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華出門排場不小,前頭有開道家將,兩邊有護衛使女,後面還有壓陣大管家,一群人七八個浩浩蕩蕩行至門口,早有苗小姐一個使女接出來,問:「可是富春王翰林家二娘子?」
小海棠認得那是苗小姐親近使女,就答應了一聲。那個使女引著她們一行人上樓。這個酒樓陳設頗為有趣,大堂中間搭是個小小戲臺,所以樓上回廊極是寬闊,沿著迴廊隔出來閣兒都使是竹簾,此時樓下戲臺上正演傀儡戲呢,所以大多數閣兒竹簾都是捲起。看到英華一個小娘子帶著從人從廊上走,閣里人多驚奇瞧她幾眼。經過一個坐滿青年學生閣兒,青年學生們突然轟笑起來,一個甚是俊俏書生被他們推出來,漲紅著臉對英華唱諾,吃家將伸用粗壯臂膀一撥,他就撞回去了。英華目不斜視走過,那個書生呆呆看著英華背影,那閣兒裡笑聲響了。
到了苗小姐坐處,不消英華吩咐,柳一丁就把卷著竹簾放下了,又問守一邊跑堂要了兩根黑漆長板凳,橫簾外,家將們守住一邊,管家們守住一另邊,一群黑臉糙漢子霸氣側漏,對著方才那群學生虎視耽耽,生生把那閣兒裡笑聲瞪沒了。
苗小姐記得初見英華時,她身邊頂多也就跟兩個使女,如今不過出趟門,居然跟著七八個隨從,不禁多看簾外幾眼。英華嘆口氣,苦笑道:「我現是曉得怕了,當初出門若是多帶幾個從人,潘曉霜想害我也沒那麼容易。」
一提潘曉霜,苗小姐就露出冷笑,一副「我等著看她什麼下場」模樣。
英華本是拿定主意要勸說苗小姐,看她這樣,倒不好馬上開口勸說,曲曲折折說:「宗師巡至曲池事情你可曉得了?」
苗小姐把頭點一點,道:「我哥哥嫂嫂本是要來金陵和我們一起過節,因為要考才不來。今日我娘已經去書店尋舊年考卷彙編,我還說要託你捎回去呢。」
英華尋思她便是自家得便回富春,柳家商行金陵到曲池必有信使,捎幾本書甚是便宜,便點頭答應,笑道:「我後日即回,打算一會去書店逛逛,給我大哥買幾本墨義精選。若是我不得就回去,我也要使人送東西回去。你這一二日買得了書使個小箱裝好送到我那裡去就是。」
苗小姐又把頭點一點,像是有話要說樣子,英華等了又等,她只拿著湯瓶一滴一滴朝茶碗裡倒水耍子,就是不開口。英華本來積了一肚子話要勸她,看她這樣,並不似當初自己定親時滿是歡喜充滿期待模樣,那肚子裡話就忍不住自己蹦出來了,勸說:「我有個姨娘就是嫁到泉州蕭家。姨丈死了之後,她泉州存身不牢,帶著兒女回滄州投奔孃家。想是她蕭家受了委曲,她提起蕭家不是怒就是罵。」
苗小姐抬頭看看英華,眼睛微微眯起,並不言語,只冷冷一笑。
英華心裡嘆了一口氣,又道:「蕭家表兄和表姐曾杭州住過,我和他們實是相處不大好。遠嫁蕭家……怕你不容易呢。」
「我不嫁,總是我娘心病。」苗小姐把左手舉到亮處,手指上兩個戒指上寶石陡然亮光一閃,「蕭哲人又老實,又是正正經經三媒六聘娶我為婦,我為什麼不嫁?」
這話裡意思倒像不只是恨上了趙恆,連王家都怪上了。當時你肚裡已有孩兒,娶你為妻辦不到啊,趙恆納你為妾王家也要擔風險呢。英華再三嘆氣,苦笑道:「你曉得李家有臭蟲之名吧,我很怕將來和他們打交道呢,你……你吃過這許多苦,我想你過舒服一點。」
「再也沒有比蕭家合適我人家了,不是嗎?」苗小姐露出得意笑容,尖尖指甲桌上刻出兩道劃痕,「我會把蕭哲哄服服貼貼,會讓蕭家全族都讚我,還會把潘曉霜要過來做蕭哲妾,日日夜夜踩著她,一直到死!我曉得你勸我是好意,可是你不是我,你不曉得我有多恨她。我孩兒,是她害死……嗚嗚。」苗小姐伏到桌上痛哭,好像被搶走幼崽受傷母獸,淒厲哭聲帶著無仇恨直擊人心。
