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少爺冷笑不已,舉壺狂飲。五郎力陪他一醉,到夜深兩個才相互攙扶著回來。賢少爺到臥房歇下還不消停,哭笑喝罵,長歌長嘯,足足折騰到四。
早晨大廚房僕婦抬洗臉水到清槐居來,院子裡和守院門婆子閒話,說起賢少爺昨晚上發酒瘋,鬧一院下人都不曾睡,好生抱怨。
英華正窗邊理曉妝,恰好聽見那婆子抱怨話。她愣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對賢兄清妹這一對活寶實是無語。外祖父把他們送到杭州來,其實和母親把她送到杭州來用意差不多,是讓他們漲眼力長見識來,若有機會,能搭把手歷練歷練好。他們倒好,一個為著住處就能要死要活去跳池子,一個又裝瘋扮傻做不得志才子,就是不曉得什麼叫正經事。
英華一邊梳頭,一邊思量:若她來安排,一定先撤了賢少爺管事,再杭州尋一處宜讀書好宅院,把他兄妹兩個客客氣氣送過去,一頭替清小姐尋個讀書小女婿,多多備上份嫁妝,先把清小姐嫁了;一頭拘著賢少爺閉門清靜讀書,他若讀得出來自然是好事,若是讀不出來,那般驕橫少爺脾氣,書齋裡粗茶淡飯能讀幾年書?他自家吃不得那苦,總有低頭之日,總要叫他低頭伏小,再叫他重頭做管事學做生意也罷了。似這般摟懷裡嬌養,一有不如意就尋死覓活,五姨哪裡是撫養子侄,分明是養仇人。
英華都想得到事,柳五姨自然也想得到。早飯之後五姨當著英華面就吩咐福壽:「去和賢少爺說,他還是專心去讀書罷。今日起就不必管事了。咱們這裡要做生意,嘈雜緊,叫他自家去外頭尋個安靜所讀書,清兒也同去。他兩個兄妹情深,自然是清兒照料她哥哥起居飲食,總要讓她兩個都滿意。」柳五姨說到「滿意」二字,不停冷笑,顯見得是真被氣著了。英華心中覺得要讓那兄妹倆滿意只怕極難,不過此時她說什麼都不大好,所以她扭頭去外頭接藥碗。
福壽答應一聲,立刻就去了。柳五姨看到英華小心翼翼捧著藥碗上來,不由嘆了一口氣。英華和賢兒清兒都是老太爺外孫,都是一樣小人兒,誰又比誰高貴多少?可是因為母親教養不同,三個孩子就分了天上地下,英華便曉得心疼長輩,行事妥貼,能替長輩分憂;那兩個無事還要攪出事來,不是哭就是鬧,時時都要長輩替他們操心。英華低頭以手背貼藥碗邊試冷熱,嘴角微抿,專心安靜模樣何等溫婉。五姨心中一暖,柔聲問:「你今兒就去城裡逛?」
英華微笑點頭。柳五姨欲言又止,接過藥碗一飲而,歇了一會才道:「去罷,把柳一丁帶上。」說著咳了兩聲,雙福過來扶著她胳膊進臥房。
英華跟著進來展被鋪床,到底服侍著柳五姨睡下才出來。雙福掩了門出來送英華,苦笑道:「昨晚上咳了一晚上都不曾安眠,早上聽說了那院裡事,又氣著了。好如今小小姐這裡,咱們五小姐還能偷懶睡一會兒。」
「讓五姨多睡一會兒。」英華避口不提旁事,微笑道:「我去城裡轉轉,中飯就外頭吃。五姨可有什麼愛吃點心,傍晚我帶些回來。」
「小小姐若是路過芙蓉樓,帶幾碟千層糕和芙蓉酥回來。」雙福笑道:「小小姐初到杭州,多帶幾個人跟隨。」
英華點點頭,出來到二門,柳一丁早帶著車馬和家丁等候。家丁們不必說,都是柳家本色。唯有那車,想是專門給客人使用,硃紅纓絡翠綠華蓋,連車簾上都繡著碧荷翠鳥圖,英華覺得太過華麗了,不肯坐,叫柳一丁換配給管事們坐車來。柳一丁曉得英華小姐是要管家。坐這待客馬車是柳五姨疼愛外甥女兒,坐管事配車卻是英華小小姐不把自己當外人。是以賠著笑道:「咱們那車,誰有事誰坐。如今天氣熱了,怕氣味燻著小小姐。」
英華啐道:「怕燻著我,也沒見你們沐浴焚香了來伺候我,去換了來。」
