夠？芳歌管家務，送禮什麼都做不錯，她自己還能下廚做一桌子菜呢，嫁到誰家都合適啊。為什麼李大人還覺得女兒這樣不夠好？

今天楊家聘禮都沒有用布帛禮物，直接甩過來六十八頃良田，李大人和親家表態說這個田添妝嫁裡頭去，陳夫人也覺得很合適。她還沒想到田莊管理問題，兒媳婦就把人馬拉來了，說楊家規矩一向如此，聘禮都是田莊，孃家要留下也好，要添嫁妝裡也好，反正送出去楊家就不管了，這份財產就算兒媳婦自己私房。楊家兒子多，各房份例都是一樣，要是覺得不夠用，添添補補都這個田莊上自己找補。所以田莊經營好不好，就看兒媳們本事怎麼樣了。除了三郎妻子孃家窮，留下十頃田補貼了孃家，那幾位都把田莊經營還可以，名下田產數目都有增加。

這次給李家下聘禮，八郎曉得李家是沒有田，怕芳歌管不來，他出主意，央母親和柳三娘換常熟府地，就是要借光意思，還悄悄給英華捎了封信。因此英華就把原來管田莊人都給帶過來了，還把各項事項都說把婆家一家人聽，總要把八郎體貼芳歌心意擺出來給婆婆看。

英華說事情簡潔乾脆，條理清楚，既看到了芳歌難處，也照應到了陳夫人和芳歌面子，陳夫人聽她說話，既舒服又滿意。和兒媳婦一比，女兒那點本事簡直不夠看。那六十八頃良田聘禮，現是陳家面子，將來就是楊家兒媳婦面子和裡子啊。芳歌不曉得多問多記多跟嫂子學學，居然甩手跑去見什麼舊同窗，陳夫人心裡這個慪喲。

兒媳婦面前，做婆婆不肯塌女兒面子，提點了沈姐一句，說：「如今時興用田莊下聘，你也替芳齡記一記。」

沈姐無奈點頭。要說把沈姐聽，英華也有點無奈，只能把田莊什麼注意事項細細再說一遍。陳家人多田少，又不做生意，全家老小都系那幾頃田地上，管田莊是男人們大事，不許女人插嘴。嫁到李家來之後，李大人為了防本族臭蟲，當官發財之後也沒置田產，陳夫人二門以內女王范十足，出了二門就抓瞎，她也不會管啊。英華說越細，婆婆大人越頭疼，聽不得幾句捂著額頭道：「等州試完了，讓遠兒上你們家，你和他辦交接去。」

英華低頭稱是，小花廳里居然冷場。沈姐有點不大好意思，藉著要給小女兒換尿片就告退了。少時芳歌笑吟吟牽著梅十五娘手進來。梅十五娘端莊給陳夫人行禮，陳夫人還煩芳歌不會管田莊事呢，都沒正眼看人家，嗯一聲就說：「我們家和梅大人家早就認得，現又是姻親，你們女孩兒們沒事多走動，芳歌帶著你嫂子和梅小姐回你那屋裡玩去吧。」

方才沒外人時，婆婆待她還是很和顏悅色，英華曉得婆婆正為什麼心煩，體諒婆婆心情，也不計較陳夫人現態度差。芳歌覺得母親這個態度有點對不住梅十五娘，抱歉笑一笑，領著梅十五娘和英華到她屋裡去。

英華是真忙，楊家已經看好了地方，蓋房子出圖紙事是柳家師爺們辦，就是她和楊九妹協商，楊九妹叫齊了師爺們，立等她一起去清涼山呢。她拿定主意要繞開梅十五娘，也沒必要這種應酬上浪費時間，所以到了芳歌屋子裡，她就說：「天波府楊家房子是我舅舅蓋，現這事是我管著。芳歌妹妹喜歡院子裡種什麼樹，布什麼景？」

芳歌英華面前一向爽，雖然不大好意思，還是說：「我一直想要我住院子裡挖個小池塘，養兩莖荷花，池子裡再能養兩尾紅鯉，邊上弄個小亭子。好嫂子，若是你不嫌我麻煩，就那樣弄。」

「好辦。」英華笑了，「楊家佔那地有眼活泉，我和你小姑子商量去，八郎那院圖紙出來，我弄一份捎把你看，要怎麼改你說了算。」

「英華妹妹，你還不曾嫁到李家，芳歌妹妹也還沒有嫁，但是你們兩個都出嫁了，你喊人家夫婿八郎也太過親熱。」梅小姐正色說她：「女孩兒說話做事，先要自己曉得尊重。」

芳歌倒是曉得梅小姐這個脾氣，不過數年不見，人家還和她這樣親厚，她還是驚到了，看著梅小姐啞口無言。

英華得過瑤華指點，早就拿定主意要繞開梅小姐，乾脆不理她，笑一笑拉著芳歌手就道別。

芳歌還沒說話呢，梅小姐又說：「英華妹妹，女孩兒二門以內顯能幹就足夠了。似你這般，鎮日外頭跑，便是不替你父兄留點臉面，也要替你婆家存點體面。你雖問心無愧，旁人不知，說話難聽，家人受你連累被人褒貶，你與心何忍？」

芳歌覺得梅十五娘說很有點道理，這個話她母親揹著人也和沈姐說過，雖有抱怨，並沒有當著英華面說，這幾次見到英華，只說英華她替外祖父家辦事自家要曉得多歇息，不要太累著了。似梅十五娘這般當面說話，實是跟指著英華鼻子罵她沒區別啊，這人真是……芳歌心裡十分後悔把梅十五娘讓進內宅。

便是梅十五娘自己都覺得，她說出這一番話，必教英華臉上上不來，當場就能讓英華翻臉。

英華對著梅十五娘福了一福，笑道：「多謝姐姐指點。曲池府是鄉下地方，女人拋頭露面少，被說幾句閒話所難免。姐姐也京城住過，曉得京城風俗如何。過幾年高門貴女雲集京城，似我這般就顯得平常了。英華父兄心胸雖不甚寬闊，幾句閒話還受得。若是因為英華緣故，讓梅姐姐受了閒氣，還請梅姐姐擔帶。」

說完還故意和芳歌說：「你嫁妝田事，令堂說等你哥哥州試完了和我商量，等他來家你和他說一聲兒。京城又有幾家熟人來清涼山選府邸，不是當家兒媳婦來，就是當家姑娘來，都得我陪著去轉，我忙很，晚上回去晚，碰不到他面。」

梅十五啊梅十五，你是能說，我嫂嫂收拾你還不是小菜一碟。芳歌笑意都差點沒藏住，藉著送英華出去，狠狠笑了一回。進來和梅十五閒話，芳歌和她久別重逢沒什麼話說，只能挑安全話題，說：「再沒想到離了泉州咱們還能見面。你說巧不巧，蕭清居然是英華表姐呢，她也嫁到杭州沈家去了，和貴本家十七娘做了妯娌。」

熟人裡頭，大家說親說親，嫁人嫁人，是個人都嫁都很不錯，連蕭清那個劍人都嫁那樣好，唯有賢良淑德出了名梅十五娘還懸半空要自己奮鬥呢，老天何等不公！梅十五娘臉，瞬間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