英華沒有生養過,實是不能想像失去孩子母親有多傷心痛苦,可是她現親眼看到了失去孩子母親傷心和痛苦。苗小姐哭上氣不接下氣,全身顫抖,每一聲抽泣都像鞭子抽打她心。她還記得從前苗小姐她家裡等趙恆回來,哭紅眼睛其實是晶晶亮,有賭氣,還有期待,那個時候苗小姐,是活潑有生氣。她還想到那一回縣裡苗小姐把玉給她時,臘黃臉和風吹吹就倒模樣。前幾日見她,她言笑如常,人卻似枯木一般,眼中都是沉沉死氣。若是她不曾遇見趙恆,她現還是那個會和表哥賭氣驕縱少女吧。若是她似懷翠一般,便是愛慕趙恆尚存理智……英華心裡深深地替苗小姐難過和可惜。
英華輕輕把手搭到苗小姐發抖背上,替她順氣,又喊小海棠去討瓶熱湯來,倒了盞熱水勸苗小姐吃。苗小姐慢慢把整盞熱水嚥下,小海棠早捧著洗臉水候一邊了,苗小姐擦過臉,把手巾甩回銅盆,換過一張笑臉,道:「方才失態,讓英華小姐見笑。」
這人一會風一會雨,這是擰勁又上來了?英華情知不能再勸,順著她口氣道:「人總有難過時候,父母尊長面前不能哭,不朋友面前哭一哭,還能到哪裡哭呢。」
苗小姐微微點頭,道:「我意已決,你不需再勸,其實今日約你來,是想問問你,你曉得泉州蕭家多少?」
「蕭家泉州名聲,和李家富春名聲差不多吧。」英華覺得為了苗小姐那個失去孩子,也要助她一臂之力,「具體如何我卻不知,但是我舅舅家商行泉州有分店,我即日寫信去叫人打聽,想來打聽三五日就夠了,再加上來回頂多二十天就能有回信,只是那時我不金陵,信如何寄把你?」
「寄到你青衣巷家中,我自去取。」苗小姐挽袖子理鐲子,居然笑起來:「信寄到了,叫你們管家到我家裡送個信,就說玉珠替女學同窗捎信把我就是。」說著站起來對英華福了一福,「你是心地極好人,我替沒福孩子謝謝你。」
是苗小姐孩子,也是趙恆孩子呢。苗小姐都曉得為孩子報仇,趙恆他做什麼?英華並不曉得趙恆早有殺潘曉霜之心,只是因為怕連累她才多費手腳放潘曉霜一條生路。她心裡突然湧上對趙恆失望。苗小姐不做他妾,到底懷了他孩子,出了事他不管不顧已算薄情,孩子總是他骨血,被潘曉霜害沒了,他怎麼可以一點反應都沒有?
其實此時趙恆已經曉得潘曉霜金陵為娼,也曉得英華用了法子讓潘曉霜暫時不能露面。暫時他對頭是不能拿潘曉霜來為難他了。然出了名對他一往情深潘曉霜仍然是一個不大不小麻煩,人家原是為了他才去富春,淪落風塵那樣慘,若是他不表達出適當善意,與他名譽有損。可是他連納潘曉霜為妾想法都沒有,再說潘太師雖然靠邊站了,潘淑妃私底下和他哥哥又打火熱,有他哥哥出頭,強把潘曉霜嫁他可能性也不是沒有。趙恆思之再三,去拜訪了他老子左膀右臂,同是姓潘卻不是潘太師一黨潘大將軍長談幾個時辰,和潘將軍同見他老子,跪求潘家幼女為妻。
晉王做了官家,兒子婚事雖然老太妃還說得上來話,到底已是親爹做主。潘氏幼女雖是武將女兒,卻溫柔端莊,實是良配。官家把滿朝文武女兒們提出來擺一擺,確實沒有比潘氏女合適了。何況官家一共只有三個兒子,前不久才沒了二兒子,大兒子又是要立為太子,待這個不爭不搶性子還有些懦弱三兒子,官家心裡就疼狠了,兒子想娶親,人家準岳父也樂意,為什麼不準,大筆一揮,封趙恆為楚王,潘氏女為楚王妃,還後宮挑了幾個美人給兒子做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