柳一丁捱了罵,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縫,活活親自去換了一輛綠綢車壁黑頂馬車來。
杭州城果然比曲池府城繁華許多,英華撿那繁華和街巷所,挨個鋪子都進去問問看看,才轉了兩條街就到了中飯時。因雙福提及芙蓉樓點心好,英華就要到芙蓉樓吃中飯。
芙蓉樓卻不城裡,西湖邊一條長堤邊,背倚著碧螺似小山,前可眺萬畝碧波西湖,暖風從長堤那邊吹過來,柳浪滾滾,景緻極好。這樣好景緻地方,自然少不了文人雅士妝點風景。隔著老遠就可以看見才子們倚著欄杆吟哦。
英華樓前下了車,仰望樓前匾方上「芙蓉樓」三個字,因那字寫不如她老子王翰林,笑得一笑進門。因她是女客,一個站門邊手持筷子和紙板小廝便喊:「林嫂子,有客來。」
從後堂轉出來一位高髻淡妝中年婦人,腰上繫著皮圍裙,胳膊上搭著青布手巾,一邊笑一邊道:「小娘子這邊請,若是喜歡清靜,咱們後面有小閣兒可以歇息,若是要看風景,樓上還有座兒。」
英華朝後看看,除去兩個使女兩個管家婆,還有柳一丁和七八個管家呢。若是到後頭小閣去,管家們怕是隻好院子裡站著了,因道:「樓上坐坐罷。給我們管家樓下找兩張桌子坐。」
那小廝極有眼色,帶著笑湊上來,道:「幾位哥哥隨我來,那後頭有座兒,坐那裡正好能看見樓梯。小娘子有事喊你們也方便。」
柳一丁就叫管家們跟著小廝到那邊坐,他自跟著英華到樓上來。樓上也都是散座,桌與桌之前都使白紙竹屏風隔著。那林嫂子把英華引到窗邊一個座兒,笑道:「小娘子請座,容小婦人取選單來。」
英華這裡才坐下,早有一個傳菜小廝託著數只琉璃楞碗過來,後頭跟著一個美貌少婦,握著一個白手巾包兒,手腳英華前面擺上烏木筷銀湯匙,銀碟兒兔毫盞。又是淺淺幾琉璃碗湯羹肉羹。只這麼一會功夫,方才那個林嫂子已是取了選單來,英華翻開選單點了幾樣點心,又對著桌上幾碗羹湯點了一點,示意留下一碗。那小廝看英華甚是行,就跟少婦合力把那幾碗都撤下去了,重又送上一壺茶來。
英華看他們還算守規矩,便道:「小石榴留下來,你們都下去吃點喝點罷。」柳一丁是曉得芙蓉樓裡規矩,所以方才跟著上來了,生怕小小姐不曉得人家規矩被敲竹槓,誰知英華小姐行很,他也就笑一笑,招呼跟著英華來管家婆和使女下去。
少時點心送上來,英華吃了幾塊覺得太甜膩吃不下,就叫小石榴坐下來吃,她自家倒了一杯茶,一邊慢慢吃著一邊打量周圍。芙蓉樓二樓這個廳不算小,雖然是拿屏風隔開,也有十來張桌子。屏風隔住了人視線,卻隔不住說話聲。英華吃了幾口茶,聽見隔桌動靜,卻是方才那個林嫂子引著客人上來,說話聲有男有女,都很耳熟,仔細一聽,正是賢兄清妹那一對活寶。
只聽得賢兄說道:「妹妹,你看哥哥昨晚上鬧了這一場如何?」
「果然似哥哥說一般。如今哥哥免了管事苦差,又讓咱們自己尋住處,實是有面子呢。」這是清妹聲音,若是不哭不鬧不故意撒嬌,她聲音也算得好聽。
英華覺得人家兄妹說體己話,若是不相干人,聽幾句也還罷了,可是明明昨日才鬧過一場,她隔桌聽人家說話就不是君子所為了,便揚聲問:「可是賢表兄和清表姐隔座?」
清小姐冷冷哼了一聲,便聽見賢少爺喊:「夥計,這裡吵很,與我們換個安靜座兒。」
林嫂子先聽見這邊喊表兄表姐,只當他們要拼桌,誰知看這兩位聲氣,都是一臉不,就曉得人家跟方才那位小姐不對付,自然就把人帶出來了。此時正是中飯時,樓上將及坐滿,幸好隔著三四桌還有空桌,就把人帶到那邊去坐。賢少爺還嫌離近了,還要換,嚷了半天還是那桌坐下了。少時英華看見小廝流水樣朝那桌送東西,就曉得他們兄妹被敲竹槓了,本來她吃完這杯茶就打算走,硬是又叫了一盤馬蹄糕一盤上櫻桃,要慢慢吃著聽戲。
果然沒過一會,就聽見賢少爺嗓門大了起來,吼:「我上回來四五個人來不過吃了三陌錢,這回不過要了幾樣小點心,怎麼就要九陌錢?」